詩歌意象的視覺和弦

宋桂蓮

在中國文學史的漫長發展過程中，已經形成了一些固定的或者說是約定俗成的意象，了解這些意象無疑對準確捕捉古人所表達的思想情感會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意象是客觀物象經過創作主體獨特的情感活動而創造出來的一種藝術形象。詩歌意象象疊的建構與組合就是按照一定的美學原則把若干個意象有機地組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密集而精致的詩歌意象的視覺和弦。通過詩歌意象疊加的建構與組合讓讀者在腦海里呈現出一幅幅生動鮮活的詩歌意象的視覺和弦畫面。

一

《詩經》中《關雎》始于兩個意象疊加。詩意地描繪了一個完整的愛情審美過程，即人的美（外形美和心靈美）的審美過程。詩的一開始就給出了美麗的自然和人的圖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春天的河邊，綠草茵茵，成雙成對的雎鳩在水中嬉戲，一位美麗的少女在河邊采摘荇菜，她撩撥起了少年男子的無限情思。《關雎》開頭將“關關雎鳩”疊加在“窈窕淑女”上，即用不停鳴叫的關雎鳥來比喻君子對淑女的愛慕和追求。《關雎》是用兩個意象疊加比喻的。

二

唐代詩人杜甫的《登高》意象的并置方法進行意象疊加，“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詩句中的蕭蕭落木與滾滾長江兩個意象并置，成為詩人用來喚起一種無以直接表達的情感的客觀對應物，將詩人對太空浩茫、歲月悠悠、年華易逝、壯志難酬的瞬間感受形象地表述出來。又如，杜牧的《江南春》“水村山郭酒旗風”并列了水村、山巒、酒、旗、風幾組物象，從而讓我們領略到了江南春天的特有風情。杜甫與杜牧都運用意象的并置方法進行意象疊加，通過不同的方式將作者的感情比做它物，或明喻或暗喻。

三

晚唐文學家溫庭筠的詩作《商山早行》多重意象疊加。“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這兩句詩可分解為代表十種景物的十個名詞：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雖然在詩句里，“雞聲、茅店、人跡、板橋”都結合為定語加中心詞的偏正詞組，但由于作定語的都是名詞，所以仍然保留了名詞的具體感。例如，“雞聲”一詞，雞和聲結合在一起，完全可以喚起引頸長鳴的視覺形象。茅店、人跡、板橋，也與此相類似。這些意象疊加，把初春山村黎明特有的景色，細膩而又精致地描繪出來。字里行間都流露出游子在外的孤寂之情和濃濃的思鄉之情，人在旅途的失意和無奈。詩人用感情的紅線穿起了一串名詞之珠，為我們構成了一幅別具情彩的早行圖：雄雞啼鳴，昂首啄開了新的一頁日歷，正在此時，一輪殘月卻仍懸于西天上方，清冷的月光伴隨著早行人的腳步踏上旅途。“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鋪滿銀霜的店前木板小橋上，已經留下行人的依稀可見的足跡。

四

一幅色彩繽紛但缺線條的掛圖

一題清純然而無解的代數

一具獨弦琴，撥動檐雨的念珠

一雙達不到彼岸的槳櫓

當代詩人舒婷的這首《思念》中的意象有何聯系？思念，本來是一種無形的心緒，詩人卻借助意象和意象的組合，把它化作可聞、可見、可觸的具象。同一句式排列的四句詩是四個意象，意象的組合和疊加，充分表現了“思念”的真摯和痛苦。意象是詩人思想感情與客觀事物的復合體，即主觀情意與外在物象的結合。色彩繽紛但缺乏線條因而形象模糊的掛圖，算式清晰但無解的代數題，琴聲如同房檐淅瀝的雨滴、撥動的念珠，有槳有櫓卻達不到河的彼岸，讓人想到感情美好但又虛幻，綿綿不斷但又無奈。舒婷的《思念》中的意象組合與疊加的。同樣也體現了詩人對于意象疊加這一建構詩歌意象方式出神入化的運用，它凸現的正是意象是情緒的方程式這一詩歌意象的美學特征。

流行歌曲《傳奇》經典的三段式結構，層層遞進。“想你時你在天邊 想你時你在眼前 想你時你在腦海 想你時你在心田”。 四個整齊的句子“天邊”“眼前”“腦海”“心田”四個意象疊加便使思念之狀躍然紙上，頗有詩經中“求之不得，輾轉反側”的意味。最后，先假托“前世有約”，因為知道是在找借口，所以才“寧愿相信”。然后肯定地說“今生的愛情故事不會再改變”，這才是實寫。然后表明態度決心而且相信她一定會被自己的深情打動。最后想想為什么會如此呢，原來“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完美結束。含蓄雋永，耐人回味，當代流行歌曲《傳奇》的意象有疊加又有遞進，這是傳承與創新。

五

美國詩人龐德曾坦言《地鐵車站》的創作是“在中國詩的影響之下的”。全詩共兩句： “人群中這些臉龐的隱現 濕漉漉 黑黝黝的樹枝上的花瓣。”其實就是體現人的活動和情感的藝術場景，也只有在“地鐵車站”這一大背景下，面對熙來攘往的人群，那些生動鮮活的面孔，讓詩人聯想到許多的花瓣；從車站向各個方向奔流的人群與道路自然如同向四面八方伸展的枝條。也只有身處“車站”這樣一個特殊場景，才更易使人生發“人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或“為什么而來，奔什么而去”的拷問，在這無人回應的落寞里，突然對美如鮮花的生命心生無比同情和深深憐愛。人群中閃現的面孔和枝條上濕潤的花瓣兩個意象疊加，由視覺引發思維跳躍與心理轉換，將詩人內心一瞬間的復雜感受貼切地表達出來。這“一剎那間理智和情感的復合體”即為龐德定義的意象。借用休姆的話進一步來說：“兩個可見意象的組合，可以稱為一個視覺的和弦。它們的聯系使人獲得了一個與兩者都不同的意象。”

終上所述，“意象疊加”將有相同本質涵義的意象巧妙地疊合在一起，它實質上是一種隱喻，由于喻體與本體之間省去了聯系詞，故而兩個具體意象就疊加在一起了。讀者必須擺脫常規的思維進行跳躍式聯想、想象才能找到意象間的微妙聯系，建構與組合詩歌意象的視覺和弦。從尚古時期的《詩經》到當下的流行音樂，從唐宋詩篇到外國詩歌都在傳承。今天的國人更應當有文學自信、文化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