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析詩詞修辭中的重疊之美

陳治鏞 （遼寧省鞍山市第十三中學(xué) 114000）

試析詩詞修辭中的重疊之美

陳治鏞 （遼寧省鞍山市第十三中學(xué) 114000）

前人在舊體詩詞創(chuàng)作中展示的修辭方法繁復(fù)多樣，不一而足。尤其是重疊之法，引人注目，對于升華主題，拓寬境界，起到不可或缺的作用。重疊貌似重復(fù)，不是重復(fù)，一字之差，不可同日而語。為傳承中華詩詞這一文化瑰寶，有必要對此作深入探討。

重疊修辭的運用不拘一格，表現(xiàn)形式同中有異，總結(jié)起來，大致有以下五種：

一、并列式

并列式重疊最為普遍，可以說俯拾皆是。以詩為例，宋代蘇軾在吟詠西湖的諸多詩稿中，有一首最為膾炙人口：“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毫無疑義，西湖比西子，這一并列重疊的巧妙運用乃畫龍點睛之筆。逆向思維，世上哪個絕色女子不是“淡妝濃抹總相宜”？然而皆不可入此詩，西湖比貂蟬，比昭君，比玉環(huán)，都不行，因為她們跟“西”字不沾邊。此詩吟后，西湖就有了新稱謂：“西子湖”。讀者從中可以體會到并列重疊的意義所在。

再以詞為例，宋代詞人易祓妻在《一剪梅》中針砭拋棄糟糠之妻的負(fù)心人易祓，運用的修辭手法便是并列式重疊。詞云：“染淚修書寄彥章，貪做前廊，忘卻回廊。功成名就不還鄉(xiāng)，鐵做心腸，石做心腸。 紅日三竿懶畫妝，虛度韶光，瘦損容光。不知何日得成雙？羞對鴛鴦，懶對鴛鴦。”作者以前廊、回廊；鐵做、石做；韶光、容光；羞對、懶對四組重疊步步為營，層層深入，字字打動讀者的心靈，收到感人肺腑的藝術(shù)效果。

二、遞進(jìn)式

遞進(jìn)式重疊的運用也很普遍。即前面一詞作鋪墊，后面再重復(fù)這個詞作升華。清代學(xué)者金圣嘆在一首七絕詩中這樣寫道：“與汝為親妙在疏，如影隨形只于書。今朝疏到無疏地，無著天親果宴如。”這是作者在獄中寫給兒子雍的訣別詩。本來，為讓兒子專心求學(xué)自立，欲親反疏，如今刀架到脖子上了，先前一疏再疏，現(xiàn)在欲親子以補償愛子之情已成奢望，沒機(jī)會了。從“與汝為親妙在疏”到“今朝疏到無疏地”，若不用遞進(jìn)式重疊，何以表達(dá)得這般力透紙背，入木三分！

再以宋代詞人秦觀的《南鄉(xiāng)子》為例：“妙手寫徽真，水剪雙眸點絳唇。疑是昔年窺宋玉，東鄰，只露墻頭一半身。 往事已酸辛，誰記當(dāng)年翠黛顰？盡道有些堪恨處，無情，任是無情也動人。”崔徽，唐代歌妓，曾與名士裴敬中相戀，既別，托畫家寫其肖像寄敬中曰：“崔徽一旦不及畫中人，且為郎死。”后抱恨而卒。詞人以宋玉《登徒子好色賦》中傾國傾城的東家之子比崔徽：“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國。楚國之麗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東家之子：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然此女登墻窺臣三年，至今未許也。”如此絕代佳人，情愿為情郎裴敬中以死相托，真是感天動地，最終還是被薄情郎始亂終棄，令人扼腕。“盡道有些堪恨處，無情，任是無情也動人。”前面的“無情”是負(fù)心人的無情，后面的“無情”是被無情的弱女子的凄美境況，前后對比，催人淚下。

三、離合式

何為離合式重疊？清代詩人阮元有描述江南水鄉(xiāng)的吳興雜詩，詩云：“交流四水抱城斜，散作千溪遍萬家。深處種菱淺種稻，不深不淺種荷花。”這首是先離——深：如何如何，淺：如何如何；再合——不深不淺：如何。這種修辭還有先合后離的樣式。請看歐陽修的詞作《望江南》：“江南柳，花柳兩相柔。花片落時粘酒盞，柳條低處拂人頭。各自是風(fēng)流。 江南月，如鏡復(fù)如鉤，似鏡不侵紅粉面，似鉤不掛畫簾頭，長是照離愁。”這首閨怨詞，先合后拆，上片拆合花柳，下片拆合鏡鉤，特符合情境。很顯然，花片代指閨中女子，柳條代指郎君。上片寫二人之合，下片寫二人之分。如鏡，團(tuán)圓時節(jié)，如鉤，分離時節(jié)，入情入理。

四、頂針式

頂針式重疊是指后句字頭重復(fù)前句字尾。不難理解。唐代詩人蓋嘉運有伊州歌：“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頂針的效果邏輯性更緊密，韻律感更流暢。

五、反轉(zhuǎn)式

反轉(zhuǎn)式重疊類似回文，又不是回文。特點是什么？有兩個詩例可借鑒，其一是宋代詩人楊萬里的“送德輪行者”：“瀝血抄經(jīng)奈若何？十年依舊一頭陀。袈裟未著愁多事，著了袈裟事更多。”瀝血抄經(jīng)，一說佛家以刺血抄經(jīng)視為積功德，作者詩贈一寺廟僧人，除了諷刺意味外，也從另一角度告誡人們，世界上的事往往與初愿相違，靠逃避不是上策，主觀不易掌握客觀。這首詩以反轉(zhuǎn)式重疊的巧妙運用，取得了在論理中以易代難的效果，一舉成為名句：“袈裟未著愁多事，著了袈裟事更多。”說明一種修辭方法用好了，就可以改變整首詩的命運。

同時代的大詩人蘇軾也有以反轉(zhuǎn)式重疊的不俗表現(xiàn)，他在“吉祥寺賞牡丹”一詩中描寫道：“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yīng)羞上老人頭。醉歸扶路人應(yīng)笑，十里珠簾半上鉤。”老人戴花，自己不羞花卻羞，難怪醉后一路跌跌撞撞，人皆見笑，十里珠簾，有半數(shù)本已落下又挑上去了，為的是觀看作者的狂放不羈，非常人可為。全詩一氣呵成，得益于前兩句的反轉(zhuǎn)：“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yīng)羞上老人頭。”閃閃發(fā)光，人不一般，詩也不一般。

陳治鏞，2000年出生，遼寧鞍山市第十三中學(xué)學(xu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