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耘
出版工作,其實就在于作品文本的價值開掘,在于編輯對每一本書撥云見月般的價值認知,在于作者、編者和讀者的心靈之約。
2014年8月,重慶出版社接到了一部由本市作家推薦來的袍哥題材長篇小說《紅旗五哥》。編輯部一時間仿佛炸了鍋,好多編輯表示對袍哥毫無了解,也有人對這個題材持否定態度。大家的疑惑在于:這么一個又偏又冷的選題,讀者會買賬嗎?一個謹慎的中年編輯甚至認為出版這樣的書會犯錯誤。很顯然,這是一個被邊緣化的選題,似乎還帶有某些禁忌。然而,隨著對袍哥題材的深入了解,編輯和設計團隊由陌生到喜愛,經過和作者的反復打磨,終于讓《紅旗五哥》在眾多作品中脫穎而出,贏得了讀者好評。
如切如磋打破禁錮
我對于袍哥的認知經歷了幼稚、曲折的過程。重慶在舊時代盛產袍哥。在我們這批編輯成長的年代,社會上袍哥早已絕跡,我和同齡人一樣,因為不了解或道聽途說,而不把袍哥看作“正常人物”,更不會看作“正面人物”,潛意識里甚至將他們誤讀為一群殺人越貨、粗俗不堪的人。直至讀大三時,我才明白過去對袍哥的認識既懵懂幼稚,又不分是非。事情的原委是:一個要好的同學悄悄告訴我,她的爺爺原來是袍哥。怎么可能呢?她爺爺是頗有學識、膽識且妙趣橫生的人,還擔任過某市負責人,他的睿智和擔當給我太深的記憶。我開始以自己并不專業的方式調查走訪袍哥。不少受訪者談“袍”色變——認為這是一個可怕的人群。但很多人聲稱,自己的家人長輩中就有袍哥。我的印象開始動搖。同學的爺爺去世時,得知老爺子居然還是紅色背景的地下黨員,這完全顛覆了自己“袍哥即土匪”的“斷想”。我漸漸了解到,作為中國神秘的民間社團,在1949年之前,袍哥組織的脈絡幾乎涵蓋半個中國,涉及到社會的每個角落。袍哥會是發源于清朝初期,盛行于民國時期,與青幫、洪門齊名的三大民間幫會組織。四川(包括現在的重慶)稱袍哥會,其他地區稱哥老會。袍哥會在清代的四川曾經是少部分人的秘密組織,辛亥革命之后,它就長期成為四川大多數成年男性都直接加入或間接受其控制的公開性組織。這個組織堂奧深厚、“密碼”繁復。袍哥文化源遠流長,其核心價值是互幫互助,影響及于今天,最讓人稱道的,則是待人皆稱兄道弟,萬事唯認可“義氣”二字。“兄弟伙”“姊妹伙”“操碼頭”“操社會”,這些袍哥口中的重慶土話,至今仍在市井里巷百姓口中猶存,讓重慶方言活力十足。
我對于接收到的這部袍哥題材的作品興味盎然。但深知,自己對于袍哥的認知尚且曲折,且認知途徑有相當大的偶然性,那么我的一些編輯同事尤其是年輕一代編輯,對于袍哥不了解是非常正常的。但我認為,讓這個題材從邊緣回歸“正常”,打消編輯怕犯錯誤的顧慮,是可以做到的。
編委會里高人多。大家認為有必要厘清一個所謂敏感和禁忌的問題:為什么很多人會認為“袍哥即土匪”?這需要了解袍哥的歷史。袍哥最初分“清水袍哥”和“渾水袍哥”兩種。前者一般指雖然參加了袍哥組織,但不干違法亂紀的事;后者則是一些打家劫舍、殺人越貨的土匪。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和袍哥群落的消失,加之一些過激的宣傳和批判,“清水”和“渾水”之間的界線逐漸模糊了,一提起袍哥,人們就會想到結盟、殺人等事件,“袍哥即土匪”的認知由此根深蒂固。編委會也論證,因為重慶文化中包含的“碼頭文化”特質多由“袍哥文化”來體現,這部袍哥題材的長篇小說,對于幫助讀者認識袍哥源流和地域文化是有意義的。社里最終決定出版這部書,并希望編輯團隊協助作者在文學性方面再度錘煉,使這部原創文學作品能夠帶給讀者閱讀的樂趣和價值。我如愿成為這部長篇小說的責任編輯。
這部書果然豐富了編輯團隊對于袍哥的認知。該書以活躍于長江中上游地區的袍哥為原型,首次較為全面地展示了重慶袍哥群體形象。他們在前期多為船幫力幫,后期發衍至商賈,乃至軍、警、憲、特和公務員。袍哥命運起落各異,作品敘事宏觀練達,場面情節描寫入微,展示了“男一號”岳桐的人生軌跡:跑輪船,拜碼頭,走私,同情并參與中共領導的革命斗爭、堅決抗日,內斗,當干部,做農民、在鄉村大有作為,逃亡,恢復名譽,兒孫滿堂……從抗日戰爭至改革開放,岳桐和他的袍哥兄弟一路走來,風雨雞鳴,救贖不止。這些浸潤著巴山渝水靈氣的袍哥們,不斷行走江湖、侵犯他者,又不斷自我救贖、感恩社會。
通過對書稿的切磋和論證,編輯團隊對于袍哥題材全然沒有了自我禁錮,相反,愈來愈看好它,堅信讀者會喜歡“這道菜”。
如琢如磨提升價值
既然編輯對袍哥不了解是正常的,那么推而論及同齡和低齡的讀者,不看好袍哥題材并非小概率事件。作品的認識價值、史料價值顯然被低估了。表現袍哥這類對普通讀者而言既陌生但又似乎熟悉的人物,展示他們破壞社會與救贖自我的行為曲線,直面袍哥人性的豐富性與復雜性,既是文學作品的好題材,也是出版工作的應盡之責,并且因為題材獨特而博取讀者青睞是完全可能的。
對于一部題材上有爭議、被邊緣化和被價值低估的長篇小說,編輯和設計團隊做到由陌生到喜愛并非難事。但是,編輯的認知與希望如何轉化為讀者的閱讀取向,則不是一蹴而就的。作為“第一讀者”,編輯團隊圍繞以下問題與作者進行溝通,作者為此進行了四五次大修改。
更改書名。《紅旗五哥》這個書名,固然言簡意賅,但又產生了歧義。在我們征求年輕讀者意見時,他們反問:是“唱紅”的作品嗎?這種認識與原意真是大相徑庭。其實,袍哥組織對外以“仁”“義”“禮”“智”“信”來區分不同社會階層的幫會,也稱五個“堂口”。袍哥組織內部排行分五個等級:頭排(又稱舵頭)、三排(又稱三哥,錢糧,掌管經濟)、五排(又稱五哥,管事、執法,最有社會力量)、六排(一般成員)、十排(又稱老幺)。了解了他們的組織結構,自然知道“五哥”的身份地位。為了更確切地表現該書主人公在袍哥組織中的成長歷程、職務行為和行事風格,作者遂將書名改為《義字五哥》。
拓展作品敘事的歷史跨度。作者提供了民國初年至1990年代和民國初年至1949年兩個作品版本,最終我們選擇了前者。因為在新舊對比中,方可充分展示袍哥群體特別是“男一號”面對榮辱毀譽,如何實現人性錘煉和復歸。
對于“男一號”角色的打磨。該書是重慶作家萬啟福“十年磨一劍”的心血之作,他深入翔實地征集了重慶、四川、河南等省市袍哥文史資料并窮十余年之功潛心研究,除走訪本地數十位袍哥及知情人外,還登門走訪曾經的貴州袍哥、歸案時是國民黨中統少將的著名人物,加之作者的父輩亦是袍哥人物,他一直有寫這個群體的愿望。我們溝通的共識是:強化“男一號”在新舊時代的命運交響曲:在舊時代,岳桐的袍哥生涯的復雜與地下斗爭的驚險相互糾葛,他穿梭于血與火,游走在黑與白,他既是袍哥首領,又是地下黨員家屬和外圍人士;他既是唯利是圖的商人,又是革命的同情者和參與者;他既是足智多謀的江湖大俠,又是玉樹臨風的情場高手;他既是吃喝玩樂的“新派”人物,又是古道熱腸的傳統名士,可謂風光無限。在新社會,這兩種身份發生相悖和疏離,彼時的風光都衍生出此時的無奈與苦澀:曾經的“紅旗五哥”和袍哥當家人,必然被打入另冊;曾經的風流韻事讓他陷入生活的尷尬;曾經的革命行為因為“文革”中地下黨被粗暴否定而成為不光彩的歷史。作品可貴之處,就在于不斷開掘出主人公樸素而執拗地堅持行正道做善事,呈現救贖不止,實現人性錘煉和復歸,得到多元體現及發展的歷程。
重慶出版集團高度重視這部原創文學作品,集團領導不僅親自終審書稿,而且建議增加插圖,我們請畫家手繪了6幅插圖,隨文放置于文本之中;采用模擬線裝書的裝幀方式,古色古香,以實現內容和形式相輔相成。責任編輯在圖書腰封上提煉的“袍哥群像 力透紙背”,是對獨特題材和作者用功的客觀總結,也希望與讀者展開真誠對話。我們想通過文本呈現和每一個設計細節告訴讀者:這部作品兼具文學性、史料性、知識性和趣味性,又是重慶地方風俗畫的集結,你要研究重慶文化,這是一個可讀的標本!
作品于2015年4月出版后,讀者購書和閱讀十分踴躍,媒體紛紛給予好評,甚至也引來電影和電視劇投資方的關注和追蹤。在這種陣勢的吆喝中,不少原以為“袍哥即土匪”的讀者,竟然漸漸成為這部圖書的“鐵粉”“鋼絲”,從陌生到追捧。2015年11月《義字五哥》入選重慶精典書店“十本書讀重慶”,并被列入重慶區縣文藝地圖。該書2016年9月獲第29屆全國城市出版社優秀圖書二等獎,2017年3月獲得重慶市第十四屆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獎。
出版工作,其實就在于作品文本的價值開掘,在于編輯對每一本書撥云見月般的價值認知,在于作者、編者和讀者的心靈之約:那些靈魂撞擊的聲音,那些悲歡離合的故事,那些雕塑般真實的苦難和溫暖,沒有理由不讓這三者成為全民閱讀的緊密環節和忠實擁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