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誠[南京大學新聞傳播學院, 南京 210023]
對未來生活的想象——重讀鮑曼《來自液態現代世界的44封信》
⊙徐 誠[南京大學新聞傳播學院, 南京 210023]
齊格蒙特·鮑曼(1925—2017)是當代西方著名的社會學家,他的代表作《來自液態現代世界的44封信》從對表層現象的研究開始,展開了對現象內部深層聯系的梳理和解釋。該書抓住現代社會的液態特征,將其作為一項基礎特性來研究,本文對此書展示的各項觀點進行了思考與研究。
齊格蒙特·鮑曼 液態現代世界 未來生活
鮑曼(Zygmunt Bauman)說過:“一切都在變——我們追隨的時尚、不斷引起我們關注的事件、我們孜孜以求的東西,以及我們的恐懼。”前不久,英國利茲大學社會學教授齊格蒙特·鮑曼與世長辭了,現在重讀他的《來自液態現代世界的44封信》似乎更能體會他關于現代社會論述的獨到之處。
作為一名斗志昂揚的知識分子,他的作品視角犀利,用詞獨到,常選用實例描述瞬間化、欲望式、循環性的現代社會生活。毫無疑問,《流動的現代性》是鮑曼社會學理論的典型代表,而關于流動現代性、社會生活的論述則主要集中在液態生活和消費生活的闡述中。鮑曼對于“液態”“流動”等關鍵詞的解讀頗耐人尋味,在《論輕靈和流動》中他就談道:“在描述流體時,不考慮它的時間維度將是悲慘的錯誤。對流體的描述都是片刻和簡單的印象,因而在畫面的底部需要添加一個日期。”
在鮑曼的筆下,諸如“瓦解傳統”“融化能力”以及“液化”等詞匯層出不窮。如果說《流動的現代性》是從思想上對這些關鍵詞展開解釋,那么《來自液態現代世界的44封信》則是用近乎于小說的筆體,為我們展示了一組現代生活“浮世繪”。時間與空間的虛化、社會系統的脫域都是他所展示的議題。在書中,他提到的癡迷于網上購物的女孩、困難于代際交流的父母以及在人群中卻仍感覺孤獨的青年人,仿佛都是我們周遭的朋友。這些被展示的存在于家庭、農田以及城市街道上的日常瑣事,既是印象中的對生活全面的理解(我們甚至不期望能從中得到什么新東西),同時也是一種幻覺——因為靠近,所以并不能看清。
現代社會發展迅速,技術革新日新月異。傳統生活空間是如何應對外部挑戰并做出反應的?現代生活空間的結構性特征又是如何?這些問題的選取相當宏觀。鮑曼選取的主人公們,都面對著處在變化狀態中的生活空間所給定的新局面:網絡炮制的虛擬空間、獲得提速的公共交通以及迅速革新的即時通訊技術,都在事實上畫出了新的空間形態。故而在這個時候,判斷一個人的在線與缺場可能不再只有一個標準答案。
鮑曼在論述這一問題時借用了“公共空間”“烏有之鄉”等名詞,把空間發展的線索限定在了這些學術詞匯勾勒的框架內,并在一些前人的分析策略上做了詳細注解。值得一提的是,法國文化人類學家列維·施特勞斯(Claude Levi-Strauss)曾在其著作《憂郁的熱帶》中指出:無論何時,只要存在著應付他者不同性的必要,人類在社會生活中通常就運用這兩種策略:一種是人的禁絕策略,一種是人的吞噬策略。簡而言之,前者是禁止與某些和集體格格不入的人進行接觸、對話、社會交往和其他各種各樣的聯絡;后者則是對外來體的容納、吸收和吞沒,并借助代謝作用使其與接納體保持一致。以上列維·施特勞斯的策略二分法適用于現代都市生活部分現象的解釋,比如農民工融入城市生活,以及移民問題等公共議題。
事實上,基于技術的進步與收入的提高,憑借著更快速的交通工具、更及時的通訊工具適應現代生活的人們,比以往都更接近“24小時在線”。在這種時候,區隔“在線”與“缺場”的界限何在?對比或粗糙、或樸素的傳統社會生活,能夠實現一刻不停地“在線”交流有何迷人之處?
鮑曼在書中提到“網下世界的溝通是通過限制溝通人數,進行拓展,持續努力后才能見到成效”。人們,尤其是年輕人們,在網絡上獲得的是全無矛盾、及時、順暢的交流,這里不會與別人話不投機,這里還能提供無限且多種多樣的聯絡,這些聯絡合理又有效地回避了線下溝通中的常見問題。
“離線”只是休息,“在線”或是常態。對于書中描寫的年輕一代的價值取向,讀者或許可以聯系到“承諾”這個溝通詞匯:在有限的空間之中,承諾如果吸引人,必須采用長久、持續的戰略。對有的人來說,在這樣的世界生活有其特殊的痛苦之處,嘗試溝通環節中的每一步都可能是一個錯誤,可能會逾越了界限,也可能遲到,那么這些溝通的失敗都會擴大損失,失去承諾本身的吸引力。但網上溝通帶來的福利就顯而易見了,伴隨著空間、時間的無限拓展,“長久”“持續”的承諾已經不是必要,不管是對于個人生活計劃還是與他人的約會,無限大的空間簡單至極地消除了失散的危險,選擇的余地越來越大,溝通失敗的代價越來越小,這樣的空間,無疑是具備吸引力的。
當溝通及時與便利理所應當地得到歌頌,這種已然變得簡潔、淺顯易懂并能被完全支配的新溝通形式避免不了的是迎面而來的批判。鮑曼認為,它“使人與人之間的接觸瞬間化、淺層化和一次性化”。在這種狀況下,首先,更接近的、長久的、持續的溝通變得辛苦、麻煩,它意味著要在深度了解的前提下做更長足的努力;其次,生活空間被交通線路更多地分隔成塊狀、線狀,陪伴在網下世界之中對于四處奔波的青年男女來說是難以實現的,這還促進了虛擬關系擊敗真實關系;最后,深層互動要面對來自四面八方、令人驚奇、具有誘惑性的和大有前途的機會的挑戰,浸淫在這美好夢想之中,人們能輕易布置未來的方向,卻無力深思、無暇安排更多更深厚的認識與回饋。
“時間歷史以現代性為起點,現代性就是時間的歷史:現代性是時間開始具有歷史的時間。”鮑曼認為,時間、空間,一旦進入日常生活之中,就會發生破裂,同時于人們的思想與實踐之中相互分離。他以“twitter”為例,這個詞源于對鳥類鳴叫的模仿,簡而言之是個擬聲詞:“twitter”讓叢林中的鳥保持互相聯絡,防止迷路,也避免同類互相侵犯,各自保持一個邊界和領地。可以說,鳥兒用神似“twitter”的鳴叫聲制定規范和傳播信息,人類使用“twitter”(網絡社交媒體)建立社會化媒體,布置更快、更易、無障礙的“接觸”。
收獲從來就不是純粹的,不可能不產生其他方面的損失。比如,性作為一種動態的快樂,在虛擬世界迎來了新的寄居形式。與其父輩相比,那些一晚上就與很多人調情的人失去了長久、綿延的追求異性的感受,體會不到祖輩詩歌中關于愛情的理性、美德與人類情感。鮑曼甚至斷言,他們早晚會發現,這跟所有上癮的藥品一樣,每再服一次,滿足感就越低。社交媒體的推動者試圖這樣說服我們:我們得到的遠大于失去的。這樣的結論是否值得信任,取決于理性。有一種伊壁鳩魯主義式的觀點做出了如下表達:“使生活愉快的乃是清醒的理性,理性找出了我們取舍的理由,清除了那些在靈魂中造成最大紛擾的空洞意見。”
對比伊壁鳩魯主義(Epicureanism)所倡導的“靜態快樂”,越來越多的人接受了消費主義(consumerism)的哲學理念,人們解放了自己對于欲望的禁錮,很多不可遏制的沖動促進了一次性的及時享樂主義的文化盛行;另一方面,理性、美德,經歷上千年保護人類生活的屏障,同時在網絡世界重新布置起來。人們一邊在虛擬世界經歷離奇冒險,一邊在網下世界遵循道德的約束。經歷過20世紀集權主義(authoritarianism)恐怖歷史的人們仍然懷疑現實生活的安全,比起面對密不透風的制度與無法侵越的空間,虛擬中的解放也是十足美好的生命體驗。互聯網像垂在現實生活背后的厚厚的窗簾,人們各自窺探與自己有關、又不甚關聯的信息,這些也都是基于民主精神慣例的公開違反。鮑曼如此注解:“就算它們從未被言明,亦未被編為法典。”
順應發展的規律,人們會重新認識到溝通質量的價值,將理性與美德在虛擬世界之中建設起來。至于以后人們將如何界定溝通的德育功能,或單一,或形式多樣,在想象中應該都是對理性的呼應:人們在新的時代空間中追求快樂與滿足,同時也遵從道德的指導,過濾焦躁的情緒,在溝通中樹立規范并理解其意義。
[1] 齊格蒙·鮑曼著.鮑磊譯.楊渝東校.來自液態現代世界的44封信[M].桂林:漓江出版社,2013.
[2]陳榕.流動的現代性中的后全景敞視結構——論《液態監控:談話錄》[J].外國文學,2015(3).
[3]胡淼森.空間的嬗變、私化與終結——以Z.鮑曼的后現代空間思想為中心[J].社會,2009(3).
[4] 陳志遠.流動現代性語境中的微博時尚現象[J].名作欣賞,2013(15).
[5] 齊格蒙特·鮑曼.全球化:人類的后果[M].郭國良,徐建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作 者:徐誠,南京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大眾傳播學。
趙 斌 E-mail:948746558@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