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兒三十四方身

現在，我三十歲了，坐在廣州溫潤的街頭，依然懷念二十一歲睡在學校操場那個清寒傷感的夜晚。

彼時，我剛從大學畢業，專業新聞學，這注定是飄蕩的職業。有人南下，有人北上，有人回鄉，各奔未卜的前程。

我當時的境況頗為窘迫。因為喜歡文字寫作，打算找一份報紙工作，畢業前夕我辭去了省電視臺的工作。坐吃山空，積蓄殆盡，終于在畢業后的第16天，淪落到街頭露宿的地步。

當時也是沒心沒肺，一個露宿街頭的人還要對露宿在哪里精挑細選，倒像是在做采訪提綱一樣：網吧包夜要花錢，劃不來，泉城廣場的露天躺椅不遮雨，銀行自助取款機的小房間倒是不錯，被乞討者先占了，睡在一起不夠體面……

唯一體面的憩息地，便是剛剛畢業搬離的山師校園。千挑萬選之后，我選擇在廣場雕像前的臺階上過夜，這里白天光照充足，夜晚的石板會散發出日光的余溫，溫暖舒適。

前一秒這里是我的象牙塔，一轉身我成了這里的流浪漢，如今回憶此事，難免會摻雜憶苦思甜、痛說家史的矯情，但那確是令人難忘的一夜。2012年冬，我在新京報工作時暗訪救助站，扮成流浪者模樣橫躺在雪地里，仍然想起了校園那一夜。

是夜夜半，校園巡邏的保安把我叫醒，查驗身份，告訴我不能在雕塑下睡覺。保安的一臉詫異終于把我殘存的最后一絲尊嚴撕裂，我躲進觀月亭，一臉茫然。

觀月亭，幾株白楊環繞，畢業前常于亭內研讀報紙詩歌。那一夜，寂寞蔥郁的校園內，一個倉皇無依的畢業生藉枕石板，蜷縮一團，仰望星空。

仰望星空，想的是什么，想的是回杞國老家，如何謀一個體面糊口的差事，還是繼續做未卜的新聞。

后來只要有人提起仰望星空和新聞理想這些猛詞，總會讓我自嘲苦笑一番，覺得太過矯情，也十分辛苦。

一夜經歷，恐怕比四年大學所學都要堅實。

不久之后，我在省內一本人物雜志沒有通過試用期，更沒什么臉面待在濟南，認為北京是做新聞的地方，便決然北上，喝過同學們的送行酒，成為第二個逃離者，踏上開往北京的火車。

有了校園過夜的經歷，到北京的我顯然比在濟南時大氣。抵京的早晨五點，我躺在北京站廣場，用繩子把行李系在身上，呼呼大睡，怡然自得。

現在看來，這些因窘困而迫不得已的行為，算是作為記者入門的第一堂課：臉皮厚，敢吃苦。

可是，誰的青春不苦逼呢？

南下廣州的大學摯友光哥一開始幫土豪老板賣麻將桌，聊以糊口，幾經打拼，搖身一變成為廣州日報和屏幕里一本正經的評論員李千帆，沉舟側畔，病樹前頭，指點江山，一副道貌岸然狀。后來，他忽然厭倦了話不由心的日子，逃離了新聞業，改行賣茶葉，生活富足，順遂心意。

我依然在北京東飄西蕩，聊以糊口，終于靠單薄的簡歷，勉強成為新京報一名記者。在接受新京報培訓時，我在本子上記下了業界前輩的一句教誨：不惜代價不計成本，臉皮厚敢玩命。

新聞業風雨飄搖，鐐銬沉重，長袖難舞，同行們紛紛逃離，進入轉型創業的大潮。

從九年前學校操場的那個夏夜開始，我就像是一直在逃離，從家鄉逃離，從濟南逃離，從北京逃離，從每一個新聞現場逃離，從每個采訪對象的苦難逃離，從白紙黑字中逃離……

2015年，我終于厭倦了北京的擁堵和霧霾，厭倦了繁華和落寞，在天壇路的天橋上徘徊一夜，仰首已看不到星空，決心逃到廣州，進入大學時代夢寐以求的新聞圣殿，唾面自干，默默無聞。

一個人要走多遠的路，才能從二十一歲走到三十歲？一個人要歷經多少風雨，才能從青春到中年？一個人要嘗盡多少愁苦歡樂，才能從男孩變男人？

二十一歲，青春淡薄，沒有優異的學識，沒有異人的特長，沒有刻骨的愛戀，沒有懷念的課堂，唯獨對睡在操場的那一夜孤獨，刀剜在心，如影隨形。那一夜，我也曾仰望星空。

現在，我從二十一歲走到三十歲，是個三十歲的男人了，都言三十而立，是否有了車子房子票子，是否成家立業就是而立？

三十歲的這天，我坐在廣州東湖岸邊，讀書游園觀景飲茶小睡，親眼看見時間流沙般消逝，略感惶恐，又滿懷期待。填詞一闕，聊以自慰，這大概是自己人到中年的生活態度。

鷓鴣天·而立感懷

且醉東湖滿翠華，畫亭煙柳暮生鴉。半窗斜月徘徊影，不羨仙家羨野家。

烹小飲，啖新茶，心閑身健是生涯。功名零落一杯酒，未許閑愁數莖花。

三十歲，背起行囊赴下一個新聞現場，依然飄蕩無定。

記者年少，你看見我時，我和新聞在紙上，你看不見我時，我和新聞在路上。記者三十，你看見我時，我和新聞在紙上，你看不見我時，我和新聞依然在路上，只是那歸程的路，更加急切。

飄蕩就飄蕩吧，“男兒三十四方身，布衣不化京洛塵”，我想這而立，或許就是此心安處，做回自己。

（王瑞鋒，1987年1月出生，山東新泰人，南方周末社會新聞部資深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