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彬的詩（六首）

姚彬

頭

我總是習慣低頭

很低很低

甚至和土地平行

有時很容易就穿過了障礙

有時候我仰著頭

仰望天空

地上的煩惱事

瞬間純潔透明

有時我把頭取下來

放在黑暗的房間

讓黑暗緊緊包圍

讓黑暗慢慢隱去

有時我把頭安放在獅子身上

安放在壞人身上

安放在和尚身上

安放在領袖身上

有時我把頭安放在死人身上

安放在狗身上

安放在貓身上

安放在老鼠身上

有時我把頭安放在草木身上

安放在水里

安放在空山

安放在土中

有時我覺得

頭本來就是個多余的東西

傷口

在傷口撒鹽的事我們都不經意地干過

而此刻，雨遮擋了光線

我退到書房，把臺燈擰到最亮

開始在小范圍想，那些鹽從哪里來

書本上那些白色的顆粒？

家鄉那些桃李花粉的紛爭？

那些自認的屈辱和放大的黑暗？

那些傷口從哪里來

傷口從來都被我們否認

而事實上

我們一直都在找別人的傷口

說成是找自己的傷口

我還把鹽味的生活說成是恩賜

你們，他們，自然都渺小起來

這也是我不經意干的

瞌睡

我的身體里裝著無數個天才

有的畫畫，有的寫詩，有的唱歌

有的算術，有的物理，有的化學

有的調情，有的賣弄，有的黯淡

有的高大，有的瘦弱，有的矮胖

只要兩個天才同時出現時

我的瞌睡就來了

或者說，做著這件事卻想著那件事

我的瞌睡就來了

所以，我總是千方百計地保持著一個想法

讓那些天才來不及誕生

一定是這樣

一定是這樣

我的胸腔有人在修一條高速公路

他們放棄錘子、鋼釬、炸藥、推土機

用柔軟的繩子，條形的水

替代了石頭、水泥、瀝青

這條路一直通向懸崖

懸崖上站著神和乞丐

頑童、瞎子、聾子和妓女

下面是萬丈深淵

和一列奔跑的無人車

一條金光閃閃

通向大海的道路

辭職

必須離開和我久呆的這個地方

這個曾經埋葬過詩人和俠客的地方

我一離開，他們就嘩啦啦從我身上掉下來

塵埃和枯樹還一直纏繞在我身上

那些地下的榮譽，浮起來的恥辱

我保證，將用一生去繼續接受

窗外的鳥兒，經年的哥們，教我鳴唱半句

兩厘米的陽光，三寸的爬山虎。請原諒

那偶爾撩起的窗簾，就給了我這么多

窗內的我，不停地操練鼠目寸光的本事

不停地操練躲閃圍觀的本領

不停地拆墻補墻，然后刷上各種顏色

原來，老鼠、俠客和詩人都藏在我的身上

兩個詩人

兩個詩人肩并肩，在雨中走著

不理睬雨

兩個胸懷大詩的人

不理睬對方

像兩父子一樣

默不作聲

偶爾充滿愧疚和隔閡

兩個人

輕飄飄地走著

像在低處飛

兩個人

沉重地走著

要把腳插入地心

兩個走在一起的人

平分孤獨

兩個踩在紙上的人

身懷絕技

兩個懷揣感情的人

一毛不拔

兩個詩人肩并肩，在雨中走著

不理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