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新黔
摘 要:中庸思想作為人類較早領悟的思想方法之一,在中西古典倫理思想中占有重要地位,并對后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孔子和亞里士多德作為東、西方歷史上極具影響力的偉大思想家,盡管他們生活的年代相差百余年,且所生活的社會習俗、文化背景迥然不同,但他們都提出了中庸觀。通過本文的比較我們可以發現,孔子與亞里士多德的中庸思想在表述上雖不盡相同,在社會實踐中有很大的差異,卻是在相近的內涵層面上加以展開。
關鍵詞:中庸思想;孔子;亞里士多德
中庸思想作為人類較早領悟的思想方法之一,在中、西方思想中占有重要地位,并對后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孔子和亞里士多德作為東、西方歷史上極具影響力的偉大思想家,盡管他們生活的年代相差百余年,且所生活的社會習俗、文化背景迥然不同,但他們都提出了中庸觀,并從倫理道德和政治思想兩個層面進行了詮釋。
一、中庸思想的不同表層闡釋
長期以來,由于中庸觀在思想與社會互動的進程中的逐漸失落,許多人把中庸只簡單的理解為各種不同因素,特別是絕對對立的因素中求取中道的折衷主義。實際上,中庸作為古代哲學和倫理學的概念范疇,無論是在孔子還是在亞里士多德的學說中,其意蘊都極豐富且又模糊抽象。
在孔子之前,中庸觀就已有了雛形。前人從真、善、美的角度來看“中”后又把“中”作為普遍規律提出來發展為“中行”。孔子在前人基礎上,首次提出中庸,并對其給予了很高的定位。子曰:“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中”在這里指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庸”是平常,切合實際,平易可行之意。孔子認為中庸是一種最高的德行,同時感嘆當時缺乏中庸之德。喜、怒、哀、樂是人人有的感情,當這些感情沒有接觸事物而未表露的時候,心寂然不動,故無過與不及的弊端,這種狀態體現了中。
亞里士多德對中庸的解釋與孔子對中庸的解釋有著很大的不同。
亞里士多德認為“心靈有三種形式:感情或激情、能力和習性。我們對感情、能力自身不加以評判,所以我們認為不可以在感情、能力之中尋德,應該到習性或制約中去尋找。德的習性或制約能幫助具有德的人完成自己的職能。對人來說,就是靈魂的活動經過取舍,一直在過與不及之間保持中庸之道”。在此,亞里士多德認為德性既非情感也非本能,而是習性。
在對孔子中庸思想與亞里士多德中庸思想的初步闡述中,我們可以發現:孔子的“中庸之為德也”的“德”與亞里士多德的“中庸就是美德”中的“德”,在表述上是有很大區別的。
亞里士多德認為的“德”是排除在感情之外的,這種德是用理智控制和調節自己的感情和行為。這里的“理”,不僅是人的概念、判斷、推理等思維形式或思維活動的能力,是使人能透過事物的表面現象看到事物內部聯系、事物規律性的理,更是調節和控制人的感情、行為的力量。這符合西方文化中理性與情感對立的觀點。西方的理性精神是以承認理性與情感不能合一為前提的。
孔子認為“德”并不排除在感情中尋找,認為中庸是在情與理之間做一個恰到好處的選擇。這種選擇既不是純粹的情感,也不是絕對的理性,而是理生于情、理寓于情、理以節情、理以化情的合情合理的中庸,這里的理有別于西方亞里士多德用理節情的絕對的理性,而是講人情,知事故的情理。中國傳統教育的目的就是要培養通情達理的人。
孔子與亞里士多德對中庸有著不同的闡釋,并不代表他們的中庸思想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有著迥然不同的內蘊。客觀的說,孔子與亞里士多德的中庸思想都包含著樸素的唯物辯證思想。
二、中庸思想的相似深層內涵
1.矛盾的對立統一
孔子與亞里士多德在反對過與不及時,都體現了矛盾的對立統一。
孔子曾總結舜統治的經驗是“執其兩端,用其中于民。”這里提出了“兩端”這一極為重要的范疇。孔子這里所說的“兩端”指“過”與“不及”,孔子反對過與不及。《論語·先進》載:“子貢問:‘師與商也孰賢?子曰:‘師也過,商也不及。曰‘然則愈與?子曰:‘過猶不及。”在孔子回答弟子的發問時,孔子明確表明自己的態度:師與商,一個過了頭,一個又不夠,過與不及不相上下,他們做事均不能恰到好處,都不符合中庸之道。過與不及是兩個內涵不同的概念,是對立的。但孔子把它們等同起來“過猶不及”。雖然孔子未提及對立雙方的轉化,但從孔子學說中已能看出矛盾的對立統一辨證思想。
亞里士多德同樣反對過與不及。亞里士多德認為“凡行為有三種傾向,其中兩種是惡,即過度和不及;另一種是德性即遵守中道。”此論斷可見亞里士多德認為過與不及是惡的特征,中道是德性,是美的特征。
亞里士多德與孔子都一致反對過與不及提倡適度、適中。“適度”在他們的中庸思想中又是怎樣各自體現的呢?
2.“適度”的特點
在孔子論說中最能體現中庸之道的適度的特點是在《中庸·問強》一章里。“子路問強。子曰:南方之強與?北方之強?抑而強與?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這里孔子認為,北方之強有過于中庸,南方之強不及中庸。兩強存在過與不及的偏差。所以孔子勉勵子路,做到以待人卻不為流俗所移;守中和而無所偏倚,這是以中庸之道為核心來體現的強,這是君子的強。這種“和而不流”,“中立而無不倚”的中庸特點在其很多論說中都可以看到。
在論亞里士多德中庸思想所體現的適度原則時,先要提及亞里士多德對中庸思想的劃分。亞里士多德認為“在一切連續的和可分的東西中。既可取其多,也可取其少,還可取其相等。這一些部分既可以是對事物自身,也可以是相對于我們,而相等就是過多與過少的中間。我們所說的事物的中間,就是指與兩端距離相等的點,這個中點對一切人都是單一的,相同的。至于相對于我們的中點,就是既非過度,也非不及。這樣的中間對一切人并不是單一的,也不是相同的。”在這里,亞里士多德實際上把中道劃分為絕對中道和相對中道。絕對中道即事物的中道,事物的中間,不必太多考慮適度原則。相對中道是對人而言,指的是不太多,也不太少,是因人而異的。
亞里士多德也強調適度,他曾用兩個比喻來介紹他的學說。一是有關工藝的比喻:好的工藝之中庸要避免不成比例的情況。一副好的工藝品是不能增加或減少一點點東西,多余或缺少一點就會破壞作品的美,即中庸適度才是美。另一比喻是醫學上的:健康及體力在太多或太少食物,太多或太少運動量之下都會受到傷害。
亞里士多德特別強調中庸思想只能在德性意義上使用,堅決反對在惡性中再去尋找中庸,反對用中庸來調和美德和惡性的對立。他認為“有一些行為和情感,它們的名稱本來就是和罪過聯系在一起的。例如:惡意、歹毒、無恥、偷盜、謀殺等。所有這一切,以及諸如此類的都是錯誤的,因為其本身就是罪過,談不上什么過度與不及。”同時亞里士多德又看到了中庸的復雜情況。
亞里士多德反對用中庸來調和美德和惡性的對立,孔子的中庸思想也絕非是無是非觀,無原則性,一團和氣的老好人處世哲學。
孔子在《論語·子路》中“子貢問曰:‘鄉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鄉人皆惡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孔子認為人人稱贊或厭惡是不足以用來判斷的,因為人群中良莠混雜。所以,必須是善人稱贊,惡人厭惡才能下定論。孔子批判的是被孔子稱之為“鄉愿”的一類人。這類人是善于調和是非,沒有立場,四面調好,八百玲瓏的和事佬,是敗壞道德的。
孔子與亞里士多德都非常注重中庸思想的適度原則。只有做到適度,才符合中庸思想。在具體運用中庸思想時都強調要把握好一個度。這個“度”就是把握中庸的關鍵。
3.對“度”的把握
孔子的中庸思想主張中庸是一個動態的概念,不是一成不變的,僵死不動的原則。“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反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孔子認為君子做事能夠符合中庸的道理,小人的所做所為完全違背中庸的道理。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君子對中庸的理能時時省察,做到隨時而異,適中不偏;小人對于中庸的理,任性妄為,肆無忌憚。可見,孔子要求人們隨不同的時空條件的變化及時變通,以合乎適度,合乎中庸。如果相反,不能夠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因時因地制宜,必然流于小人的行列,違反中道。但“時中”,并非主觀的任意為之。在《論語·子罕》中,“子曰:‘可與共學,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這里孔子談為學的不同層次和境界時認為,學習的最高境界是在堅持大道的基礎上通權達變。這里的權即權變,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因時因地制宜。用我們現在話說也就是靈活運用,創造性地發展。在孔子的學說中,對度的把握主張時中、權變。實踐中,孔子主張的教育活動的因人因材施教的教學方法,也是其中庸思想對度的把握的具體體現。
亞里士多德的中庸思想對度的把握,也可以找到具體論說。“設若10是多,2是少,那么就事物而言,人們取6就是中間。因為6減2與10減6是相等的。不過這是數學比例而言的相等。若是對我們而言就不能這樣辦了。不能因為10斤的食品為多的一份,2斤的食品為少的一份,教練就指定6斤的食品。因為對于特定的接受者運動員,6斤既可能多,也可能少。”亞里士多德提到“在應該的時間,據應該的情況,對應該的人,為應該的目的,以應該的方式來感受情況,那就是中道,是最好的,它屬于德行。”
可見,亞里士多德的觀點同孔子相同,不主張執中守一,而應該具體情況下具體分析問題,因時因地制宜。亞里士多德連指出了五個應該。這里的“應該”亦可理解為特定。在特定的時間,據特定的情況,對特定的人,為特定的目的,以特定的應式來感受情況,這才稱得上中道。否則,就變為亞里士多德所認為的“中間”,或孔子所反對的“執中守一”了。
以上比較我們發現:孔子的中庸思想與亞里士多德的中庸思想在表述上雖不盡相同,但都主張適度,反對過與不及;主張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反對執中其一,反對簡單的析衷;主張以善為標準,反對用中庸來調和美德和惡性的對立。可見二人的中庸思想有著相近的內涵。另外在人類文化的歷史進程中,任何一種超越時代而影響深遠的思想文化都有其久遠而獨特的社會文化背景,中庸思想的成熟也是有深刻的時代根源的。
孔子處在由奴隸制向封建制過渡的轉變時期。從社會的變革角度來看,這無疑是歷史的進步。但從當時大變革的形勢來看,舊的秩序在崩潰,社會矛盾復雜又激烈。社會上人與人的關系更多的為各種暴力所控制。連年無休止的戰爭,使社會秩序更為混亂,人民陷于不安的情緒之中。孔子從調和矛盾,維護舊制的社會政治目標出發,繼承前人思想,形成一整套有力的理論思想,中庸思想就是其一。亞里士多德生活的時代并不比孔子生活的時代安寧多少。從當時的社會狀況看,正值古希臘社會大變革時代,整個希臘社會動蕩不安,戰爭連年不斷,社會成員兩極分化,社會矛盾十分尖銳。古希臘的人民同孔子生活時代的人民一樣,迫切需要穩定,需要生產,需要安寧,需要良好的社會秩序與和睦的家庭生活,亞里士多德的中庸思想在這種時代背景中成熟了。歷史證明,這兩位大思想家在周游列國,廣收門徒,極力推行自已政治主張的情況下,依然被王者敬而遠之,其中庸思想最終未被當時的統治者很好的采納。
需要注意,孔子和亞里士多德的中庸思想都對后世產生了深遠影響,今天把它們放在一起比較,并不是欲與二者區分優劣。因為中庸思想不僅所映了我們祖先的思想痕跡,代表了人類思維的一段進程,還在以往的歷史上曾起過重大作用,并影響我們當今時代的發展。如:亞里士多德主張限制一家所生子女的數量,主張家庭內部男女平等;孔子主張以和為治國之道,這些主張在風云變化的時政中得到了最終的認可。中庸思想從兩大哲人不謀而合的提出,到運用于道德規范,社會政治之中,直至今天對中庸思想的現代轉換。這證明古老的中庸思想在有著相似的深層內涵前提下,在經過現代轉化之后,必將煥發新的青春,成為一種普世倫理,并適用于一切生活領域、一切家庭和團體、一切種族、國家和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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