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超
摘要:“吳淞八景”之說出自清王韜的《瀛壖雜志》,但書中只記載了“春江煙雨、斷岸潮聲、橫橋秋月、野渡垂楊、滄浪遺址、古冢殘碑、茅庵遠火”七景,這可能是遺漏所致。之所以認為“戍樓霽雪”是最后一景,除了楊城書和瞿西塘的生平軌跡有重合之處,及所詠之景與王韜記載有驚人的一致性外,更重要的是“戍樓霽雪”還有遺址可尋。從遺址來看,“戍樓”與大境閣有內在一致性,兩者在同一縱深線上,具有同樣的賞雪條件,且視野更為開闊。依據清楊城書《蒔古齋輯著》及“滬城八景”相關材料,考補最后一景為“戍樓霽雪”。
一
古人喜以“八景”的方式給景觀命名,如“金陵八景”、“羊城八景”、“燕京八景”、“洛陽八景”、“蓬萊八景”、“西湖八景”等。一般認為,此風源于北宋,畫家宋迪以瀟湘一帶的景物為題詞,繪制了八幅山水圖,稱為“瀟湘八景”,之后此風遂起。[1]《夢溪筆談》記載:“度支員外郎宋迪工畫,尤善為平遠山水,其得意者有平沙落雁、遠浦帆歸、山市晴嵐、江天暮雪、洞庭秋月、瀟湘夜雨、煙寺晚鐘、漁村落照,謂之‘八景,好事者多傳之。”[2]“吳淞八景”之說也是此傳統的延續。
關于“吳淞八景”的起源,學界通常認為,此說源自王韜的《瀛壖雜志》,筆者查閱原書發現,王韜雖云“吳淞八景”,但只記載了七種,遺漏之因不得而知。[3]書中云:“向所稱‘滬城八景者,名人多有題詠,曰海天旭日、黃浦秋濤、龍華晚鐘、吳淞煙雨、石梁夜月、野渡蒼葭、鳳樓遠眺、江皋雪霽。后瞿君西塘亦創為‘吳淞八景,曰春江煙雨、斷岸潮聲、橫橋秋月、野渡垂楊、滄浪遺址、古冢殘碑、茅庵遠火,遍征士流題詠,積成卷帙。”[4]
后世對于“吳淞八景”的記載幾乎都出于此,有的研究者直接援引王韜的記載,只記七種,如顧柄權的《上海風俗古跡考》、[5]張曉春的《文化適應與中心轉移——近現代上海空間變遷的都市人類學研究》[6]等;有的研究者在七景之后加“省略號”或“等”,如《吳淞八景與森林公園》;[7]也有一些研究者記載為八種,但未點明出處,或出處猶有可疑。如常江編著的《數字合稱百科名物辭典》中對“吳淞八景”的解釋是:“清代上海吳淞的八處主要景觀。各景名為春江煙雨,斷岸潮聲,橫橋秋月,海天旭日,野渡垂楊,滄浪遺址,古冢殘碑,茅庵遠火。為瞿西塘所創,見王韜《瀛壖雜志》。”[8]
陳伯熙編著的《上海軼事大觀》中云:“昔人就滬地之堪作題詠者編為八景,曰海天旭日、曰黃浦秋濤、曰龍華晚鐘、曰吳淞煙雨、曰石梁夜月、曰野渡蒹葭、曰鳳樓遠眺、曰江皋霽雪,后有創為吳淞八景者,曰春江煙雨、斷岸潮聲、橫橋秋月、野渡垂楊、滄浪遺址、古冢殘碑、茅庵遠火、海天曉日,由瞿君西塘撰定,遍征名人題詞,裒然成帙,文采風流,一時傳為佳話。”[9]
熊月之主編的《上海名人名事名物大觀》亦作如是記載,書中云:“光緒年間有瞿西塘者復位為‘吳淞八景,請名人題詞,刊印發行,一時盛傳。此為:春江煙雨;斷岸潮聲;橫橋秋月;野渡垂楊;滄浪遺址;古冢殘碑;茅庵遠火;海天曉日。”[10]
此外,雷夢水等編的《中華竹枝詞》第三冊中收有清寅谷的《潛溪雜詠八十四首》,其中一首是:“顏家池館郁蒼煙,雙桂婆娑影蔽天。隔著侯村香不隔,落花如霰賭吟箋。”下有注解,云“‘侯村古桂為吳淞八景之一”,[11]未言源自何處。上述幾種記載,除“侯村古桂”不明出處外,其余幾種或直接援引王韜之說,或與王韜持同樣看法,認為“吳淞八景”是瞿西塘根據“滬城八景”所創。筆者查考瞿西塘相關信息,并無關于“吳淞八景”的介紹,但楊城書所著《蒔古齋輯著》中有吟詠“吳淞八景”的篇章。筆者根據楊氏記載,再綜合考慮其生平軌跡及“滬城八景”的相關資料,認為“吳淞八景”最后一景應為“戍樓霽雪”,而非“海天旭日”、“海天曉日”或“侯村古桂”。
二
筆者翻閱楊城書所著《蒔古齋輯著》時,[12]發現《蒔古齋吟稿》中有吟詠“吳淞八景”的一組詩歌,與王韜所記十分接近。摘錄如下:
春江煙雨
疏林飛瀑翳殘曛,隔岸啼鳩處處聞;
欸乃一聲煙水遠,綠蓑分得半江云。
斷岸潮聲
雙崖屹立暮煙屯,攪夢連宵風雨翻;
自是蜀江潮水闊,洪濤千尺走彭門。
橫橋秋月
四更殘露下離亭,一片秋光冷石屏;
把酒碧欄橋上望,沖煙白鷺掠霜翎。
野渡垂楊
柳色青青翠幕舒,渡頭落日照寒墟;
紙窗竹屋清輝滿,可有幽人讀異書。
滄浪遺址
橘刺藤梢覆短墻,風流猶溯小滄浪;
濯纓人去秋江古,幾點寒鴉帶夕陽。
古冢殘碑
宿草迷離傍水隈,遺碑文半蝕蒼苔;
棲鳥夜夜啼霜月,幾個行人墮淚來。
茅庵遠火
獨向江干策瘦筇,荒邨月落叫秋蛩;
一鐙清梵空林外,憶聽寒山夜半鐘。
戍樓霽雪
霜天曉角朔風寒,日影高春雪半殘;
尚有梅花開未落,不教詩思滯吟鞍。
楊城書吟詠之“吳淞八景”為春江煙雨、斷岸潮聲、橫橋秋月、野渡垂楊、滄浪遺址、古冢殘碑、茅庵遠火、戍樓霽雪,與王韜所記之“吳淞八景”的前七景完全一致,且順序都未變,只是多了“戍樓霽雪”一景。如果是王韜記載遺漏的話,那么最后一景很有可能就是“戍樓霽雪”。
常江、陳伯熙和熊月之等編撰之書關于“吳淞八景”的介紹,所補之景是“海天旭日”和“海天曉日”,均未提及“戍樓霽雪”。《數字合稱百科名物辭典》言“吳淞八景”“為瞿西塘所創,見王韜《瀛壖雜志》”,可知依據的是《瀛壖雜志》,但書中所記“吳淞八景”并未言及“海天旭日”。根據王韜記載,“海天旭日”是屬于“滬城八景”的,疑是編撰者混淆所致。《上海軼事大觀》和《上海名人名事名物大觀》記載另一景為“海天曉日”,皆言由瞿西塘定,但均未點明出處。《上海名人名事名物大觀》言“光緒年間有瞿西塘者復位為‘吳淞八景”,此說值得商榷。瞿西塘者復位之說與王韜記載一致,但時限確定為光緒年間似有不妥。《瀛壖雜志》卷一卷頭語云:“往余客居滬上,偶有見聞,隨筆記綴。歲月既積,篇帙遂多。閟跡炎陬,此事乃廢。然享帚知珍,懷璞自賞,庋藏敝篋,不忍棄捐。庚午春間,還自泰西。日長多暇,搜諸故簏,其稿猶存。稍加編輯,尚得盈四五卷。因擬分次錄出,并益以近事,以公同好。噫!余自同治元年至此,忽忽將十年矣。……辛未四月二十日,天南遯叟識。”[13]
可知書稿于同治辛未年(1871年)之前已經完成,此外,書中序一、序二及題辭的日期均署咸豐、同治年間,可見瞿西塘復位之說在光緒登基之前就已發生,應非光緒年間復位。至于“‘侯村古桂為吳淞八景之一”則未知源于何處,留待日后進一步考證。
三
王韜是中國新聞業之父,著名的洋務政論家,道光八年十月四日(1828年11月10日)出生于江蘇省新陽縣(今昆山市),1879年秋(一說夏季)卒于上海寓所“城西草堂”。[14]所著《瀛壖雜志》“專記上海之一邑之事”,所錄之事多引自前人著述。全書各卷均無卷名,亦不錄子目,內容涵蓋城池、水道、物產、民情習俗、田賦、學校、寺觀、人物、名跡、海運、倉庾等各個方面,所以有不少人都將其視作“縮本上海志”,具有極強的史料價值。王韜言自同治元年(1862年)至滬,“偶有見聞,隨筆記綴”,可知書中所記之事,應非杜撰。
書中云“吳淞八景”是瞿西塘根據“滬城八景”所創,可知“滬城八景”在“吳淞八景”之前已流行,而“吳淞八景”則是因為“遍征士流題詠,積成卷帙”,才產生了影響。根據記載,“滬城八景”最早見于萬歷《上海縣志》。清初,上海諸生張吳曼集唐人詩句,倡作八景詩,八景之名遂起。清陳夢雷(1650-1741)編撰的《古今圖書集成·方輿匯編·職方典》第七百四卷中對此有詳細記載:[15]
海天旭日
碧落搖光霽后來(杜牧)
獨尋春色上高臺(薛能)
濤翻極浦煙霞外(權德輿)
日照澄江紅霧開(劉禹錫)
黃浦秋濤
江色分明練遶臺(陸龜蒙)
水天東望一徘徊(羅隱)
風翻白浪花千片(白居易)
濤似連山噴雪來(溫庭筠)
龍華晚鐘
此地曾經幾刦灰(柳貫)
神鰲矻立戴崔巍(丁鶴年)
云移塔影橫江口(陳孚)
船載鐘聲出浪堆(僧曇噩)
吳松煙雨
江雨霏霏江草齊(韋莊)
江蘺濕葉碧萋萋(白居易)
勝游恣意煙霞外(蕭佑)
青靄橫空望欲迷(柴夔)
石梁夜月
萬里風煙接素秋(杜甫)
月華星彩坐來收(杜荀鶴)
水晶簾外金波下(沈佺期)
幾度高吟寄水流(譚用之)
野渡蒹葭
喬木荒城古渡頭(皇甫冉)
暮天初雁起沙洲(杜荀鶴)
野煙秋水荒茫遠(楊巨源)
楓葉蘆花共客舟(許渾)
鳳樓遠眺
月色江聲共一樓(雍陶)
閑云潭影日悠悠(王勃)
雕欄玉砌應猶在(李昱)
鳳去臺空江自流(李白)
江皋霽雪
六龍寒急光徘徊(杜甫)
風卷沙污玉作堆(白居易)
閑上高樓時一望(劉滄)
了然更覺畫圖開(朱慶余)
《(嘉慶)松江府志》卷十三中亦有記載,題名為“張思曼集唐滬城八景詩”,但省去了所集詩句的作者名,詩句中有個別字的出入。[16]乾隆時上海李行南撰《申江竹枝詞》(共50首,收于《修竹廬詩集》中),以季節變化的景色表現了上海的山川勝跡和歲時風俗,其中就有吟詠“滬城八景”之作,并將各景分別置于季節變化之下,點明賞景時節及習俗,具體如下:[17]
春(龍華晚鐘)
三月十五春色好,游蹤多集古禪關;
浪堆載得鐘聲去,船過龍華十八彎。
秋(蒹葭野渡、石梁夜月、黃浦秋濤、鳳樓遠眺)
金鳳颯颯響回塘,渡口呼船正夕陽;
知否儂家煙水外,蓼花紅處近魚莊。
桂樽環餅答秋光,處處氤氳朝斗香;
攜伴良宵出城去,陸家橋上月如霜。
三江入海接潮還,申浦秋濤涌若山;
若使天公助靈秀,飛來四五個煙鬟。
粢餌談家名最優,題糕醉菊酒新篘;
攜朋共有龍山興,海邑龍山是鳳樓。
冬(江皋霽雪、海天旭日、吳淞煙雨)
昨夜公雞剪鶴毛,北風吹散遍江皋;
壚頭買得雙蒸酒,同上樓頭劈蟹螯。
海日初升恰五更,紅光晃漾令人驚;
須臾已見騰騰上,碧落分明掛似鉦。
閘門潮長水如春,去去張帆拂柳濃;
別有歸舟煙雨里,迎潮無那泊吳淞。
《(同治)上海縣志》卷二十八有關于“滬城八景”的明確記載,并對“石梁夜月”做了按語,書中云:“滬城八景曰海天旭日、黃浦秋濤、龍華晚鐘、吳松煙雨、石梁夜月、野渡蒹葭、鳳樓遠眺、江皋霽雪。案八景曰海、曰黃浦、曰龍華、曰吳松、曰鳳樓,皆有跡可據,惟石梁、野渡、江皋不志所在,聞諸父老,石梁即學土橋跨小東門外方浜口者是也,原名萬云橋,橋石皆刻為云:嘉靖二十一年,陸深建中秋之夜月影穿環而過,土人呼為串月云。”[18]
此志刊刻于同治十一年(1873年),已云“石梁、野渡、江皋不志所在”,可知“滬城八景”產生之早和流傳之久,以致同治年間時,就因時過境遷而無法覓其蹤跡。綜合上述記載可知,“滬城八景”之說由來已久,并有相當知名度,王韜記載瞿西塘受“滬城八景”的影響創“吳淞八景”是完全可能的,而且,綜合比較兩者的具體景點,不難發現其中確有莫大的關聯。
四
“吳淞八景”是由“滬城八景”演化而來,說明王韜的記載真實可信。不僅如此,楊城書的很多記載和王韜的記載也是可以相互印證的。
第一,根據《(同治)上海縣志》記載,楊城書撰有《蒔古齋輯著》(凡三卷:清鑒錄一卷,讀書集志一卷,隨筆一卷)、《蒔古齋吟稿》(后附遺言一冊)和《蒔古齋時文》。《(光緒)松江府續志》中也記載了所著之《蒔古齋雜著三種》和《蒔古齋吟稿二卷》,可知,楊城書所著之《蒔古齋輯著》應無可疑。此外,兩部方志中還有關于楊城書生平的簡單介紹,彼此內容差異不大,現摘選《(同治)上海縣志》記載如下:“楊城書,原名城杞,字應芳,號香林,乾隆五十七年舉人。博學篤行,早喪母,事父孝。應禮部試,聞父疾,兼程旋里,百計療之后,遂絶意進取,授徒供菽水,一時名士,咸出其門。衡文凖先民理法,晚潛心理學。道光初元,舉孝亷方正,以老疾未與試,予六品頂戴。道光十八年,得旌祀孝悌祠,所著見藝文。”[19]此記載雖未提及楊城書生卒年,但可知其大約活動于乾隆至道光年間,且舉人出身,以孝悌著稱。
倪元坦為《蒔古齋輯著》所作序中云:“癸巳仲夏,其及門王君二如,來言先生已赴道山,乃以遺著清鑒錄、讀書集志、蒔古齋隨筆、蒔古齋遺言,屬為作序。余悵惘久之,不禁潸焉。”可知楊城書逝于道光癸巳(1833年)年或之前。又《讀書集志卷一》中云:“歲在丁亥,余年六十有二,閉戶謝客,惟日取案頭緗素,反復觀覽,意甚適也。”綜合前面信息可知,“歲在丁亥”當指道光七年(1827年),楊城書62歲,那么生年應是1765年,即乾隆三十年。由此可勾勒出楊城書大致生平軌跡:生于乾隆三十年,乾隆五十七年舉人,卒于道光十三年仲夏或之前。從《瀛壖雜志》卷一卷頭語中,可知是書完成于同治庚午年(1870年)之前,耳聞所記之事當更早。那么書中記載的瞿西塘“遍征名人題詞,裒然成帙,文采風流,一時傳為佳話”之事,可能與楊城書吟詠“吳淞八景”有契合之處。根據大致年限推斷,瞿西塘和楊城書的生活年代是有重合的,且時間、地點和吟詠之景都具有某些一致性,不排除楊城書就屬于“遍征名人”中的一位。
第二,王韜在“吳淞八景”后,對“滄浪遺址”、“古冢殘碑”和“茅庵遠火”三景做了相關說明,書中云:“其所謂‘滄浪遺址者,楊淞湄曾筑小滄浪亭于水濱,春秋佳日,招集賓朋,借作勝游。人死亭圮,遺址僅存。其曰‘古冢殘碑者,里民楊春妻顧氏為強暴所迫,氏與春共投江死。里人義之,為建墓立碑于江上。其曰‘茅庵遠火者,凈土庵在江口,立燈竿于此,俾揚帆者識認汊口,晦夜行舟,一燈熒然,光照數里。”[20]
楊城書對這三景的描述是“橘刺藤梢覆短墻,風流猶溯小滄浪;濯纓人去秋江古,幾點寒鴉帶夕陽”(滄浪遺址),“宿草迷離傍水隈,遺碑文半蝕蒼苔;棲鳥夜夜啼霜月,幾個行人墮淚來”(古冢殘碑),“獨向江干策瘦筇,荒邨月落叫秋蛩;一鐙清梵空林外,憶聽寒山夜半鐘”(茅庵遠火)。從所記來看,這三景都與歷史古跡有關。相互比照,不難發現,所述之景并無差異,應為同一對象。“一鐙清梵空林外,憶聽寒山夜半鐘”,描述的是“茅庵遠火”中的凈土庵;“棲鳥夜夜啼霜月,幾個行人墮淚來”,描述的顧氏與楊春共投江死的壯舉;“橘刺藤梢覆短墻,風流猶溯小滄浪”,描述的則是楊淞湄所筑之小滄浪亭。通過這三景命名和內容的一致性,我們大致可以推測楊城書所詠之其他五景應與王韜的記載也是一致的,而楊城書所吟詠的“戍樓霽雪”,也極有可能是王韜所遺漏的最后一景。
五
前文已證實《中華竹枝詞》所記之“侯村古桂”無法考證其出處;《數字合稱百科名物辭典》的記載疑是將“滬城八景”之“海天旭日”與“吳淞八景”相混淆所致;《上海名人名事名物大觀》言“光緒年間有瞿西塘者復位為‘吳淞八景”,光緒年間的時限值得商榷,時限當更早;《上海軼事大觀》所記之“海天旭日”也猶有可疑。而之所以認為“戍樓霽雪”是最后一景,除了前文所說的楊城書和瞿西塘的生平軌跡有重合之處,及所詠之景與王韜記載有驚人的一致性外,更重要的是“戍樓霽雪”還有遺址可尋。
“滬城八景”是“海天旭日”、“黃浦秋濤”、“龍華晚鐘”、“吳淞煙雨”、“石梁夜月”、“野渡蒼葭”、“鳳樓遠眺”、“江皋雪霽”;“吳淞八景”是“春江煙雨”、“斷岸潮聲”、“橫橋秋月”、“野渡垂楊”、“滄浪遺址”、“古冢殘碑”、“茅庵遠火”。兩相對照,不難發現,“滬城八景”中的“吳淞煙雨”到“吳淞八景”中演變為“松江煙雨”,由此可知,瞿西塘在創定的時候,將“滬城八景”中吳淞地區的景點稍做變化,演變為“吳淞八景”之一,那么“海天曉日”是否也由此演化而來呢?就邏輯而言,是有可能的。李行南關于“海天旭日”的吟誦是“海日初升恰五更,紅光晃漾令人驚;須臾已見騰騰上,碧落分明掛似鉦。(海天旭日,八景之一)。護塘看日出,最是奇觀”。根據《上海大辭典》記載:護塘“亦稱舊瀚(捍)海塘、老護塘、護塘。西南抵今金山區與浙江平湖市交界處,東北抵吳淞江故道的出海口老鸛嘴,全長150里。北宋皇佑四年至至和元年間(1052-1054)華亭縣令吳及所筑。明萬歷十二年(1584年)修筑外捍海塘后,又稱內捍海塘”。[21]根據地名顯示,“海天旭日”景點并不在吳淞地區,應無演變的可能性。考查舊之吳淞地區,亦無如護塘這般看日出的絕佳之地,所以將“海天曉日”列入“吳淞八景”之中,如無具體出處,則值得商榷。
既然“松江煙雨”可由“吳淞煙雨”演化而來,那么“戍樓霽雪”可能也與“江皋霽雪”有某種內在一致性。“‘江皋霽雪遺址,是上海僅存的古城墻大境閣所在地,明代曾有史記載:冬日雪后拾級登上大境閣,遠眺吳淞江南岸,銀裝素裹,映襯麗日藍天,蔚為壯觀。”今大境閣帝廟簡介中也有如是記載,從遺址來看,“江皋霽雪”不在吳淞地區,也不存在演變的可能性,但“戍樓”與大境閣卻有內在一致性,兩者在同一縱深線上,具有同樣的賞雪條件,且視野更為開闊。“戍樓”當指今吳淞炮臺遺址,根據《上海市寶山區地名志》記載:吳淞炮臺遺址“位于黃浦江與長江交匯處,俗稱老炮臺、吳淞西炮臺,現存遺址……清順治十七年(1660年)曾建炮臺于楊家嘴入口處,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重建,嘉慶十年(1805年)因原出狹小,撥款擴建加寬……道光十六年九月將炮臺遷建于石塘上”。[22]王韜還記載了印江詞客撰《滬竹枝詞》中關于吳淞炮臺的吟誦:“吳淞口子犬牙排,防海當年筑炮臺。一自通商都撤出,隨波輕松火輪來。”[23]從現存遺址來看,“戍樓霽雪”景點是成立的,也極有可能是從“江皋霽雪”演化而來。
綜上所述,我們大致可以認定:王韜《瀛壖雜志》將“吳淞八景”記載為七景,可能是遺漏所致,根據楊城書《蒔古齋輯著》所吟詠之“吳淞八景”,以及“滬城八景”相關記載,可以推斷“吳淞八景”之最后一景應為“戍樓霽雪”,而非“海天旭日”、“海天曉日”或“侯村古桂”。
說明:本文系第60批博士后基金資助項目《明代戲曲刊刻的區域分布及地域性研究》(批準號:2016M601559)的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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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 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