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他擁有一個狗屎般的人生

康華

他人生的拋物線在這樣的高點停留得最為長久。但，不管人生有多長時間處于高點，這道拋物線終要抵達終點，落地成塵。

很多人的一生淡如白開水，愛德華·利莫諾夫的一生卻如一出勁爆的戲劇。

《攪局者》這本書是愛德華·利莫諾夫本人的素描，也是他身處的那個時代的映像。埃馬紐埃爾·卡雷爾引爆2011年的這部傳記，今年首出中文版。

愛德華·利莫諾夫的人生是一道拋物線。起點是伏爾加河畔的一座城市，沙皇俄國時期它叫拉斯加皮諾，1929年后改為捷爾任斯克。他的父親是個軍官，他的母親是一個技校畢業的文身女子。小愛德華·利莫諾夫崇拜父親。他喜歡在周六晚上看父親給警槍上油，他喜歡看他穿上軍裝，最叫他高興的是獲準擦爸爸的靴子。

當俄羅斯政壇陷入迷局，愛德華準備前去中亞細亞。他乘坐火車前往阿爾泰，是與平時一樣的三等艙。他覺得有人監視他。當他到達向導家時，發現他已經死了。夜晚降臨，他躺在途中阿爾泰山脈的一間小屋里，回想自己的一生。年近六十，前路布滿荊棘。但他，愛德華·利莫諾夫，要像個英雄那樣生活。在他和山上留守的納布會合的當晚，天將破曉，狗吠驚醒了他?！疤胤N部隊的人闖進了木屋，把睡覺的人從睡袋里拉出來，逼他們走出屋子，跪在清晨高山上還沒有融化的雪地里?！眮碚咦阕阌腥畞砣耍擅?，腰里是輕機槍，拉著吼叫得震天動地的狼狗。他們的名目是搜查武器，但他們只找到兩把獵槍。愛德華和六名納布被帶走。在托沃堡關了十五個月后，一支警察護送隊把他押上一架政府的安東諾夫大飛機，轉移到伏爾加河畔的薩拉托夫，在薩拉托夫對他進行審判。當他聽到十四年的判決后，他的內心猝不及防地崩潰了。

憑著從父親那里繼承來的一點小手藝，愛德華曾經為了生計當起私人小裁縫，給別人做牛仔喇叭褲。小裁縫時期的愛德華·利莫諾夫身邊的女人叫安娜。但是當他遇到年輕的埃列娜，他送走安娜，娶了埃列娜。一度，埃列娜和他成為莫斯科波希米亞人中間的國王與王后。

愛德華·利莫諾夫后來痛失埃列娜。他撲進了另一個“娜娜”寬大的懷抱。這個女人，娜塔莎·麥德維特娃，讓愛德華愛得發瘋。他們氣質接近，都出生在蘇聯的灰色郊區。兩個棄兒，第一眼就認出了彼此，自然而然結為夫妻。但不幸的是，他們也沒有善終。她酗酒到不可救藥，還是個求偶狂，隨隨便便把身體交給他人。后來她離開家，迷失在莫斯科不知哪個地方。

最純潔的“娜娜”比愛德華小四十歲，名叫納斯蒂亞。二十歲的女孩對他一片癡心，愛德華·利莫諾夫被關在監獄時，她經常從莫斯科到探望室看他。她告訴他自己考進了新聞學院。她問他同不同意她領一條比特犬回家。他笑著點頭：“我寧可你帶一條狗而不是一個男孩回家?！?/p>

愛德華·利莫諾夫還有一個身份：作家。六年中，他每年寫成并出版一部書，描述他被切割的人生。先是“愛德華在美國”三部曲：《俄羅斯詩人偏愛黑大漢》《失敗者日記》《他做仆人的故事》，再是“哈爾科夫少年犯愛德華”：《少年盜賊畫像》《小混蛋》，然后是斯大林時代的愛德華童年：《大時代》。

他最想要的是走在戰斗者的行列，當一個領頭羊，領著一群熱血人士沖鋒陷陣，他一次次充當著某一群體的領袖，甘之如飴。他人生的拋物線在這樣的高點停留得最為長久。但，不管人生有多長時間處于高點，這道拋物線終要抵達終點，落地成塵。

“您為什么要給我寫部書？”愛德華·利莫諾夫問道。

作者誠懇作答，因為他過著，或者以前有過激動人心的人生，一個羅曼蒂克的、與歷史糾纏的危險人生。

聞聽此言，他嘿了一聲，說：“是的，一個狗屎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