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石之美者
——我讀羅甸玉

文/張 勁

玉，石之美者
——我讀羅甸玉

文/張 勁

◎雕工樸拙，不失靈動

在羅甸縣城一家大商場里，我與眾多玉器隔著一層櫥窗默默對視。

玉器們在櫥窗里頭，我在櫥窗外頭，雙方都很安靜。無聲地打量，無語地交流，用眼讀，用心讀，遺憾地未能用手撫摩。

讀玉，實是玩玉。因為玉是“玩”出來的，不玩，它就是沒有生命的死物。玩則活，玩則精，玩則妙，玩則深。因此，一流的玩玉家在山水巖層的礦脈中讀玉，二流的玩玉家在開采出來的山料或籽料中讀玉，三流的玩玉家在玉器成品店里讀玉。我連三流玩玉家都算不上，只能隔著玻璃窺玉。

我看見，有幾副手鐲正以女性的目光端詳著我。她們色澤光潔，溫婉可人，且熟知男士也會購之贈人。因此那眼神似乎是在向我訴說，接我們出去吧，用你那粗糙的手指來解除我們精致的寂寞。

又看見一尊半坐半躺的羅漢，大肚凸起，笑口夸張地咧開。他那寬袍長袖旁邊，還系有一只可愛的葫蘆。他知道我羞澀的錢包，架不住商家高懸的標價，真該感謝他葫蘆里裝的寬宏大量。

我還發現有一棵玉白菜，尤其令人感到親切。它以一塊半白半綠的玉材制成，工匠利用其自然的色澤分布，把白的部位琢成菜幫，把綠的部位雕成菜葉。菜幫白嫩，纖維紋路清晰可見。菜葉微微卷起，縱橫的葉脈鮮活欲滴，仿佛正淌著永遠也流不盡的鄉愁。雖然少了一只蟈蟈，卻仍然讓人聯想起清宮的翠玉白菜以及余光中的詩來：“那巧匠接你出來/卻自己將精魂耿耿/投生在玉胚的深處/不讓時光緊迫地追捕。”我視之良久，不忍離去。

此外，我還看到許多玉佩，玉墜，玉雕的動物和生活用品。它們都是羅甸本地玉材經由玉工雕刻加工制成的。羅甸玉的山料顏色，多為白中帯灰，部分純白色，少量淡綠色或微黃色，細膩度和透光度均較好。經加工后，其質地溫潤滋澤，清和的柔光由里面滲出，素潔而又內秀，含蓄而又華美。

羅甸玉的發現說來有趣。據說它是幾年前，該縣紅水河鎮關固村一家農戶采石建房時，偶然被有識者發現，再送經相關專業部門檢驗，方得正式問世的。羅甸玉與馳名的新疆和田玉都屬軟玉家族，因為其中的關鍵成分“透閃石”等指標都達到了90%以上，因而又被看作和田玉的近親或新興成員。它在市場上聲名鵲起后，曾被地下黑市炒作到1500元1斤的嚇人天價（這里的玉石山料以斤論價）。后來即使政府部門管控，嚴禁非法開采和非法藏售，但由官方沒收、而后又公開競拍的1300斤玉礦石，也仍然以70萬元的售價成交，可見其市場前景之可觀。

中華民族是世界上最尊崇玉器的民族。我們幾千年來的傳統文化，曾賦予玉以很多美好寓意。比如，用玉人、玉容、玉貌等詞來稱贊女子，用玉府、玉堂、玉樓等詞來稱贊居所，用玉衣、玉帛、玉食等詞來稱贊衣食，用玉音、玉言、玉筆等詞來稱贊言辭文字……從這些稱呼中，就可見到玉在人們心目中的珍貴地位。

◎羅甸玉原石

玉的本質，說來其實很簡單。所謂“玉，石之美者”（許慎《說文解字》），認為玉不過就是一塊石頭，一塊美麗而又令人迷戀不已的石頭而已。之所以令人迷戀，不僅是指玉的商業價值，還應包括玉的審美品性、文化品位，它所代表的精神品格等等。我認為這后面幾點，應該更重要一些。所謂“黃金有價玉無價”，不僅指的是玉的純度、硬度、密度、韌度、亮度、溫潤度等等客觀物理標準和工藝雕刻水平，還有內藏于人靈魂深處的難以用金錢計價的主觀心理尺度。

管仲曾認為玉有九德，孔子認為玉有十德（也有十一德之說），許慎把它簡化歸納為五德，即：“潤澤以溫，仁之方也；鰓理自外，可以知中，義之方也；其聲舒揚，專以遠聞，智之方也；不撓而折，勇之方也；銳廉而不忮，潔之方也。”強調仁、義、智、勇、潔，由此構成一種以玉比德的“德玉”文化。德玉文化把玉的自然美和精神美聯系起來，成為了玉文化中的核心部分。

◎白玉無瑕，溫潤如油

然而，當近年來有人為牟取暴利，以沖天銅臭而讓玉蒙垢，有人為侵吞國家資源，以非法開采盜賣、甚而哄搶爭斗而讓玉蒙羞，有人因玉嚴重違紀受賄，蓄貪養腐，以至從座上官變為階下囚，而讓玉蒙辱……這些，你能說他是有德么！

憤慨之余，我不禁想起了羅甸縣大關村黨支部的帶頭人何元亮。20年前，何元亮受到當時黨和國家最高領導人的接見，照片及文章，就登在《人民日報》最顯著位置。大關精神，成了全國石漠化地區攻堅脫貧的一面旗幟。1997年春，我受邀去大關采風，在那里住過幾日，回來后也曾寫過一篇題為《我讀大關》的記實散文發表在該年5月15日的《貴州日報》頭版上。拙文寫道：“當我們趕到麻山腹地大關村，正是夕陽被大山撞得頭破血流的時侯。重巒迭嶂，高嶺危崖，或披一身殷紅，或拖一道暗紫，武蠻地將那身影沉重地向人襲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亂石，跨溝越嶺，霸氣十足，無序地標點著地表。”正是在這樣的生存條件下，何元亮帶領村民，“用鋼釬炸藥與嶙峋的巖石反復爭辯，以鋤頭鐵鍬與吝嗇的泥土反復切蹉”……大關人劈石摳土造田，苦干實干十二年后，不僅解決了溫飽，還正在實施二度創業計劃，繼續為發展多種經營，種植經濟林木，修復生態環境，提高群眾的生活質量而努力奮斗。我那篇文章是以這樣幾句話結尾的：“大關，真如一個強大磁場，各色各樣的心靈，都在這里感應強烈。”

◎小把件玲瓏有致

2013年6月下旬，我再度為之感應強烈。因為我從新華社等官方媒體里獲知，何元亮已于該月20日不幸病逝。就在臨終之前，他還在念叨實現小康的事。

我不知大關村人開采過的千萬方石頭里，有沒有含玉的礦石。但我知道，當時省內外各地來大關村學習參觀的人絡繹不絕，他們所持的態度，都是誠懇、寶貴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羅甸的文友日前告訴我說，如今的大關村早已是綠樹成蔭，環境優美，成了空氣清新的“天然氧吧”，何元亮的石頭墓，就站在村公路旁邊。一個一輩子琢磨石頭的人，最后把自己也磨成了一塊石頭。

我翹望關山，放飛思緒，愿我的敬緬之情，繞墓三匝——何元亮，您自己就是一塊玉，一塊有德之玉。大關人所創造的大關精神，就是一方令人珍愛、讓人銘記不忘的碩大美玉！

責任編輯 袁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