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川：微小說二題

滋 味

兩年前，我買了新房。

搬家前夜，在書房整理書打包裝時，一張借款名單從一本書里掉出來，上面有借款數額，名字后面打對號的是我標記已還的。只有一個沒打，是好哥們兒軍的。

這張借款單是我當初買房子時，借錢明細的匯總。我之所以一直保留著，是因為我要記著他們的恩情。

十年前，我和大學同學軍一起分配到國企，留在了省城。四年后我離開了那個單位，但我跟軍一直都保持著聯系，因為我和軍那段在工廠里鑄造的友情是無法忘懷的。

我和軍下班后經常一起喝酒，一喝就是半夜，不醉不歸。我說我想買房子，現在正是好時候，只是剛畢業手頭緊。

軍說，那也得買，我相信你的判斷，將來商品房房價肯定會升值的，機不可失啊！

那個年代商品房剛興起，貸款買房是新鮮詞兒。那時候我的工資也不高，扣完貸款后，就剩下點生活費了，可我還是堅持要買房。

當時的房價是每平方米兩千，七十平米房子總共十四萬，首付款是四萬，于是我從父母那拿了兩萬，剩余的都是和朋友借的，于是就有了那張借款單。

我沒跟軍張口借錢，我知道他家里也難。但就在離我交首付最后一天的晚上，還差些錢正急時，軍冒著大雨給我送來了兩千塊錢。

我激動地收下了，并給軍寫了一張借條。軍遲疑了下，說，好朋友留什么借條呀！

我說這是規矩，你把條收好吧。

再后來我的工資高了，那些借的錢，我一個一個的都還了。只有軍的我總是放在最后，軍說，我倆是兄弟，啥錢不錢的，把我的放在最后吧。事實上我也是那么做的，后來我離開了那個單位，一邊寫作，一邊自己做些買賣，日子相對地寬裕了好多。那張單子只剩下軍的。軍總說不急用，你的花銷大。

有那么幾年我經常離開省城做生意，跟軍見面的時候很少，竟然忘了錢的事。

老婆說，那就別還了，都這么多年了，就這么點錢，咱也不好意思提，提了軍也不好意思要，以后軍有別的事補上吧？

我跟老婆說，行，只好如此。

軍結婚，我和老婆商量了一下：隨一千有些少，隨兩千等于還軍的錢。索性就隨三千吧，那一千就當利息了。一年后軍又有了兒子，我除了道喜外又隨了一千元的禮。

有一次，跟軍在一起喝酒。軍說，現在工廠里不好混哦，效益下滑，我還是技師呢，才兩千多元工資。

忽然有一天，軍興高采烈地打電話說：“哥們兒，我現在是車間主任了，工資翻了好幾倍呢！”

“恭喜你啊兄弟，你終于熬出頭了。趕上國家實施東北大振興，老國企有盼頭了，你也有用武之地了。”我向軍祝賀道。

“知道嗎，現在哪沒人都吃不開，我是通過層層關系撥云見日，找到我們的副總，這次才提拔的我……”

軍最后說，人家幫了我，我總得感謝人家吧！你說我要是送錢吧，多了少了都不合適，我們副總喜歡字畫，是個偽愛好者，你看這樣，你見多識廣，幫我物色一幅字畫咋樣，值個兩千元就行，贗品也中。我現在手頭緊，我在你那不是還存有兩千元嗎，就用那兩千元吧，我這邊幫你把那張借條撕了……

我答應了軍，掛了電話，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第三單

接完第二單，我真的有些疲憊。看看時間已快到午夜。再往前就是商業區，熒光璀璨，亮如白晝，我和車子就像一條赤裸的魚，睜不開眼。

我想起了第二單的那個小女孩，哦，不對，確切講應該是幼童，她才兩歲多，嗯，是。一上車我就看到她那雙圓圓的大黑眼珠，好奇個不停，水汪汪的透徹，超級可人。媽媽跟孩子說，告訴叔叔幾歲啦？你叫什么？“我叫尚恩，兩歲啦。”她稚嫩的聲音有如天籟一樣，可愛得叫我心醉。下車了也不忘跟我說聲，叔叔，再見。

此刻，想起了我三歲的兒子，也是超級的可愛，也想到了我現在的境況，事業停滯不前，收入降低。于是在下班后我干起了滴滴快車的兼職。

夜色很美，都市的繁華讓我忘記了喧囂。那么，漫漫人生路上的偶爾瑕疵又算得了什么呢？對未來我還是信心滿滿的。

接到第三單是十分鐘后的事情，是一對一的派單，這種派單如果拒接就會影響我的指派率和成交率。我別無選擇，可我決定這是今晚的最后一單。

那個女孩一上車，就往車里踅摸，有些謹慎和慌張。我詫異了一下，卻沒說什么。“到達指定地點”“接到乘客”，我在手機上按了兩下，開始計時了，我按著派單上的導航路線行駛。你無需多言，乘客也可以不說話，一切按照手機上的指示操作。我想人與人之間的交流遲早會被高科技逐漸屏蔽的，甚至喪失掉，不知道這是人類的偉大還是悲哀。

“剛才真是嚇死我了，真的！”“我保證下回再也不做這樣的事了，真的，再也不做了。你沒發現他看我的目光是那樣的兇狠，恨不得把我捏碎了。我真怕他會一直跟著我，當時我害怕極了……不過，我要是不及時沖上去，那個蘋果手機肯定會無影無蹤的，那個失主肯定會傷心透頂！”“我為什么會這么做？因為曾經我也是受害者，我知道用汗水錢買的手機丟了的滋味！”

女孩是在用微信語音跟她的朋友訴說剛才驚險的一幕。

我聽明白了，女孩干了一件見義勇為的事，幫一位失主找回失竊的手機，不對，確切的定義是從小偷手里搶回！

我按捺不住，打破了沉寂：“你真是好樣的，我真佩服你的勇氣，你看起來那么柔弱，真是了不得！”

“呵呵，也沒什么，當時也沒多想，我再晚一步，那手機肯定就不見蹤影了。”女孩子有些鎮靜了。

“呃，以后千萬要小心，那樣的小偷都很兇狠的……”其實，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

快到終點了，女孩也快要下車了，這時候，我偷著從后視鏡仔細瞄了幾眼女孩，清瘦纖細，長發飄飄，黑邊鏡框。滿身的秀氣。

我說，我敬佩你，這筆單子錢我不要了，我是新手，不知道可否進行取消操作，這樣吧，我正常發起收款，你支付，我再返你二十元現金。

女孩思忖一下，那好吧，謝謝！女孩爽快般地離開，像只小燕子。我也很欣慰！

收車的時候，我都會例行檢查，生怕哪個乘客落下了什么。就在剛才那個女孩的座位上，我撿到了二十元錢。

作者簡介：白小川，遼寧省作家協會會員。小說，詩歌，散文等作品散見《遼河》《當代工人》《天下書香》《小小說出版》《悅讀》《天池小小說》《海燕》《遼寧職工報》《沈陽晚報》《詩潮》等。有小說入選《微型小說選刊》，曾獲小說類、詩歌類征文獎項若干。與人合著詩集一部。現就讀于魯迅文學院少數民族文學培訓班。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