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世事再無完美

小龍

“這是三盒神衰寧和兩盒鹽酸帕羅西汀，我替你放進書包的夾層里了。你去學校之后，記得按照醫生的囑咐按時吃藥，自己照顧好自己，別再讓我跟著你操心。如果……如果在學校有人問你吃的什么藥，你就說……就說是治療失眠的吧。”

“為什么不說實話？我有抑郁癥讓你覺得很丟人嗎？”我轉過身，故意大聲問母親。

看見母親手足無措的樣子，我竟從心底感到了一絲痛快。

是的，從高二那年起我便得了抑郁癥。敏感，暴躁，易怒。發病時，我就像一只張牙舞爪的小獸，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那段時間，我常常做夢，夢里我總會回到小學。我拿著九十八分的試卷，興高采烈地給母親看。母親卻面無表情，她摸摸我的小腦袋說：“考得不錯，不過你還可以更好，你想想自己為什么不是滿分呢？”

“你還可以更好”，這句話是母親的口頭禪，卻也成為了我生活的魔咒。無論我多么努力，無論是繪畫拿獎，還是小升初考了全班第一，我都會在母親有意的提醒或者暗示下，認定自己還可以更好，然后緊咬牙關，朝著那遙不可及的完美，砥礪前行。

然而，命運的齒輪卻逐漸開始錯位。

進入省重點高中以后，我的成績便直線下滑。第一次考試，母親看見我的名次，氣得手都在抖：“你怎么回事？這么低的分數你是怎么考出來的？你對得起我和你爸嗎？”

母親的語調又尖又細：“就你這分數還想考人民大學？癡人說夢！恐怕普通的二本你也考不上！連你表妹這次都比你考得高。”

我同樣針鋒相對：“那你就失望吧，我無所謂！下次考得更差！”可在轉身的一瞬間，我卻哭了。我不明白，我已經夠努力了，為什么在我最難過的時候，我最親近的人還要傷害我呢？表妹又憑什么不能比我考得高？母親啊母親，你究竟是為了我好，還是為了自己那份可憐的虛榮心？

自從跟母親吵完架后，我整整一個月都在失眠。我每天像行尸走肉一樣，渾渾噩噩，不要說學習了連基本的說話我都有些遲鈍。我甚至不止一次在想，我究竟為什么活著？只是為了考試，只是為了名次嗎？

直到后來有一天，我正在寫作業，突然就毫無預兆地崩潰了。我歇斯底里地拍著墻壁哭叫，然后發瘋一樣把書本扔了一地，整個人坐在上面，又哭又鬧。母親被我嚇了一跳，這時候，她才終于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母親帶著我去心理診所，看見診斷書我們良久都沒有說話。這時候，母親才感到追悔莫及。夜深人靜時，我常常對著鏡子問我自己，劉盈啊，你恨你母親嗎？我搖了搖頭，不是不恨，而是不知道。

母親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她可以天不亮就起床為我做早飯，可以走半個城市去給我買一件連衣裙，可同時她又不茍言笑，總是打著為我好的旗號，揮舞皮鞭逼迫我不斷前行。

即使到了今天，我也仍很難面對那段寫滿黑暗的回憶。我不止一次想過，假若能回到過去，我一定要告訴自己，告訴母親，世界上從來就沒有完美，在人生的路途中只要我努力過，就根本無需自責，更加不用后悔。

如果非要問我完美是什么？我會說能夠與有缺點的自己和解，能夠與不完美的命運相處，這才是真正的完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