邴格格
你還會懷念那些曾使你咬牙切齒的人,給了你青春該有的熱烈與放肆。可你又不敢懷念那些人,只是蜻蜓點水般留下轉瞬即逝的印跡和一陣不大不小的漣漪。燈火通明的日子里,有的只是不辨真假的歡喜;倒是那段七葷八素虬曲反復的歲月,才動過最真的感情。
Part[1]
那個男生上學期我在光榮榜上看到過,一寸照片里的紅色背景比他寬兩倍,顯得他修長瘦削,應該是年級前三。他穿著和我不同的藍白色校服,該是高一的學弟。從他當時輪廓分明的臉頰一邊深陷的酒窩看來,大概還不懂“學海無涯”的滄桑。
就那個男生,現在在我們宿舍樓下花壇邊坐著,彈著吉他唱歌。現在是半夜十一點,宿舍本該是躲被窩玩手機的圣地,可此時十間寢室九間開窗,凍得瑟瑟發抖的女同學探頭探腦向樓下張望,就像樓下的那男生是給自己唱的。
“董小姐/你嘴角向下的時候很美/就像安河橋下/清澈的水——”
姓董的多了去,誰知道唱給誰聽。
“白果兒,你都不來看看哦!長得還蠻帥……”西寧倚在窗臺邊伸腳踹我的床。巧了,西寧姓董。
“帥帥帥就知道帥,長得帥當飯吃嗎?大晚上的鬼哭狼嚎,讓不讓人睡覺!”一邊罵一邊順手抓起枕邊什么東西撇過去。
我的手表在發出輕快的玻璃破碎聲后支離破碎。
“去死吧!”我用被蒙住腦袋。
其實我對八卦遠比對自己更熱心,只是有一件事——他已經唱了一個星期了。
Part[2]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個世界上一定會有比你更閑更八卦的人。我還沒出馬,就已經有人發布最新資訊。
“哎,白果兒,你聽說了嗎,天天晚上在樓下唱歌的那個男生被處分了!”西寧神秘兮兮地湊過來。
“什么處分?停課還是開除啊?”
“……這我不知道,反正據說主任氣得夠嗆——好像是他跟老師吵起來了。”
“哦。”我潦潦草草回了一句,繼續用圓珠筆戳著自己狼狽的數學卷紙。
這下可惹得這位小主不樂意了,一把搶過我手里的筆,皺著眉頭看著我,“我說你不好奇嗎?不像你的作風啊!”
嘁!我心里想的什么怎么能輕易告訴你呢?
三天不擇手段的走訪,他們說的那些傳言早就被我查明了。
吳冉,絕對是我們下一屆能夠光大門楣的新星。成績好長得帥家境好又有才,人見人愛高富帥,偶像劇里總出車禍失憶的男一號吧。
高一(10)班是尖子班,吳冉是尖子班里的尖子生,被當做種子選手重點培養的,奧林匹克競賽好像還拿了名次。我更關心的是,據說他參加我們學校樂團的選拔通過了,準備頂替掉我兼任道具師服裝師燈光師和音樂室掃地工人的吉他手的位置。
“你說他要代替誰?”課間我在高一走廊里像記者似的采訪那個告訴我這一驚天消息的姑娘。
“好像是一個叫白果的……樂隊應該就這一個要畢業的吧?”
我氣悶了半天,如果醫生來檢查,肯定要因為血壓過高把我送進急診室。
的確,樂團都是高二的同學,就我一個高考生死乞白賴占住吉他手的位置不走,班主任已經不止一次找我談話了。可我這么厚臉皮的人怎么可能說退就退,我還想再……
扯遠了。
聽說吳冉被眾星捧月捧上了天。年輕人心智畢竟不成熟,有點名氣就像喝了二鍋頭開始發飄,可成績一如既往的好,老師沒辦法;讓別人幫寫作業、掩蓋罪行的事兒不少,可因為他長得帥,女生總是樂顛顛地幫忙。
這是逼我重出江湖了。
Part[3]
經調查,我們班和他們班周三下午第六節都是體育課,只有這時我才能見到吳冉本尊。
機遇難得,當然不能錯過。
“前排同學一定注意勻速跑!不要太急!”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對不起哦。一邊在心里道歉,一邊自動過濾掉體育老師的喊話,提速追上了10班的隊伍。老師扭身進了教學樓,按照慣例十五分鐘后才會出來叫停。
吳冉在最外排排尾的地方,我在里排打頭,地理位置好到懷疑人品。于是在本班上氣不接下氣的罵聲中果斷跑上第三跑道跟他對齊。
“欸,你是叫吳冉吧?”
他扭過頭來詫異地看我。
“我說,你天天大晚上的不睡覺,唱歌給誰聽啊?”
對方白了我一眼,繼續輕松隨意地慢跑,一副傲慢無比的樣子。我才看到他另一側耳朵插著耳機。
我不撞南墻不回頭的一代女漢子,什么世面沒見過?絕不認慫。
“說正經的呢!小小年紀不學好,學什么狗血劇情,啊?不知道遵守公德啊!”
他偏過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一身雞皮疙瘩。“你比我大幾歲啊?長這么矮好意思說我。”
“我……知道我是誰嗎你!”
“有關系嗎?”
“……你那吉他彈得也……太一般了!怎么當我接班人啊?——我說你慢點跑,我……喘不過氣來了!”
他轉過頭眨了眨眼睛,陽光側影里,頭發是學校規定中模棱兩可的邊界色。天生的?老天真是賜給他桀驁不馴的天分了。“你是白果?”
“哎呦認得啦!——哎哎哎等會兒你加什么速啊?我就是跟你聊聊,不用表現得這么煩我吧?”
對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說話機關槍似的鬼都聽不清。”
我:“你……”
“我說,你哪個班的啊?”
我:“啊?”
……
跑岔了氣,不得不慢下來,似乎在落下的一瞬間看到他的酒窩。
小崽子跑這么快,我用雙手拄著膝蓋大喘。
真是后浪推前浪了。
Part[4]
“老師,她跑太快了我們跟不上!”
連續兩節體育課,我和吳冉搭了幾十句話,耗盡了一個假期養的體力。第三個周三,我終于被聯合上告,調到排尾,眼睜睜看著吳冉從身邊跑過,還驚訝地回看了一眼處在排尾的我。endprint
“喂,什么情況啊?發配邊疆?”
猛地轉過身來,正是吳冉。下課鈴聲才響過,同學們說笑著從教學樓走出來。
原本大腦導航自動定位好了回教室的路線,此刻卻一轉身,到足球場邊高高的臺階上坐著。“對啊,群眾對我的速度強烈不滿。”
吳冉坐到同一級臺階上,腿卻一直伸到比我多一級的地方。
“我去,”我斜了他一眼,“從小吃化肥長大的吧你?腿那么長。”
他鄙視地翻了個白眼,“你長那么矮。”我敢說白眼是他最常有的表情。
“我說你懂不懂尊老愛幼啊!你穿的是白校服,我穿的可是紅校服!能不能有點人與人之間最起碼的友好。”
“是啊,丑得多的紅校服。”
“……要不是看在你是我接班人,我真想一耳光抽死你。”
“行行行,你比我老,你是我姐行吧?——誰跟你計較。”
上課鈴及時地響起來。我伸出手沖著吳冉指了許久沒憋出一句話來,賭氣一甩手走了。
“姐,周五樂團見啊!”
Part[5]
以前在樂隊累的是手,現在純粹是練嘴皮子。
“我說姐,你混了三年不會就彈這么一首校歌吧?”吳冉坐在對面長凳上,撇著一邊的嘴角質問。彈琴的在補作業,唱歌的小丫頭在玩麥克,我抱著吉他稀里糊涂給吳冉講我不堪回首的樂隊史。
“……雖說只練了這一首,但我練得嫻熟——再說,校慶也就這首。”才不告訴他,要不是我兼任道具師服裝師燈光師和掃地工,早被踢出去了。
“嘁!彈成這樣還嫌我沒水平,”他根本沒聽進我的話,“還是聽我給你們彈一曲《董小姐》。”
說著,起了前奏。幾個和弦拽得什么似的,估計也就會這一首。
“也許這一切都不是真的/董小姐/你才不是一個/沒有故事的女同學——”
琴手停了筆,主唱也不玩麥克了,副歌竟然跟著唱起來。長得帥就這樣?世道不公啊。
“欸,你這歌到底唱給誰啊?這么深情。”主唱花癡犯病,語調都跟平時不一樣了。不巧,主唱可不姓董。
吳冉頭枕著吉他狡黠地眨眨眼睛,“誰回應我就唱給誰。”不得了,小小年紀就會撩妹,再不改正以后必是禍害。
一時間很想殺他的風氣,奈何身高沒有人家高,腿又不長,不敢輕易出手。
“唉,我不玩了,晚自習有測試呢。”彈琴的男生把書一合,走了。
“呀!物理老師讓我去他辦公室來著!我我我撤了啊!”唱歌的話筒一撂,走了。
“你不回去?”吳冉扭頭問我,“你可是高考生。”
我搖搖頭,“不想看書。”
“我也不想。”
“你和我可不一樣。咱倆之間隔了一整道柏林墻的距離。”
“為什么?”吳冉挑起眉毛,棱角分明的臉龐透著不以為然的意味。
“你可是種子選手。”
“哦,現在不是了——現在是果實選手。”
我被自己的口水嗆著了,“啥?”
“剛入學還是種子,上了高中被催熟變成果實了。”
被催熟,高中什么東西能讓他心智成長得這么快。暗自想笑。
“……我知道你為什么叫吳冉了。”
“嗯?”
“你對我的三觀簡直是一種污染。”
他懶散地從長凳上站起來,一手把吉他立在凳子上,“那我知道你為什么叫‘白果了。”
“為什么?”
“白果就是銀杏,銀杏有毒啊!”
Part[6]
別人的青春驕傲放縱是從高一開始的,高考前該結束了,只有我高一高二過得一潭死水,今天才找回丟失已久的少女心。可能是吳冉來得晚了些。
“白果白果,你一會兒……是不是去樂團?”周六下午休息時西寧湊過來。兩年多的室友從來沒像最近這么融洽過,以往不是打得死去活來就是笑得滿地打滾,永遠找不到中庸的界限。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呀?”
“哦,我知道了,去見證吉他手交接儀式。”
老師說無論多爛的爛泥都不能放棄上墻的希望,高考之前給我下了不許再玩的禁令。她當時肯定不是這話,不過在我看來都一樣的。
“吳冉小同志,”在音樂室的臺階上一坐,就要開始我這個過期吉他手的長篇大論了,雖然轉筆的還在轉筆,拆話筒的還在拆話筒。“作為吉他手,除了有對音樂的熱情,還要有一顆搖滾的心。”
“噢,就是像你一樣雞飛狗跳的還老惹麻煩。”
“哎哎哎誰告訴你我是這樣的人啊?”
西寧在一邊嗤嗤笑。她在寢室聽我講過很多以前的事情,我開始懷疑“董小姐”背叛了我。
然而吳冉一邊捋頭發一邊毫不掩飾地嘲笑,“這叫‘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上三屆下三屆江湖上仍然流傳著你的故事唄。”
還百足之蟲,還拽成語,非得讓你知道什么叫惡由膽邊生。于是我幸災樂禍地告訴他作為吉他手還得履行種種兼職義務勞動,否則是不會留下的。
然而西寧在這關乎榮譽與面子的關鍵時刻插了我一刀,“人家靠臉和才華就可以了,不像你噢。”
“啊啊啊啊雌雄雙煞!你們,你們——喂喂喂畫風轉得太快了吧說換臺就換臺的?”
以為是一場風起云涌的惡戰,沒想到兩人齊刷刷四只水靈靈淚汪汪貓眼睛看我,平時傲嬌霸道狂拽酷炫的人設說不要就不要了。這是合計好來對付我的?!
Part[7]
“姐,你下晚自習在花壇底下等著我啊!”
不知道吳冉又搞什么幺蛾子,好在同學都忙著收拾書桌,兵荒馬亂沒聽見這一聲沒腦子的命令。
明天我們就搬出學校了,然后就是那場推辭不過的高考。很久之后仍然清晰地聽見考場里蠶食桑葉一樣的落筆聲,好像那成了一切有關青春的回憶里最不可錯過的風景。
反正最后一晚,心一橫,等就等吧。
夏日的晚風從花壇流下來,有濕熱的泥土氣息。我抱著書包,里邊裝著我全部家當。出獄了。
有沒有像我這種人,神經病一樣臨到最后不愿意走。明兒一早拖著行李箱沖出大門,隨之結束的不只我罵過千萬遍的假高中生活,還有一個女孩子緊趕慢趕的青春。一切年少躁動的心情要永遠封鎖在這里,匆匆忙忙去過新的生活了。
會怎么樣呢?老朋友不再知道你的新情況,新朋友不再知道你的舊脾氣。
胡思亂想地等了很久,教學樓里燈都滅了,吳冉背著吉他鬼鬼祟祟跑出來。
兩個人像做賊一樣藏在花壇的影子里。“你……不會是來彈吉他的吧?”
“一米六的人不能質疑一米八的人。”他二話不說開始翻譜,路燈底下看,居然是手寫的。“花了半年嘔心瀝血改的歌詞,因為是你提供了一點靈感,所以先讓你聽內測版——不收錢的。好的話明年校慶可就不彈校歌嘍。”
應該罵回去的。可惜我實在不忍心破壞這個有點滑稽的溫暖氣氛——帥氣學弟與退隱學姐在校園花壇邊鬼鬼祟祟彈吉他,很不錯。
“北風吹/吹散了誰夢里傷悲/將那孤獨的夜晚/煎熬成漆黑——”
《董小姐》的調子在花壇邊繞來繞去,宿舍樓有人探出腦袋,我往陰影下縮了縮。
“……也許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也值得/誰會不厭其煩地孤獨飄零地生活/年少時的身影/總是在一瞬飛逝而過——”
“喂!”男生宿舍值班的老大爺打著手電出來了,尷尬地照亮了淚眼模糊倚在花壇邊的我,和仍然人莫予毒的吳冉。
可能我的青春里正缺少這樣一出浪漫而瘋狂的鬧劇。最后的最后,也算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Part[8]
和吳冉到底怎么認識的,我不知道。
互損的聯盟還在嗎,我不知道。
這算怎么一回事,我不知道。
是年輕才有的特權吧,要把日子過成詩,偶爾矜持偶爾放肆,哪怕過得不明不白也能對這種朦朦朧朧的激動愛得死去活來,才不虛此行。
只記得那天晚上暗淡下來的星月如清水,我們在警衛室里做檢討,權當告別。
編輯/張春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