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全國金融工作會議

一個部門行業，每五年召開一次全國大會，最高領導人到會講話，討論問題布置工作，放眼中國各行各業，似乎只有金融業才得享如此待遇。

中國金融業的重要性提升是改革開放最重要的經濟成果之一。在計劃經濟時代，一切圍繞計劃走，銀行、貨幣、信貸都只是服務于計劃經濟的配角，是財政的附庸，所以，金融壓制是常態。我記得1984年中國金融學會在合肥召開的年會上五道口研究生部的十幾名碩士生登臺輪流發言主張中國建立和大力發展金融市場，曾被稱為炸彈式事件，被美國之音報道，參會的許多老同志都對五道口小同學們的觀點進行了嚴厲的批判。事后，蔡重直把發展金融市場的觀點撰寫成文發表在《經濟研究》上，此后還以此文獲孫冶方經濟學獎。這算是早期有關金融重要性問題的一個花絮。

真正讓全國人民及各行各業重視金融問題的是于1997年11月17日至19日召開的第一次全國金融工作會議，自此次會議始中國開始確立每五年召開一次金融全國會議的規矩。金融行業的重要性已再無爭議。

第一次全國金融工作會議的大背景是亞洲金融危機，會議的主導者是時任常務副總理朱镕基。朱镕基在1993年金融出現問題后曾兼任過兩年中央銀行行長，對金融工作很熟悉。亞洲金融危機由泰銖貶值引爆時，中國金融業也正處于相對脆弱的歷史發展時期。當時的主要問題是銀行體系壞賬率畸高，銀行系統整體不良比率已在3 0%左右，按照巴塞爾協議銀行資本充足率8%的要求，從理論上說，中國的銀行業似乎已整體破產。所以，亞洲金融危機襲來時，中國的首要任務是穩定人心提升信心防止危機傳染，同時要拿出一些具體措施來應對外部沖擊。第一次全國金融工作主要確定的危機對策有五：一是成立四大資產管理公司處理四大行巨額不良資產；二是中央財政定向發行2 7 0 0億元特別國債補充四大行資本金；三是銀行系統取消貸款規模控制實行資產負債比例管理；四是成立中央金融工委，強化金融分業經營和分業監管，提升證監會地位統一監管證券市場，并決定成立保監會監管保險業；五是撤銷人民銀行省分行成立9個大區行，據說可以此架構強化貨幣政策的獨立性。

第一次全國金融工作會議開會時，據說主持人朱镕基特別強調對會議內容保密，在會上聲言誰泄露會議內容將受到嚴厲懲處。我記得會議剛結束時，我曾給老同學鄭暉打電話想了解一下會議精神，鄭暉的第一句話是：“這怎么能在電話里跟你說呢？！”現在想來十分有趣。

朱镕基于1998年3月任國務院總理，在初任總理的亮相記者會上曾說要三年內建成現代化金融體系，可見當年的萬丈豪情。當時我坐在電視機前從頭到尾看完朱的講話和答記者問，事后還發文對朱的三年建成現代化金融體系的提法表示嚴重懷疑。不知第一次全國金融工作會議的五項具體舉措是否是朱的金融體系現代化藍圖的重要構成部分？

第二次全國金融工作會議于2 0 0 2 年2月5日至7日召開。這次大會還是朱镕基主導。當時的金融改革舉措主要有六：一是撤銷中央金融工委；二是組建中央匯金投資有限責任公司主導中國國有銀行重組上市；三是對工行、建行、中行的股改和上市確定關鍵支持政策；四是成立國有銀行改革領導小組，辦公室設在人民銀行；五是做出改革農信社的決定；六是醞釀設立銀監會，將銀行業信托業監管職能從央行剝離出來。這次全國金融工作會議人們短期注意的是撤銷中央金融工委。在許多人看來， 中央金融工委只是一個特定歷史時期的特定產物，當然，它對中國金融業的改革發展也做出過重要貢獻。不過，當年的中央金融工委權力實在太大了，國有銀行省分行保險信托證券的高管甚至分支機構干部配備都要由中央金融工委決定，而中央金融工委又是由各行各業抽調的許多非金融專業干部組成。據說，當年的主要矛盾沖突是中央金融工委與央行等金融監管機構的控制權之爭。中央金融工委撤銷后，金融系統高管的生成渠道發生了質的變化。從長遠角度看第二次全國金融工作會議的歷史性貢獻是對工、建、中三大行上市的有力推動。在一個銀行主導的金融體系中，國有大銀行發展穩定了，金融系統的安全就有了基本保障。

第三次全國金融工作會議于2 0 0 7 年1 月1 9 日至2 0 日舉行，這次會議是總理溫家寶主導，實質內容大體有：（1）中國農業銀行整體改制；（2）國家開發銀行推行商業化運作，政策性銀行改革實行一行一策原則；（3）成立政府投資公司負責外匯儲備的運作；（4）確立發改委監管企業債、證監會監管公司債的分工模式；（5）明確提出完善金融分業監管體制機制。從朱镕基主導到溫家寶主導，第三次全國金融工作會議與前兩次會議的顯著區別是更加突顯了國務院作為總協調機制方面的作用，而第一次和第二次全國金融工作會議，能明顯看到朱镕基的個人傾向性影響。

第四次全國金融工作會議召開于2012年1月6日至7日，仍然由溫家寶總理主導，這次會議是在經歷了全球金融危機及中國果斷推出四萬億刺激計劃并帶來一系列積極和負面影響中國經濟已躍升為全球老二之后召開的，溫家寶在會上部署了八項工作：（1）金融業要大力提升服務功能；（2）深化金融機構改革；（3）加強和改進金融監管，切實防范系統性金融風險；（4）防范化解地方政府債務風險將地方政府債務收支分類納入預算管理；（5）加強資本市場和保險市場建設；（6）完善金融宏觀調控體系；（7）擴大金融對外開放；（8）加強金融基礎建設。

第四次全國金融工作會議明顯缺少實質的改革動作，只是一般地強調一些理念。但關于金融服務實體經濟這一重要理念的表述，據說在全世界是中國的溫政府首次提出的，是對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教訓的最成功總結。

第五次全國金融工作會議于前不久的2017年7月14日至1 5 日召開。這次會議與前四次大會的顯著不同是總書記主導，到會作了2個多小時的重要講話，據現場參會的同志說，在兩個多小時的講話中，總書記也時常有脫稿表達的情況。

第五次全國金融工作會議的實際舉措似乎只有兩點，即：一是加強黨對金融工作的領導；二是決定設立國務院金融穩定發展委員會。至于習近平總書記的長篇講話的核心要點，我認為早在2017年4月25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以金融安全為主題的那次集體學習之后發表的新聞通稿里已勾勒得清清楚楚，總共六點：（1）深化改革；（2）加強監管；（3）排查重要金融風險點；（4）提升金融業服務實體經濟的能力；（ 5 ） 提高領導干部的金融工作水平； （ 6 ） 加強黨對金融工作的領導。我們在第五次全國金融工作會議上看到的就是這次政治局集體學習后部署的六項工作的具體化。如五次大會上總書記講話中列舉的金融八大亂象（國企債務、地方債務、房地產泡沫、影子銀行、外部沖擊、違法犯罪、杠桿率畸高和流動性風險）就是排查重要金融風險點的具體化。而“提高領導干部的金融工作能力”到底指的是我們的地方和非金融部門領導干部金融工作能力不強還是指金融系統內領導干部的工作能力尚待提高？我們一時還琢磨不透。但“加強黨對金融工作的領導”這個信號倒是一直很明確，并且這一說法還隱含實際內容：金融機構的黨委會和三會一層到底是什么關系？中組部早有文件將“黨的領導”條款補充進各金融機構的公司章程。所有這些不能不讓我們重新學習《鄧小平文選》中關于黨政分工的一些論述并引發思考。中國金融系統近兩年正在掀起監管風暴，從去年劉士余接任證監會主席后砍出的三板斧（打擊忽悠式重組、套現式減持和順暢I P O）到郭樹清接任銀監會主席后從3月23日到4月10日半個月左右的時間連續出臺的八個監管文件，已預示今后相當長一段時期內整治金融亂象將成為金融監管的重點，而整治的最終目標仍然是為了提高金融體系對實體經濟的服務能力。所以，“治亂象、提能力”這六個字可視為第五次全國金融工作會議的靈魂。除此之外，再做過多的望文生義式的復雜解讀似乎就有畫蛇添足之嫌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