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宿

趙詩涵

“你是風是霧是飛鳥是酒館，唯獨不是歸宿。”

“我明白眼前的都是氣泡，安靜的才是苦口良藥，明白什么才讓我驕傲，不明白你。”

你像一個從未有人解開的謎，已守候千年。

我握緊手中飄忽不定的線索，穩住微微顫抖的腳步，向你走去。

你睜開朦朧的雙眼，抖落一身塵封的斑駁銹跡，露出一點笑容，卻猶如四月的薔薇，九月的江水。你慵懶的向我投過一瞥，似乎漫不經心，下一秒，我卻在你瞳孔中觸摸到無法掩飾的驚喜，似尋到荒漠中一塊不起眼的綠洲。

或許，我真的是你的謎底嗎？你眼中的熾熱，如熊熊大火，燎燒了我心里的那片草原，灼痛著我假裝平靜的步伐，點燃了我本就躁動的心。我緩緩向你靠近，你那被濃霧籠罩的身軀，終于顯現了一個模糊的輪廓。你果然如人們所說，有著如月光般清冷的眉眼和足以令江南桃花凋敗的笑顏。我站在距你一步之遙的地方凝望著你，真奇怪，離你這么近，我竟再也看不清你的眼睛。仿佛周遭的大霧都聚合到了你的眼睛里，化不開，也沒有焦點，我亦尋不到先前赤裸裸的驚喜，反而似乎摻雜了失望。看不清你的眼睛，便也就看不透你的心。不過沒關系，我想，你已那么靠近我。這，便已足夠。

美好的日子總是逝去得不留痕跡。我醉心于你常常綻開的如清風般的笑靨，沉迷于你手心的溫度，戀上了你發梢飄過的干凈味道，甚至常常在你那雙大霧彌漫的眼眸中迷失了方向。你在的地方，似乎永遠跟隨著烈焰與繁花。

那一天，你與往常不太一樣。你眸子中，忽然有了悲傷，像一碗糖漿般絞著的哀痛。

你呆呆地望著遠方，我隨你的目光看去，卻只看到那片蒼綠的森林。你的目光似乎穿透那片動心的綠，望向遠方的山川湖海。那里，好像有著我從未了解過的故事和另一個模糊卻俏麗的身影。

我有些慌了，你迷離的記憶中，怎能出現另一個支離破碎的身影？仿佛被閃電擊中，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顏色。我伸出顫抖的手，搖搖你的肩，企圖喚醒被往事禁錮了的你。

手背一下子傳來冰冷的溫度，我愕然，你竟一把抓住我的手。你臉上似乎帶了笑，我卻只感到仿佛六月飛雪，毛骨悚然。“我帶你去個地方吧。”你說。

魔法一般，我看到眼前竟一下子變了，仿佛只是一場戲，有人偷換了臺上的帷幕。與來時一模一樣的大霧再度升起，眼前能看到的，只剩了一灘望不見深淺的沼澤。“帶我來這里干什么？”我勉強穩住聲音，不讓胸腔里的恐懼與不安沖出喉嚨。久無應答，我不禁握了握出汗的手，才發覺你早已放開。“沒什么的，別害怕。”你的聲音，似幽谷里千年未化的一塊堅冰，不帶絲毫溫度，毫無平日里的熱烈與溫柔。不知何時，你站到了我身后。

終于明白，一切不過一場人間最平凡的戲劇，而我，只是其中的一個丑角。再回過神來，我已陷入泥沼。依稀感到，是身后那雙冰冷的手把我輕輕一推。你徑自站在岸邊，那雙曾令滿天星光黯然失色的眼眸，現在卻如漆黑的深淵一般冷漠地望著泥沼里掙扎的我。你的唇邊，也曾給過我歲月靜好的海誓山盟，給過我如棉花糖般的甜言蜜語，如今卻只迸出幾個生硬的句子，讓我瞬間清醒：“活著出來，你便是我千年等待的謎底，我也會是你最終可依靠的歸宿。”

歸宿嗎？我自嘲地笑。你終于露出你的真面目了。“你錯了，我從未陷入對你的感情，你以為我和世人都一樣嗎？”我冷笑。“想你那所謂的真正的謎底，怕是早已離你遠去了吧。你就用這樣的方式，把一顆顆真誠的心埋葬在冰冷的泥沼里？陷進你這片沼澤的人，怕是都數不過來了吧？可是我跟他們不一樣呢。我一直下意識提醒自己，不能迷醉于你的笑顏。過不了多久，你就會厭倦的。哈哈，我都明白，都明白。”

腳下忽然變得堅硬，令人窒息的感覺消失了。我知道，我逃過了一劫。所有的猜測都變成現實之后，反而釋然。你頹廢地坐在地上，喃喃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說的都沒錯，你果然和他們不一樣。”

刻骨銘心的日子終究變成了泡影，可還是抑制不住想念那些心動的時光，和有你在身旁時世界的模樣。但我仍決絕地看向你：“讓我走吧，散了這大霧。”

“留下來吧，既然你還活著。”

你笑，帶著疲憊與困惑：“其實，你才是那千年難解的謎題。”

我搖搖頭，心底浮起一絲無奈：“不，你只是從未想過要了解我。”

我想，他們未必沒有看穿過你，只是他們選擇了忽略，以為歲月的潮汐能磨平你的記憶，而我，選擇了在萬箭穿心中清醒。

是的，我不明白你，但我明白，我不是你的謎底，你亦不是我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