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馬行空
——鄶振明的藝術人生

□ 葦 青

鄶振明在精心創作《瑪納斯》

在中國首都北京天安門廣場東側有一座赫赫有名的博物館——中國國家博物館，在這座規模宏大的博物館里，新增了30幅巨型美術作品，從2016年年底起，將在這里永久陳列。在這30幅美術巨制中，有一幅作品的作者便是鄶振明。

這些永久陳列的傳世巨作，是中國上下五千年文明史里程碑式的藝術再現，也是每一位畫家的個人藝術紀念碑。

鄶振明，現任新疆美術家協會主席。

在他簡陋的辦公室墻上，懸掛著一副書法橫披，上書“天馬行空”。

筆者對鄶振明的采訪，就從這“天馬行空”開始。

少兒“畫癡”

公元1966年是中國的馬年。

那一年，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爆發于北京。

那一年，在中國最西部的歷史文化名城喀什市，多添了一個男嬰，他就是鄶振明。這是一個中國最普通不過的平民百姓的家庭，鄶家的這個新生的屬馬的孩子，也是再普通不過了。只是，鄶家有一個枕頭，枕頭上繡著一對兒金魚，搖頭擺尾，栩栩如生。這一對兒小金魚，伴著鄶振明長大。至今，50多年過去了，小金魚兒依然活潑潑地游動在他的腦海里。

《左宗棠威平西域》（國畫）鄶振明

鄶振明的與眾不同之處是在他上幼兒園時顯露出來的。他對幼兒園里的游戲活動，興趣都不太大，獨獨對繪畫有一種異乎尋常的癡迷。這個癡迷勁不是兒童一般都有的那種“三分鐘熱度”，而是持續至今，從未衰減，仿佛是與生俱來，或者說，他與繪畫就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繪畫即鄶振明，鄶振明即繪畫。

從小學到中學，他是學校里黑板報的全職工作人員；家屬院的墻上，到處是他的美術“作品”；他課本的空白處，全被他的繪畫填滿，不僅題材廣泛，而且畫得挺好；院里一些叔叔阿姨逗他，叫他畫個牛、畫個羊什么的，他一揮而就，令人稱奇；高年級學生的圖畫作業，他看著不好，寥寥幾筆，立馬變差為優……

12歲那年的一天，他在公園里看見一個叔叔在畫風景畫，他在人家身后一直看了兩個多小時，直到叔叔畫完。叔叔問他是不是特別愛畫畫，他重重地點點頭。叔叔讓他有空時到南疆軍區去找叔叔學畫。兩天后，就是星期天，他一大早就乘公交車到了9公里外的疏勒縣南疆軍區駐地。進到營房時，那個解放軍叔叔才起床。那天，他在叔叔那里第一次見到了炭筆、素描紙等他以前不知道的繪畫工具和材料。他跟著叔叔學畫素描，竟然憋著尿好幾個小時，直到實在撐不住了，才去解決。

他13歲那年，中央美院教授林崗夫婦到喀什給美術愛好者們授課。鄶振明聽說了這個信息，可他一個初一的學生，哪里有資格去聽課。他本不是個膽大的孩子，可對美術的癡迷竟叫他生出了幾分勇氣。

一天傍晚，兩位教授在下榻處正做晚飯時，一個不速之客，一個小男孩敲開了他們的門。鄶振明拿來了一些自己的美術習作，請兩位大學教授點評指教。讓鄶振明想不到的是，兩位堂堂教授竟然飯也不吃了，為他稚嫩的作品，講評了兩個多小時，而且，他竟然都能聽得懂，因為教授們因材施教，用的是適合他那個年齡段的話語和方式。30多年后，當鄶振明談起這段往事時，依然很激動，敬佩和感動之情溢于言表。

他14歲那年，喀什市人民公園內的少年宮舉辦了一次美術作品展覽。鄶振明竟然流連忘返地在那里看了半天，直到天黑了還不忍離去。最后，他竟然“賊膽包天”地將一張他最喜愛的素描給悄悄拿走了。至今他還記得那張畫的作者叫王平平，一想起這事，他依然內疚得很。

還有一次，喀什市舉辦全市美術教師的進修班。他聽說后，央求學校的美術教師帶他一起去。老師說：我做不了這個主，你是個學生，除非你的班主任或學校領導同意你去。鄶振明膽子突然大了起來，他直接去找校長，再三保證，不耽誤學習，不惹事。校長本姓冷，可愣是讓鄶振明的熱情和懇求給搞熱了，終于答應了他這個過分的請求，并做通了班主任的工作。于是，每周四的下午，鄶振明就去參加這個進修班的學習。班里清一色是中小學的美術老師，唯獨他是個在校學生，而且，他的成績還在一些老師之上！

從小學到中學，12年來，他總是不斷地獲取美術活動的各種信息，并千方百計地爭取學習美術的機會，到處拜師學藝，樂此不疲，癡心不改，矢志不移。但他的活動空間，僅限于喀什市，他需要更廣闊的天地。

走向巔峰

縱觀鄶振明的藝術人生之路，大致是平坦的，少有坎坷，大起大落的情節幾乎沒有，形象點說，那是一條雖然平緩卻很漫長的“上坡路”，他從起點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向他的藝術巔峰，用了將近半個世紀的時光。

也許是他對美術的癡迷，感動了上蒼，許是機緣巧合，許是應了那句至理名言：機會總是降臨給有準備的人。1984年，鄶振明18歲，人生重大的關節點——高考到來了。那年，多年不到喀什市招生的新疆師范大學美術系正好到喀什市來招生，錄取名額只有三個。鄶振明豪不猶豫地報了這個志愿，又毫無懸念、順理成章地被錄取。他終于走出了偏遠的喀什市，來到了首府烏魯木齊，走進了新的廣闊天地，登上了他夢寐以求的藝術殿堂。

《刁羊》（國畫）鄶振明

1988年，鄶振明大學畢業，分配到石河子師范學校任美術教師。這個中專美術教師的工作，他一氣干了4年。這4年，除了認認真真當老師，業余時間幾乎全部用于創作和讀書。

1992年，他調動工作到了烏魯木齊，在新疆青少年出版社任美術編輯。這個調動，雖然開始時有一些阻力，但在正直畫家同事和校領導的通力幫助下，還是有了圓滿結局，先是商調，后是正式調入出版社。

此后，他的藝術“上坡路”就走得挺順暢了。

2001年，從青少年出版社調到新疆文聯，就任新疆美協秘書長，后來是副主席兼秘書長。

2016年12月全票當選為新一屆美協主席，時年50歲。

在近二十年的時間里，他有數十幅作品，先后參加了多次全國美術展覽，這些作品，一些獲了獎，一些被有關機構收藏。他逐步嶄露頭角，他成了新疆美術界中年齡較輕，卻成績斐然的畫家。

6年前，他開始向他的藝術巔峰攀登。

機緣始于一項空前宏大的國家文化工程。

2011年，中國文聯、文化部、財政部主辦，中國美術家協會承辦的“中華文明歷史題材美術創作工程”開啟。這是建國以來規模最恢弘、歷時最長久的美術活動，牽動了幾乎全國的各民族畫家，仿佛像一場千百人參加的藝術“馬拉松”長跑比賽。

但在正式比賽之前，關于比賽規則卻有很大的分歧。以往的一些類似的活動，大都是由有關部門指定一些美術名家承擔創作任務，而且未動筆之前，豐厚的“潤筆”費就先進了名家的腰包。而這次創作內容貫穿中華民族五千年文明史的活動也按這個老規則來搞嗎？

每個省、自治區、直轄市的文化廳、文聯、美協各派一位領導，全國有數百人參加了在峨眉山舉行的專門會議。會上，一些人主張以上述“老規則”來搞這個工程，一些人則提出新的規則：即用“海選”的方式報名，用招投標的方式定人。“指定派”和“海選派”在會上展開了公開的激烈的辯論。鄶振明代表新疆美術家協會參加了這次會議，他是“海選派”的一員。他認為，一些雖然名氣不大或沒有名氣，卻很有才華的青年畫家，只有用新規則公平競爭，才有可能嶄露頭角，若還是按老規則辦，則青年人才很難涌現，好作品也不易產生。

最終，“海選派”戰勝了“指定派”，這項史無前例的文化工程在新規則下開始了一種新的運作。

在沒有任何限制條件下，全國有數千名各族畫家自愿報名參加此項活動。

開始，題材撞車的現象比較嚴重，比如都擠到漢唐盛世。而且競爭十分激烈，又異常無情，一些名家在第一輪pk中就落馬了。但你還可以參加第二輪、第三輪的pk。一些畫家經過數輪pk，最終還是鎩羽而歸，留下終生遺憾。

這是一種全新的、不講名氣地位關系，只拼作品的、多輪淘汰嚴酷無比的“角斗”，“參戰”者需要承擔極大的風險：只有你的作品草圖最后被審定后，你才能正式進入繪制階段，作品的成品完全完工后，才能拿到相應的“潤筆”費。如果落選，不僅沒有“潤筆”費，而且此前的一切努力和投入都將付之東流！畫家只有具備了足夠的膽量、實力、信心和強大的心理承受力，才會去“拼殺”，才有勝利的可能，才不會在失敗后一蹶不振。

大浪淘沙呀！

鄶振明豪不猶豫地沖進了“角斗場”。

但第一輪，因題材——公元1761年吐爾扈特部東歸祖國的壯舉——撞車而被淘汰。第二輪，他勝出。他被組委會審定的題材是中國三大英雄史詩之一的《瑪納斯》。

“瑪納斯”是我國柯爾克孜族傳說中的著名的英雄首領?！冬敿{斯》這部英雄史詩敘述的是他一家八代，領導柯爾克孜族人民反抗異族統治者而不屈不撓斗爭的故事。這部英雄史詩共分為八部，每部記述一代英雄。史詩長達21萬多行，共有2000余萬字。

鄶振明在領受《瑪納斯》創作任務時，正是他擔任新疆美協副主席兼秘書長的階段。在保證協會工作的前提下，他全身心地撲在了《瑪納斯》的創作之中。

他首先系統地讀完了史詩《瑪納斯》，又深入到克孜勒蘇柯爾克孜自治州草原牧區采訪，體驗生活，聆聽“瑪納斯奇”們演唱《瑪納斯》。與此同時，他廣泛收集、研讀國內外有關《瑪納斯》的各類資料、素材。

這個戰役的準備階段大約用了三年時間。當《瑪納斯》的主題、意境、整體布局及細節已是成竹在胸時，鄶振明開始了正式的繪制。

這是他從事美術工作以來，最大型的一件作品，按規定，作品上下高達5米，畫芯長4.7米，寬2.2米。這是一幅工筆人物畫。為此，他花一萬元錢在安徽涇縣定制了一張5m×3m共15m2的宣紙。可是辦公室和家里都沒有那么大的空間來安置那張龐然大物的空白宣紙。正好，自治區文聯大樓的二樓是個展廳，近些年少有展覽，閑置的時候多。鄶振明就把那個“大家伙”固定在展廳的一面墻上，開始了他猶如繡花一般精細的繪制。盡管他已是成竹在胸，卻不敢有絲毫的大意，每一筆，每一劃，每條線，每塊色，每個細節都不能馬虎。這是在中國宣紙上，用中國的筆墨丹青來作中國畫，畫壞了，是無法修改的，畫壞一處，即意味著整件作品作廢！由于作品的“個頭”太過高大，畫高處的內容時，需踩在梯子上，畫低處的內容時，又得蹲著，甚至趴在地上。為此，鄶振明添置了帶輪子的云梯和墊子。這種作畫法，是他從未有過的。而且，他只能利用業余時間來進行這種高強度、高難度的工作。

《瑪納斯》（國畫）鄶振明

足足歷時兩年，終于大功告成！當畫完最后一筆后，他體會到了從未有過的輕松，此前所有的苦，此刻全變成了甜。五年呀！從領受任務到完成巨制，整整五年！從45歲畫到50歲！他按時保質地完成了這項艱巨而光榮的任務，無愧于組織，無愧于自己。這是他的巔峰之作！

這項國家級文化工程完工后，組委會從157幅入選草圖中，遴選出146件精品，這些精品中有油畫、國畫、版畫、雕塑，匯編印制成巨型畫冊。其印裝之精美，堪稱無與倫比。鄶振明的《瑪納斯》躋身其中。又從這146件精品中，精選出30件，永久陳列在中國國家博物館。鄶振明的《瑪納斯》占有一席之地。全新疆的各民族畫家中，只有鄶振明獨享這份榮耀、歡樂和幸福！

天馬行空

“鄶主席，在美術創作上您之所以取得如此驕人的成績，主要的因素是什么？您能用簡單的一句話或幾句話概括一下嗎？”筆者問道。

鄶振明幾乎不假思索地說：“與生俱來的對美術的癡迷?！?/p>

他的最早也是最深的造型藝術的印象，就是他枕頭上的那對色彩鮮艷活靈活現的小金魚。這對小金魚的繡制者，不是別人，就是他的親奶奶。奶奶雖然是個沒什么文化的普通婦女，卻有不低的美術天賦。奶奶無師自通地擅長畫花鳥蟲魚，附近的村姑、媳婦們，都請她來畫“樣子”，然后照她的“樣子”繡出鞋面、鞋墊、枕套、門簾等等物件來，無不令人賞心悅目。奶奶本人則既會畫，也會繡，心靈手巧，遠近聞名。應稱她為“民間藝人”。

鄶振明認為，他的繪畫稟賦是繼承了奶奶的遺傳因子。他打小對自己感興趣的東西，都有抑制不住的把它們用筆畫出來的欲望，而且眼、心、手的配合非常統一，眼里看到的，心里想到的，手下就能用線條八九不離十地表現出來。他上學時，就能用線條為同學畫肖像，“像”與“人”的相似度很高，令大人小孩嘖嘖稱奇。

鄶振明成功的“密碼”，除了繪畫稟賦，就是“天馬行空”。

鄶振明說，“天馬行空”這4個字是他的藝術信條，也可以說是他藝術成功的根基。在藝術上不受流派、手法、規則，甚至師承的約束，一切都聽命于自己的感覺，追求一件作品最佳的表現方式，達到自認為最理想的狀態，讓自己滿意自己的作品。他是工筆人物畫家，但他的工筆人物卻與傳統的作品大不一樣，里面有許多別的畫種的東西，甚至有西畫的東西，因而比傳統的工筆人物畫更生動、更豐富、更有視覺沖擊力和藝術感染力。

在新疆師大美術系學習時，他就表現得很“天馬行空”。他太有藝術個性了，以致他的一位老師，一位教授這樣評價他：從師生關系上說，他的確是我的學生，但從藝術角度來講，他不是我的學生，因為，他基本不按我講授的那套來畫，而是有他自己的一套。

但這位教授卻很欣賞這個“不聽話”的學生。

鄶振明說：“齊白石老人有言：似我者死。這個話太有道理了。只有不斷地自由地追尋自己的東西，藝術上才會更有個性。我就是特別喜歡“天馬行空”這4個字，這種藝術創作上的自由自在的感覺實在是太妙了！常常會有令人驚喜的效果出現·····”

“繪畫稟賦”是先天給予的，“天馬行空”則是后天修為的。曾有多少先天優異者，因后天的不足或缺失，終于少有成就，甚至一事無成。

說鄶振明的《瑪納斯》是他的巔峰之作，當然不是說他的藝術已不會再有發展上升的空間。這只是一種相對的說法，因為“藝無止境”。相信鄶振明這匹“美術”天馬，在藝術的無限時空里，會有更精妙的飛翔騰躍。

我們期待著！

鄶振明不單純是一個畫家，他在新疆美術家協會長期擔任領導，為協會的工作，他花費了很多時間和精力，為畫家服務是他的本職工作，畫畫倒成了業余的。2016年12月，他開始挑起新疆美協主席這個重擔，僅僅半年時間后，他和協會的全體工作人員，就做了一個“大動作”。2017年6月20日至24日，新疆美協“深入生活，扎根人民”阿勒泰培訓、寫生活動暨美術教育員會成立大會，在阿勒泰市舉辦。來自全疆各地州的170余名教師代表參加了此次成立大會和采風寫生活動。

鄶振明是這次活動的主要策劃者、領導者和執行者。他說：“此次采風活動，近200人，相比以往活動人數成倍增長，而且絕大部分是中小學美術教師，他們的繪畫水平決定了他們的教學質量。我們培訓美術老師，就是為了培養下一代，培養更多美術方面的后起之秀，為培養我們的后備力量做準備。

新疆美術家協會教育委員會的成立，將使新疆美協更好地發揮“創作、科研、教育三位一體”的作用，使新疆的美術發展欣欣向榮，人才輩出。

“天馬行空”，其實是“創新”的一種形象的說法。無論是藝術創作還是協會工作都需要不斷地創新，都需要“天馬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