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明

批評的破與立
陳曉明
我早年喜好理論,最早接觸的理論書籍居然是《反杜林論》,其實那是我父親作為下放干部的政治讀物。那時我只有11歲,根本看不懂,但端著那本書就覺得有一種欣慰。那時父親的桌上還有發(fā)下來的列寧的一大堆讀物,但都不如《反杜林論》那樣吸引我。我讀了第一頁,什么也沒有讀懂,很長時間就是讀那第一頁。回想起來,閱讀報紙是我的小學時期的最大收獲,那時讀《參考消息》。我從10歲跟隨父母下放到非常偏避的山區(qū),那里缺乏教育。我從11歲開始讀《參考消息》,那上面的所有文章,我都從頭讀到尾。讀了好多年,大約從11歲一直讀到17歲我去插隊當知青。父親作為下放干部,能享受閱讀《參考消息》的待遇,那時就足以構成我崇拜父親的全部理由,這真的幫了我的忙。實際上,我的小學教育和中學教育都不完整,如果要論我的啟蒙老師,《參考消息》的影響可能是最深遠的。后來問我的碩士生導師李聯明教授,什么對他影響最大,他說《參考消息》,這讓我大吃一驚。我說,我也是讀《參考消息》起家的,就沖這一點,他以為孺子可教。《參考消息》如同一個巨大的可視的窗口,確實讓我感覺到一個世界的存在。后來讀中文系,最早讀的書是畢達可夫的《文藝學引論》,記憶中是綠皮的,我讀了一個學期,幾乎是一頁一頁地抄,帶著狂喜。后來我對中國文藝理論深受前蘇聯的影響表示了強烈的批判,我并不是無中生有,我就曾深深浸淫在前蘇聯的文藝理論中。當然,另一方面,別車杜一度是我的偶像,幾乎是偉大導師。俄羅斯文學也是我的酷愛,那是一種非常深廣的文學。我說“前蘇聯”,那是一定要與俄羅斯文化作出區(qū)分的學說。直到袁可嘉編的那套《西方現代派作品選》出現,我的視野才被另一個世界蠱惑。當時還有上海出版的《外國文學報道》,那上面的理論實在令人驚喜。那時候選擇讀研究生,如果不讓我讀理論,那等于殺了我。
后來,也就是在1980年,有幸在南方一所高校教書,無意中發(fā)現圖書館里有一套商務印書館編的漢譯學術名著,當時并不全,但數一數也有幾十本之多。那時,那排書就放在書架最下面一層,蒙滿了灰塵,我半天大氣都沒有出,這里有一片巨大的知識海洋,讓我激動不已。說真的,那時的感受就像后來武俠小說里說的,在山洞里撿到一本破舊的劍譜,當下就會想到,對著這劍譜練,就能成就一身功夫。那時我就那樣,啃這套書,房間門上貼著一張紙條:閑談請勿超過10分鐘。實際上,如有閑談,超過五分鐘我就著急了。現在如有人和我打電話,如果不是談正事,閑扯超過五分鐘,那不知是對我的忍耐性多大的折磨。不因別的,早年落下的毛病。
實際上,我書讀得很野,也很粗。21歲就啃黑格爾、康德、費希特,等等,不求甚解,若有所悟就可。因為知道還有那么多的未知在等著我,那時就知道沒有一種知識是絕對可以統治這個世界的。讀得較細的有羅素的《西方哲學史》,那是我鐘愛的一本書,連他的生平事跡都讓我欽佩不已。這個人年輕時特別保守、廉潔,不與女士亂來。傳記作家說,羅素在55歲后就和“他遇到的所有的穿裙子的人上床”,這有點夸張,但羅素至少是想這么干的。他85歲還和他的女秘書結婚,88歲還在倫敦大街上禁坐。他一生正直,堅持正義。我們那時會認為這樣的西方知識分子是我們的榜樣。現在的人肯定不以為然。
這就是80年代,我們的閱讀,我們的知識追求。西學構成了我們的學術背景,哲學成為我們學術的基礎。我讀的中文系,但花了更多的時間讀哲學。雖然與我的理論趣味相關,但現在的中文系學生肯定不能這么讀書,他們被學分和考試搞得循規(guī)蹈矩,按部就班。我對大學里的學科建制頗為不滿,更對中文系學科劃分如此嚴密覺得奇怪。這就是何以我后來又做當代,把當代做得像理論,把理論做得像當代,或者兩方面都不倫不類。早年喜好哲學和理論時,覺得做當代文學或說文學評論實乃雕蟲小技,那時有朋友勸我做當代評論,但我不為所動,看著那些做當代的人早早成了名,很不以然,那不就是浪得虛名嗎?當代的那些作家,哪有哲學史上那些思想家有質量?但后來做了當代,開始不過是抱著玩票的心態(tài),但一做就收不了手,這就陷進去了。我也就這樣搞起了當代,不知是不是變成自己的專業(yè)。歲月如流,一晃就是30多年,轉眼就到花甲之年,早過了所謂知天命,就是該死心了,該耳順了。
其實做起了當代文學,我才覺得當代里面有著同樣豐富生動的世界,反過來我又覺今是而昨非。仿佛原來的理論熱愛,不過是為今天做的準備;而今天的功課,又是當年的注腳。我本人覺得把當代與理論混淆很有意思,似乎像是在做第三者,有一種無責任,且又不被束縛的自由。
這就是我在學理上的初衷了。現在想想,我在80年代寫的文章,骨子里都是立足于“破”。實際上,我正面去批判人的文章并不多,我覺得個人的拙劣都不值得批駁,而持續(xù)的歷史壓制,舊有的理論僵化體系那才是需要“破”的東西。因此,我在80年代就著手“立”。都說“破”,“立”也就在其中,我并不這么認為,只有“立”,才是真正的破。看看我在80年代后期寫的文章《超越粗陋理性》等,總有“立”在其中。只有“立”起來了,就對原有的占據壓制地位的理論是一種有效超越,讓要破的對象變成陳舊的過去,這就是有效的破。我以為小打小鬧的揪辮子、打棍子,沒有多大意思;因為沒有立在其中。有“立”的藍圖,那些陳舊的東西必然消失。
從我30多年的理論批評言說中,可以看出當代中國從80年代到90年代歷經的理論變遷和文學變革,當代中國社會的變化,當然也是相對的。在有些人看來,可能十分劇烈;在另一些人看來,又可能什么都沒有變。但我還是堅持認為發(fā)生了激烈的變化。至少從理論上和創(chuàng)作上是這樣。我們從80年代以來,就追求一種“立”。其實說穿了,就是要破除“現實主義”的單一規(guī)范制約;而要引向多元的開放的理論和創(chuàng)作的場域。這樣的過程匆忙而又激烈,因為我們無法等待,我們的“立”當然十分有限,其實也緣于我們不可能“破”得徹底,既然“破”得不徹底,無法“破”得徹底,那我們就“立”起來再說,不徹底的“立”,也是“立”,也是對不 徹底的“破”的一種絕情與拒絕。我是從“變革”來理解文學和理論的歷史構成的,歷史只存在于變革中,因為變革,我們才感覺歷史的存在,歷史存在于各種斷裂的連接。
歲月快結束了,卻覺得并沒有真正開始,這可能是悲哀的。而朋友同仁們的鼓勵鞭策,學生們的打氣撫慰,例如,本期數篇文章對我的言說,讓我感動,催我感奮。我知道無法重新開始,但還是要繼續(xù)。
2017年6月12日凌晨改定
(責任編輯
李桂玲
)陳曉明,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