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樹軍

兒童精神
”·“詩歌精神
”·美育教化
——論王立春兒童詩的獨特藝術個性與多重思想意蘊
于樹軍
王立春的兒童詩創作的藝術氣質非常獨特,有很強的辨識度。其十幾年來的童詩創作——包括帶有實驗性質的詩集《跟在李白身后》(2015)以及《烏鴉詩人》《狗尾草出嫁》《夢的門》等幾部近作在內,一直都在自覺地實踐著“兒童精神與詩歌精神的內在融合和有機統一”的美學價值取向。
作為“素養型詩人”,王立春“既注意挖掘生活經驗,又注意藝術素養的提高和對文化知識信息的收集”,不僅創作力持久,且質量頗高。她在挖掘生活經驗與不斷汲取營養、積累學識的同時,也非常注重對傳統資源的激活與大膽創新。王立春賦予了平日里人們習焉不察而正日漸消亡的方言俚語、鄉間童謠,或是古典文學、歐洲童話等傳統經典以新的生命力,使其綻放出絢麗光彩與生機,其童詩創作也因此呈現出了濃郁的地方色彩與豐富深厚的文化底蘊。
在傾心構筑詩歌王國時,王立春始終深切關注當下兒童教育與成長問題,尤為注重通過詩歌對兒童施以“潤物無聲”的情感教育與審美教育,培養其真善美的道德情操與健全的人格心智。同時,作者還對當下社會存在的某些異化現象,如應試教育的沉疴、生態危機,甚至民族性格的重鑄等問題予以了深刻揭示與思考,突顯了其詩歌思想性的深廣度。
在施以情感教育、傳達道理,抑或在發出強烈呼吁以及批判的同時,王立春的童詩并未因內涵的豐富性與深度而削弱其審美特性。她始終站在兒童的立場,傾聽兒童的心聲,將“兒童精神”“詩歌精神”與“詩教”有機地融為一體。
王立春的兒童詩創作,可謂獨樹一幟、自成一家。文字清新簡潔,意境恬淡清逸,有“天然去雕飾”的淳樸之美。在情節構思、情境設置上,詩人頗為注重“通過陌生化方法追求差異性、新奇性”。這種打破傳統常規思維范式的創新手法,大大增強了藝術的魅力與表現力。有論者指出,文學作品“思想價值的獲得需以審美活動的成立為前提,而審美活動成立的前提是作品能夠吸引讀者的注意,讓讀者駐足,只有陌生化方法能賦予它這種魔力”。而“陌生化”手法的運用即是王立春兒童詩想象如此恣肆新奇、夸張怪誕,富有淘氣頑皮的童真童趣的關鍵要素之一。
曾創作過朦朧詩的王立春在轉向兒童文學領域之后,現代派詩歌的某些元素也她被嫻熟巧妙地移用到了童詩寫作中。她的童詩,構思精妙、想象力不凡,日常生活片段、花鳥蟲魚、季節變換、晝夜更迭等自然現象皆可入詩。通過對日常生活、大自然現象的審美化、“陌生化”手法,依托兒童視角和思維特性,加之生動細膩、妙趣橫生的微觀情境的精心構思營造,描繪出了一幅幅動態的、頗具吸引力的畫面。
如《夢的門》,詩人將玩耍了一天的孩子帶著疲憊進入甜美夢鄉的情景,以形象生動而富有故事性的動態畫面描摹出來:“夜來了/孩子放下游戲/急忙到夢里去”,沿著地板大街、穿過床上馬路,拐出被子胡同,走進睡袍巷子,到了枕頭小道的盡頭,掀開夢簾,打開眼皮般大小的夢的門,進入了甜甜的夢鄉。詩人依憑如此新奇的想象,把小孩入睡這一再平常不過的日常情景幻化為充滿童趣的奇妙夢境之旅。
季節更替、風云雨雪變換等自然現象也被編織成了趣味童話。如把霜花比作夢給寒風講故事,風因隔著玻璃聽不見,就突發奇想,直接把夢境畫在窗子上而成了霜花。當孩子醒來時,“夢跑了/風兒也趕緊 捂住了嘴巴//那滿滿的一窗 霜花呀/把孩子昨夜的夢全部暴露了/怪不得孩子都愿意/久久地看著霜花呢/……那是他們做過的夢啊”(《霜花》)。空氣遇冷而凝結為冰晶的自然現象被詩人以有趣的小故事展現出來,如此有創意的新穎構思,比那種直白地書寫贊美霜花的藝術效果無疑要好得多。
此外,《冰凌花》《房檐上的冰柱》《太陽老了》《膽小的月亮》等詩,將冬去春來、雨雪變換、冰消雪化的自然現象或是日月星辰的變化,如同情景劇一般將其呈現出來。奇特夸張的想象與無窮的趣味不僅增強了詩歌的吸引力,“兒童精神”與“詩歌”精神也巧妙交融為一體。
就連難以具象化的潮汐現象在詩人的筆下也顯得與眾不同,充滿了奇思妙想,繪聲繪色、滑稽好玩。如《海水大被子》,“海水就像一個大被子/把海底蒙起來/退潮的時候/他就拽著大被子往回跑/海底的事兒/全讓我看到了”,而海葵、海草、海螺、海龜、小蟹、花蛤蜊正在“海被窩”里玩得高興時,“大被子猛地一拽走/海底的家伙全都傻了”。這時,它們有的在偽裝自己,有的一聲不響地愣在那里,有的鉆進砂礫,又禁不住好奇往外看……詩人把海水比作“被子”,把潮汐現象描繪成了海水與海草、海龜們之間的嬉戲玩耍。在詩人的筆下,原本較為抽象的潮汐現象,通過大膽新奇的想象以及故事化、陌生化手法惟妙惟肖地描繪展現出來。即使沒有見過大海的孩子,也會被如此有趣的情境所深深吸引和打動。“蒙”“拽”“跑”等動詞、輕盈歡快的節奏,以及口語化、擬人化、情景化等表現方式的妙用,讓這首詩相當富有質感,令人如身臨其境,知性與童趣融為一體,渾然天成。更為重要的是,對孩子的好奇心、求知欲和想象力的激發與引導,起到了潛移默化的作用。
王立春的兒童詩中還彌漫著一股濃郁泥土氣息與青草的陣陣芳香,亦如古老的童謠與孩童的嬉戲聲在耳畔縈繞回蕩。在東北農村度過童年的王立春對關外地域文化非常熟悉和鐘愛,因此,東北鄉間童謠、蒙滿少數民族文化,乃至方言俚語都成為了她的創作資源。婆婆丁、狗尾巴草(《大藍花》)、毛毛狗子(《毛毛狗子》)、席米稈兒(《毛絨絨的夢》)、車轱轆草(《小屋》)、大眼賊(《大眼賊》)、大家賊(《大家賊》)、出溜滑兒(溜冰)(《野小河》)、腮幫子(《別釣小魚》)、酸不溜(《水笨花》)、曲里拐彎(《毛毛蟲回姥姥家》)、胳肢(撓癢)(《笑》)……都被詩人寫進了詩中。這些夾雜著兒話音的方言散發出了濃郁的東北鄉間泥土的味道,同時,也把東北方言那種形象貼切而又富有生活氣息的特質展現了出來。
那些日漸被人們淡忘的鄉間童謠,經過王立春對其原有體式、內涵、韻律的深度創新轉化之后,煥發出了新的生機活力與絢麗色彩。《晌午歪》《扁擔鉤》《蝴蝶飛》《旋風》《小蝦》《打碗花》《螳螂大哥》等作品,相比原有的鄉間童謠,不但想象力更加新奇獨特,且童真童趣也更顯濃厚。僅以《晌午歪》為例,詩人在兩句重復單調的舊有的歌謠基礎上,在立意上做了橫縱向的開掘與延伸。“太陽底下你一個勁地扭著身子/…東歪西歪你就歪成了/丑丑的晌午歪//你只會做這一件事情么/沒完沒了地轉/你的脖子不疼么”。詩人以一個充滿好奇心和純真的兒童口吻發問,并道出了晌午歪整天東倒西歪的真正原因:“你固執地歪來歪去/卻磨出了柔軟的翅膀/從你不好看的繭里/鉆出了一只會飛的小家伙/那是美美的蝴蝶呀/晌午歪/你的名字原來叫蝴蝶”。原本極簡單、僅僅是押韻而已的兩句童謠經過詩人的再創造——以生動有趣的語言、形象的畫面,將化蛹成蝶的蛻變過程在詩中鮮活地呈現出來。尤其是以“小孩子有一天要是飛起來/大人準會嚇一大跳”結尾,可謂別出心裁,淘氣頑皮的童真童趣體現得淋漓盡致。另外,《扁擔鉤》等詩與《晌午歪》有異曲同工之妙。
再如《蒿子巨人》,“只要有蒿子巨人守在枕邊/夢都可以不蓋被子//早晨起來/卻看不見蒿子巨人的影兒/因為蒿子巨人早回家睡覺去了/夏天/他值夜班”。東北農村過去常常在夏夜以蒿子煙驅除蚊蟲,這種日常化的鄉間風習在王立春的筆下竟然也被演繹得如此富有童話般的色彩,童心童趣與非凡的想象力皆體現得恰到好處。
值得一提的是,“陌生化”手法的運用,除了能夠突出詩歌情境的趣味性之外,也能夠在一定程度上使得“作品思想價值升華”。《晌午歪》《旋風》《小蝦》等詩歌主題的生發很有代表性,《晌午歪》一詩中化繭成蝶的現象生發出了“有志者事竟成”的思想意涵。《旋風》一詩傳達出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小蝦》一詩則道出了——只有團結一致、勇于面對困境才能取得成功的深刻寓意。
王立春對古典文學、民間故事傳說的創造性轉化也很有特色。《老秋翁》一詩即是對馮夢龍“三言二拍”中的《灌園叟晚逢仙女》重新演繹而成,敘事與抒情兼備,意境的營造與氣氛的烘托手法相當獨到。《七月七》很有代表性,詩人在“牛郎織女”傳說原有寓意基礎上做了延展,從牛郎織女的相思之情之外,還表達出了孩子對母親深深的思念之情。“這是一年中/惟一的一次相會/你看那兩個孩子/就要/見到自己的媽媽了”。而末尾一節,筆鋒突轉,回到了現實中來,詩人將童年時代對遠在城里工作的父親的想念之情巧妙地融入詩中:“這七月七的夜晚/媽媽/在我們睡著之后/你會/帶著我們的夢/去和城里的爸爸相會么”,如此的起承轉合水到渠成,詩人構思之靈動與手法之巧妙可見一斑。
最能突顯王立春創新意識與轉化能力的當屬詩集《跟在李白身后》,這部頗具先鋒意味的詩集將小學新課標中的“詠物、思鄉、送別、邊塞、哲理等古詩經典做了一番‘現代’的演繹”,“入乎其內,出乎其外”,“無論思想內蘊抑或藝術表現形式都獨具個性”。有些詩歌的思想內蘊比原詩更有深廣度,如《大雪封刀》(盧綸《塞下曲》)、《草精靈》(韓愈《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跟在李白身后》(李白《靜夜思》)、《春風裁縫》(賀知章《詠柳》)等,都相當精彩。僅以《大雪封刀》為例,前三節與原詩的氛圍基調近似,而意境卻營造得更為細膩。關鍵在最末一節:“千年以后/將軍和單于相逢于塞下/抱拳暢飲/憶起那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那鋪天蓋地的大雪/阻止了一場/兄弟相殘的戰爭。”詩人續寫的這首“千年以后”的《塞下曲》,以各民族間的和諧相處為主旋律,賦予了原詩以新的時代氣息與深刻內涵。如此煞尾稱得上是神來之筆,構思絕妙。王立春的這種“以詩寫詩”的獨特路徑對于當下兒童詩寫作的創新而言,應是一種有益的嘗試和探索。
在對西方童話經典借鑒與創造轉化時,王立春不為原作所束縛,而是另辟蹊徑,賦予了西方童話經典以新的生命和面貌。帶有異國情調的“歐洲童話”系列之《小美人魚》《真孩子匹諾曹》《波羅的海》以及《藍色俄羅斯》等便是其中的代表。僅以《金色頭發》為例:“白雪公主 你午睡醒來/來采花吧/當你終于采一朵小花入懷/你便被我的魔法 套住了/在夜晚 你睡熟的時刻/巨人會循著這根金線找到你/把你背到中國來/讓你和你的夢/在中國逛一逛”。這首詩的妙處就在于詩人對童話“白雪公主”本土化演繹的同時,特別注重將其與中國審美文化傳統相融合,讓小讀者有種穿越了中西童話王國的時空之感,頗有想象力與趣味性。而在《黑眼睛 藍眼睛》一詩中,詩人以兒童的視角和思維,將俄國小朋友的藍眼睛,想象成“是把一塊瓦藍的天空/扯下來/嵌進眼睛里”,同時,還對主題做了升華——希望中俄兩國的友誼世代相傳。
在借鑒、轉化中西古典資源時,王立春依憑自身的學養與才氣,通過大膽嘗試與創新,探尋到了抒情言志與童真童趣、“詩歌精神”與“兒童精神”融為一體的契合點。可以說,王立春化傳統化得好,達到了她所執著追求的“游戲的、天真的、拙樸的、自然的、神性的、空靈的、張力的”美學境界。
王立春的童詩對傳統資源的化用與創新,其實具有某種特殊意義。在城市化進程“狂飆突進”的當下,蘊含著豐富獨特的地方文化信息和時代烙印的方言俚語、鄉風民俗被大量同質化的現代理念與文化產品急遽地邊緣化以至瀕臨絕跡。實際上,王立春的那些彌漫著濃郁鄉土味的童詩,除了在對傳統資源的超越與創新這一文學維度之外,對地方文化與時代印記的激活與“復現”,亦是對日趨瀕臨絕跡的鮮活的方言、童謠、風俗等地方/民間傳統文化的一種承傳。
“愛與美”是兒童文學中的永恒主題之一,王立春的童詩在表現這一主題時,將她自己的童年經歷與記憶以及對親情的理解與感悟融入其中,不僅具有濃厚的自敘傳色彩,而且也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
在謳歌母愛的偉大無私與抒發兒時對父親的想念之情時,蕩漾于詩中的真摯、濃烈的情感漣漪最能觸動讀者,以至讀到動情處,竟不能自已。“文革”期間,母親因地主身份被下放到了遼西的一個小山村(阜蒙縣哈達戶稍鄉丫頭營子村),當時只有五六歲的王立春跟隨母親在那里生活長達五年之久,抒寫母愛父愛親情主題在內的絕大多數詩歌幾乎都源于她在遼西的那段童年經歷。
《小地主》描述了母親因地主身份而遭到下放與歧視,惶恐孤獨與艱難的生活讓“我”的童年倍感苦澀。不過,母親的樂觀堅韌卻給了“我”直面現實的勇氣。母親的這種堅韌頑強并非與生俱來,而是緣于他人難以體會的命運的殘酷考驗與磨礪。母親在13歲時就失去了母愛,從此以后,大門旁空空的,再也沒人天天等她放學了,“火盆里冷冷的/沒有了焐得熱乎乎的核桃”,“再也沒人給媽媽畫眉了/和用熱火鉤卷額前那縷黑發/過年的新衣誰做呢/沒有人催媽媽去給別人拜年”……《姥姥》這首詩非常感人,詩人以節制內斂而又深沉的筆觸譜寫出了感人肺腑的一曲悲歌。面對命運的不幸與殘酷的現實,媽媽選擇了堅強,“她把全部歲月/裝進一個大口袋 她學會了/漫長的等待”,“等來了我們//媽媽用愛一小塊一小塊/喂著我們”,媽媽所給予的愛,“一如不盡的醇酒”。在王立春的詩中,母愛的神圣偉大不僅體現為一種無私的奉獻與溫馨的呵護,而且在無形中給予了“我”以直面困境的莫大的精神力量,讓“我”在艱難困苦的生活中更加堅韌頑強。
《天堂》是王立春最為偏愛的一首詩,詩中回憶和描述了媽媽的一次生病的經歷。一向堅強的母親有一天突然病倒了,“你鎖緊的眉頭讓我們驚慌失措”,“媽媽……這冬天的陽光/暖不透你的被子么”,“讓我把火爐生著/媽媽 你被火爐映紅的臉頰/讓我們感到溫暖”,沒有水果,只能給媽媽削一個蘿卜心兒:
媽媽/這是我們冬天里最好的水果了/吃了它 你的病/就會好起來/……笑容伴著一聲聲脆響/媽媽 這是我一生中聽到的/最美妙的音樂/樂曲間閃爍著你的淚光//所有的苦難算得了什么呢/媽媽 只要你笑著/我們就生活在天堂
雖然鄉下生活拮據,母親生病了吃不到水果,但是,“我”對病中母親無微不至的關心照顧,既顯示出了“我”對母愛的倍加珍視,也從側面顯出了年幼的“我”的懂事和早慧。母愛永遠是孩子的心靈港灣,也是世間彌足珍貴與無法替代的愛,《天堂》這首詩對人間至愛親情的生動真摯的抒寫與詮釋,讀來令人為之動容。
《爸爸不在家的日子》抒寫的是詩人兒時對遠在城里工作的父親的思念之情,詩人通過“紅高粱”、“冰車”、“小風車”等抒情載體,委婉地表達了對父親的想念以及對父親即將再次離家時的難以名狀的不舍。《粗布衣裳》一詩令人感觸至深,詩人把兒童與成人的雙重敘述視角并置,將童年時代過年時因爸爸只給買了一塊粗布做衣服而頗感委屈的一件小事升華為長大后對“父愛如山”的深沉的領悟。
跟隨母親在遼西小山村生活的“我”與父親聚少離多,擁有正常的父愛成了一種奢望。父愛、母愛對于一個孩子的身心成長與健全的人格心理的形成卻至關重要。對于那些缺失父愛、母愛的孩子而言,王立春的詩歌能為他們提供一種情感與心靈的撫慰。
王立春的童詩既有文本層面的獨特的審美特質,也頗富思想內蘊與現實效應。她的童詩不僅適宜于兒童群體,也往往能引發成年人的思考。當下中國獨生子女家庭教育存在的問題相當突出,因過度溺愛,致使很多獨生子女產生凡事都“以自我為中心”的自私心態,只知一味地向父母索取,不理解父母的不易,不懂得對父母的感恩,“孝道”的傳統觀念蕩然無存。近些年,一系列由此導致的社會問題屢見報端,引起了全社會的高度關注與深刻反思。王立春飽含深情地對父母之愛的真諦的生動詮釋,相比那種生硬冰冷的倫理道德說教,她的詩仿佛春雨滋潤著田野上的幼苗,亦如山間的清泉滌蕩著孩子們的心靈,這種潤物無聲的“無言之教”于當下兒童的情感教育而言,其重要意義不言而喻。
兒童離不開大自然,離不開游戲玩耍。兒童的天性與想象力皆源于大自然的“神啟”,大自然本是孩子們激發想象力和創造力的寶貴源泉。然而,隨著中國的城市化進程以及當下兒童教育觀念的異化,素質教育淪為了“數字”教育,各種技能班讓孩子們分身乏術,苦不堪言。雖為兒童,卻無快樂的童年。今天的兒童親近大自然的機會越來越少,著實令人擔憂。不過,詩人王立春始終堅持“兒童本位”的立場,高揚“兒童精神”,為孩子們在童詩中營造了符合他們期待、真正屬于他們自己的一片天地。
在抒寫大自然的詩篇中,王立春為孩子們營造了一個神奇美麗、充滿童真童趣的童話世界。與大自然的親近,既滿足了孩子們的好奇心,又激發了想象力、創造力。在給孩子們以美的熏陶的同時,詩人還巧妙地將抽象的自然物理天文等現象以生動有趣的故事深入淺出地展示出來,讓孩子們從中獲得無窮樂趣時,也習得了知識。除前文提到的《霜花》《房檐上的冰柱》《太陽老了》《膽小的月亮》《海水大被子》等作品外,如《春雨乳牙》等童詩,新奇絕妙的想象與貼切形象的擬人修辭結合得可謂完美。春雨就像剛長出乳牙的孩子,什么都要放到嘴里咬一咬、嘗一嘗,對一切都很好奇,活潑可愛,尤其是擬聲詞“吸溜吸溜”的使用,生動傳神,盡顯童真童趣。《油菜地里的春天》中,賜予萬物以盎然生機的春天和絢爛奪目的油菜花最愛笑:“春天乘著風兒……她的腳剛一落地/油菜地就綠了/她剛回頭/一地的油菜花就笑了//多么愛笑的花啊/油菜花是世上笑得最燦爛的花”。《風領著花朵女兒在跑》一詩中,風領著花朵女兒在田野上跑,“踩得草五顏六色”,“滾得大地一片芬芳”,“花朵鮮嫩的笑聲/惹得春天一下子推開了大門”。小雨滴、油菜花猶如小精靈一樣活潑可愛,美麗的詩句,歡快的氛圍的營造,將美麗神奇、生機盎然的大自然簡直寫活了。這些禮贊大自然的童詩猶如清晨的雨露滋潤著孩子們的心田,對于培養孩子的美的情操、美的心靈與開朗活潑的心性,好處是不言自明的。
在詩人表達對故鄉無法割舍的眷戀之情的詩中,真情的流露頗能打動人,同時,抒情主人公“我”的善良純真而重情重義也彰顯出了人性美與人情美。《小屋》深情流露了“我”在不得不離開裝滿自己童年美好時光與記憶的山村小屋時的依依不舍之情。“我將要離開你了/我的小屋”,“你不用每天叼著煙囪做的大煙袋/抽著煙/等我放學了/也不用故意扁著嘴/用窗縫紙給我/吹口哨了”,“不是你四處透風/連寒冷都擋不住/我就嫌棄你//因為/我要跟著爸爸到城里去了”。而在臨別之時,最讓“我”舍不得的就是再也沒人關心的瘸腿木門、“哭出眼淚般的墻土”……“帶不走你呀/就像帶不走我幼小心靈的種子/因為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你能理解我/傻乎乎的童年”。雖已離開故鄉小屋多年,但詩人對小屋及其周圍的一草一木仍記憶猶新,尤其是在離別小屋時的淡淡憂傷以及重情重義,無比真摯,令人感動。
而《啞巴小路》一詩寫的是“我”對多年默默陪伴自己上學放學的小路的深情厚誼,生動形象地詮釋了友誼、珍惜與感恩的內涵,流淌出絲絲暖意。王立春的懷鄉詩,就像鄉野上吹來的屢屢微風,文字質樸,意味雋永。另外,《寫給老菜園子的信》《懂事的鳥不讓一棵樹孤單》《秋千悠悠》《風看見砍柴的老人》《六月的小樹》等抒寫友情的詩歌也值得稱贊。
王立春對于童詩創作,有著深刻的理解:“我相信一首優美童詩里飛翔的文字,將會對兒童純美心靈的浸潤和藝術審美能力的養成,有著一種微妙而深遠的感染力。”她自覺地擔負起“靈魂工程師”的責任,“將高尚的、閃光的、純潔的愛”“滲透”到詩中,在生動有趣的童話世界、詩歌王國里,循循善誘,向孩子們道出親情的真諦,珍惜與感恩的重要,以及真善美的可貴。通過春風化雨般的“無言之教”,讓孩子擁有愛的能力,進而形成健全的人格心智與良好的道德情操。
兒童文學創作最忌諱走極端,要么“太教育的,即偏于教訓”,要么“太藝術的,即偏于玄美”,能將兒童文學的教化功能與審美要素結合得恰到好處,并非易事。王立春的童詩創作以兒童為本位,高揚“兒童精神”及“詩歌精神”(審美性)的前提下,同樣注重詩歌的“載道”“化人”,即啟蒙教育功能。王立春的很多童詩,其實都有人文情懷與思想的光芒照進其中。
王立春長期以來一直針對當下的社會問題——如應試教育的弊病、生態危機、民族性格的頹弱等高度關注,進行了深刻的思考。有些問題貌似與兒童關系不大、距離甚遠,實則不然。在她看來,這些問題恰恰關乎兒童的成長乃至民族國家的發展與未來。若不及早根治應試教育的沉疴,從小培養孩子的生態意識,引導其養成堅韌頑強、自信獨立的健全人格的話,那么,小到個人與家庭,大到整個民族國家,無疑都會受到這些負面效應的長期羈絆與制約。
身為家長的王立春對當下中小學應試教育的弊病——對兒童的天性被過早扼殺以及人文素養的嚴重缺失深表憂慮。在童詩版“變形記”《蝸牛詠嘆調》中,“我”因無法承受課業負擔,一天早晨從睡夢中爬起來時竟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只蝸牛。“小山似的書包/已結結實實地長到了/我的背上”這句詩形象地揭示了當下無數孩子的真實存在狀態。而可悲的是,當“我”在跟父母道別時,“他們竟一點沒發現”。父母那無以復加的“期許”和“關懷”已讓“我”無力承受。面對“乘務員阿姨”“交警叔叔”的冷漠,深感無奈無助的“我”放聲大哭,但終究仍無濟于事。詩人以荒誕變形的現代派手法對應試教育的弊病及其導致的異化現象予以了批判,以兒童視角來展現應試教育對兒童心靈造成的創傷,相當具有沖擊力。
針對家長過度管制孩子讀課外書的普遍現象,王立春呼吁家長應該把讀課外書的權利還給孩子(《愛聽故事的沙灘》),“你明明知道/他們和我一起長大……沒有想象力的童年/考分再多 也/成就不了偉大”(《爸爸綁架了安徒生》)的詩句,無疑是向無數家長和社會提出了嚴厲批評與鄭重告誡,替無數孩子表達了心聲。
片面追求成績、功利的應試教育直接導致了兒童的天性被扼殺,創造力與潛力被過早透支。兒童的學習興趣、動力因此會有所消退,身心健康也受到了損害。面對無數孩子“消逝的童年”以及淪為“考試機器”、異化為高分低能、“單向度的人”的可悲現實,王立春對無數受到傷害的幼小心靈表達了深切理解與同情,尤其是痛揭應試教育的沉疴,對家長和社會發出強烈呼吁與批判的創作立場,正是魯迅的“立人”、“尊個性而張精神”(《墳?文化偏至論》)的啟蒙觀在當下的某種回響。
自工業革命以來,科技理性、“人類中心主義”一直占據主導地位,為了滿足膨脹的貪欲,人類向大自然瘋狂索取,致使自然生態平衡遭受嚴重破壞,生態危機日益惡化,而生態意識的啟蒙以及環境保護由此顯得極為迫切和必要。
生態保護是王立春童詩創作的另一個重要關注點。詩人對遼西草原沙化有著深切感觸,“科爾沁沙地刮來的風沙”、“消失的小河”讓她對現代化進程中過度開發所造成的生態危機甚為憂慮。她在詩中對工業文明極度擴張、追逐一時的經濟利益而過度開發建設,致使脆弱的草原遭到毀滅性破壞的短視之舉提出了批判。當看到高壓線、鐵塔、挖掘機、電鏟、吊車、鐵軌“張牙舞爪一頓亂踩/把這片偌大的草原/翻個亂七八糟”的情形,她難掩心中的憂憤:“你這不懂事兒的高壓線啊/請你 別為了那點點的利益/再往草原深處走了/請你尊重這里每一棵/綠色的小草吧”(《黑電線桿和高壓線》)。王立春極力反對那種破壞生態平衡、不計后果地從草原瘋狂索取的錯誤做法,倡導人與草原——大自然應該和諧共存的生態意識。實際上,詩歌作品中突顯出來的生態意識,與王立春(滿族)所深諳的滿蒙宗教(尤其薩滿教)信奉的“萬物有靈論”、崇尚并皈依大自然/自然神明的文化因子不無內在聯系。宗教文化中提倡的敬畏自然神明一類的教義與生態平衡的自然法則之間,的確有著某種內在的相通之處。
王立春對肆意破壞草原墾荒、致其沙化的嚴重后果提出了警告:若內蒙草原的沙化得不到及時有效的治理,“大沙魔”逼近乃至吞沒城市并非危言聳聽。而詩人一面在發出防沙治沙、退耕還林還草(《糊涂老玉米》)呼吁的同時,還有意識地于詩中抒寫、贊頌那些為防沙治沙做出犧牲奉獻的英雄——“身子都朝一個方向歪”、頑強抗擊風沙的“老樹”以及像“老樹”一樣堅持不懈的治沙人(《大沙魔·章古臺》)。
在《駱駝草》一詩中,詩人以先抑后揚、筆鋒突轉的戲劇化手法以及別具匠心的構思,將一度被“誤解”為與“大沙魔”為舞、充當其“爪牙”的駱駝草的真實身份(“臥底”)揭示出來,贊揚了防沙治沙的“幕后英雄”駱駝草不計名利得失、默默奉獻的高尚精神與品質。再如《小小狗牙根兒》,“小小的狗牙根兒和沙粒滾成一團//沒等沙陀子站穩”,“便一擁而上/他們爬上沙駝子的粗腿……咬住沙陀子的腳筋”。而“許多狗牙根兒/卻壓死在 沙陀子身下”,沒來得及長大,“還不知道/開花是什么滋味”。這種充滿悲壯色彩的文字突顯了狗牙根兒在沙漠面前義無反顧、犧牲奉獻的可貴品質。誠然,對于孩子而言,生態意識啟蒙這一話題略顯沉重,但引導孩子從小形成生態環保意識,則是非常必要的。
與自然生態危機相對應的是現代化浪潮劇烈沖擊所導致的人文生態的危機。面對因現代文明而導致的當下種種畸形病態現象,尤其是大眾文化消費語境下,“詩意”被消解,代之以扭曲的名利觀,世人沉迷于物欲之中不能自拔,以致人格分裂、人性萎縮……這種“精神的病變”在一定程度上也蔓延波及到了孩子的心靈世界。對此,詩人從當下國人的民族性與文化品格的重鑄這一維度做了深刻反省與思考。
王立春有著很深的“鄉土情結”,一直以“鄉下人”心態自居,草原、鄉土文明更讓她有精神的歸屬感,而與異化的現代文明之間則是相抵觸、相隔閡的。《寫給老菜園子的信》《黃豆這輩子》《花大姐》《沒意思的城里》等童詩,折射出了詩人的這一鮮明的文化立場。
對于當下的城市文明病、尤其是國人民族性的衰頹,滿族兒童文學作家王立春從鄉土文明與草原文明(滿蒙文化)中汲取精神養分與文化因子,其“草原”系列詩篇堪稱這方面的代表作。堅忍頑強與自信的強者心態是詩人尤其看重的,以《小野狼》為例,相比馬戲團里被馴服的獅子、老虎、黑熊、大象,狼則是“餓死也不低下高貴的頭顱/一千年也沒被馴服成/明星的形象”,原因就在于“你是/草原的兒子”,“就是死了/也蹲坐在地上 身子/絕不肯倒下/你把自己的靈魂 坐成了/挺直的雕像”。詩人對狼的桀驁不馴的野性表達了由衷的欽佩之情。詩人還于《矮小的蒙古馬》一詩中借雖然矮小卻鐵骨錚錚的蒙古馬而熱情謳歌了草原游牧文明的強悍以及頑強斗志。末尾一節:“請躲開/這蒙古的烈馬/這皮袋里的箭/這鞍子上的弓/這背上馱著誰也不敢惹的/中國”,點明了題旨。就連在風沙口這一極端惡劣的環境中的雞爪草、駱駝草、狗牙根兒、老樹(《糊涂老玉米》《小小狗牙根兒》《駱駝草》《老樹》)的那種不屈不撓、毫不退縮的堅韌頑強的生命力,也被詩人大加禮贊。
“草原”系列無疑有很深的寓意,王立春對“小野狼”“蒙古馬”的大肆抒寫與贊頌以及對草原、鄉土文明的推崇,與沈從文所熱情謳歌的湘西邊民的原始強悍與自然本真的生命意志、郭雪波的《銀狐》《狼與狐》中對自然的崇尚,以及姜戎在《狼圖騰》中對狼性文化的認同感等價值取向頗為契合。鄉土文明在現代工業文明的劇烈沖擊下面目全非,無論是人的生命意志、精神信仰、人格心性都出現了嚴重的扭曲異化。而這也正是沈從文、郭雪波、姜戎、王立春等很多作家對現代文明持以批判態度的內在動因。
王立春的“鄉土情結”,尤其是對現代文明冷峻審視的文化立場,其實與滿族文化、“滿族精神”以及草原文明無疑有著深刻的精神聯系。“騎射生活造就了滿族先人剛勇尚武的民族性格;頻繁遷徙、連年征戰,強者存、弱者亡,使他們崇尚壯美和力量。”而作為“馬背上的民族”(蒙古族)的草原文化體現為粗獷豪放、英勇樂觀、強悍而充滿生機與野性,尤其崇尚力與勇。
針對當下很多獨生子女普遍存在的性格懦弱、過于嬌慣、依賴性強、自立意識差、進取心不足,即堅韌頑強品質的嚴重缺失等諸多“后天不足”,王立春不僅找到了病源,還開出了藥方——崇尚自然本真與生命的強力與英氣,進而重塑民族品格。可以說,王立春在童詩中有意識地引導孩子從小就開始對社會、國家懷有憂患意識與社會責任感,將個體的生存、發展同整個社會的發展緊緊地連結在一起。
誠如曹文軒所言:“孩子是民族的未來,兒童文學作家是民族未來性格的塑造者。兒童文學作家應當有這一莊嚴的神圣的使命感。”王立春的創作意圖恰恰是在于將期望寄托于孩子身上,通過詩歌從“化人”到“立人”的教化之功,從小培養他們的堅韌頑強、奮發拼搏的意志力與強者的心理品格,以期在將來充滿更為激烈殘酷競爭的時代,中華民族能以真正的強者姿態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新時期以來,兒童文學創作雖呈現出繁榮之狀,但仍不免令人擔憂。自上世紀90年代起,大眾文化消費盛行,新傳播媒介(網絡、影視)大行其道,純文學的生存空間被嚴重擠壓以至被邊緣化,兒童文學受到的沖擊則更為劇烈,問題也更為突出。
王立春認為,當下兒童文學創作走了兩個極端——要么過于市場化,要么過于學院化。“娛樂氣息很重,但太強的趣味性往往沖淡了作品的藝術含量,缺少對人類終極問題的思考”;而另一種雖“文字優美,寓意深刻”,但“學院化氣息濃重”,普通孩子閱讀有一定的難度。這種“不可調和”的矛盾不免令人對兒童文學的前景心存憂慮。
而更讓人憂心忡忡的問題在于,相比少年兒童成長小說、童話故事等體裁,雖然兒童詩創作隊伍有漸趨壯大之勢,但如著名兒童詩人、詩評家金波所言,真正全身心地從事兒童詩創作且質量頗高的則“寥若晨星”,因此“能用詩歌表達對童年的情愫,更應珍視”。新世紀以來的兒童詩創作領域,王立春的童詩的獨特的藝術個性、“詩”“教”的有機融合是值得高度肯定的。其童詩的審美情趣并未因思想性而受到絲毫削弱,反而是“詩”與“教”二者相得益彰。在兒童文學這個百花園里,王立春不僅長期堅守、辛勤耕耘,還深入鄉村走訪調研,聯合出版界、創作界人士為家鄉的留守兒童捐書、為貧困學校建圖書室,從中彰顯出了身為兒童文學作家的社會責任感。
(責任編輯
周
榮
)于樹軍,博士,哈爾濱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