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發有

重新理解當代文學史
黃發有
當代文學是一門沒有時間下限的學科,而且,隨著歷史的推進,對于當代文學的歷史起點也陸續響起了質疑之聲,有一些學者認為新時期以來的文學才是當代文學。也就是說,其研究對象飄忽不定,學科內部多有分歧,不同學者的側重點有所不同,文學史研究與文學評論在研究目標和研究方法上都有明顯差異,這在學院空間中不無尷尬之處。唐弢“當代文學不宜寫史”的觀點影響深遠,因此,當代文學研究常常被等同于當代文學批評。程光煒的《文學史二十講》中的篇章,其出發點是在直面當代文學學科現狀的基礎上,重新理解當代文學史。他毫不避諱地認為:“當代文學一直缺乏學科自律、沒有歷史規劃,因此帶有相當的學科隨意性”;“始終沒有將自身和研究對象‘歷史化’,是困擾當代文學學科建設的主要問題之一。在我國現代學術史上,所謂‘學問’之建立,一個很重要的檢驗標準,就是一個學科、一個學者有沒有一個(或一些)相對穩定的研究對象,而這個(這些)研究能否作為一個‘歷史’現象存在,并擁有足以清楚、自律和堅固的歷史邏輯,等于是否可以作為‘學問’來看待的一個基本根據”。事實上,只有正視這些長期存在的問題,當代文學研究才能擺脫學術的慣性,尋求新的突破。不容忽視的是,由于受到多變的當代環境的影響,當代文學研究經過多次的觀念調整與方法更新,不同時期對同一個研究對象的評價往往有巨大的歷史落差,同一個研究者面對同一對象的發言也是自相矛盾。正如作者在《“當代文學”與“新疆當代文學”》一文中所言:“我們所以對這種明顯不公平不正確的歷史敘述充滿了同情和理解,是因為我們抱著歷史的理解和同情,‘重新理解文學史’的問題才能夠順利和正常地提示出來,并成為我們不僅僅這樣去理解‘當代文學’與‘新疆當代文學’的關系,也可以成為我們重新理解‘現代文學’與‘當代文學’的關系、‘現代文學’與‘古代文學’關系的一種理解性的知識框架。于是這樣,整全性的文學史視野就在這種歷史關聯中體現出來了,狹隘的文學史觀念就會遜位于整全性的文學史觀念。這是邁過了艱難而漫長的歷史階段時所必須付出的代價,這也是付出代價后的值得珍惜的收獲。”
《文學史二十講》一書有三個方面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首先是方法論的自覺。《文學史二十講》所收錄的篇章,討論的都是當代文學史研究中的基本問題,像《當代文學學科的“歷史化”》《文學史研究的“陌生化”》《文學史研究的“當代性”問題》《文學研究的“參照性”問題》《當代文學學科的認同、分歧與建構》《“當代文學”的理解》《當代文學中的“魯郭茅巴老曹”》《當代文學海外傳播的幾個問題》等篇章,涉及的都是當代文學研究無法回避的問題,只有對核心概念進行辨析與廓清,才能確定學科的邊界,進而從關系思維的角度,考察作家作品在錯綜復雜的關系網絡中的具體位置,凸顯那些被表面現象所遮蔽的豐富性和復雜性。經過時間的積累,當代文學學科也逐漸形成學術成規,就像《當代文學學科的“歷史化”》一文中談到的“文學史研究的‘批評化’”、“認同式研究”和“本質論歷史敘述”等問題,這些輕車熟路的研究路徑已經成為不少學者的常規武器,對其背后暗藏的陷阱往往習焉不察。程光煒主張:“我的理解是,這種‘討論’不光要以文學的‘歷史’為對象,與此同時,也應該以自己的‘已有成果’為對象。它不光要討論‘過去’了的‘作家作品’的歷史狀態,同時也應把研究者的歷史狀態納入這樣的討論之中。當代文學學科更應該考慮的是,應該不應該有自己的‘邊界’、‘范圍’和‘領域’,當然這些東西,又只能是在不斷的討論之中才浮出水面,并逐漸為人們所接受。”他以敏銳的問題意識,在無疑處見有疑,期望通過對學科、研究者和已有成果的多重的、批判性反思,提升研究的學術含量,發展和完善這一學科。
當代文學研究者與自己的研究對象共同行進,置身于同一個時空之中,一方面研究主體有親身體驗,有鮮活的經驗與個人記憶,這使得研究成果保留了溫度和活性;另一方面缺乏必要的距離,情感認同難免會干擾理性的判斷,甚至被潮流、輿論和偏見所裹挾。因此,當代文學研究更加需要對想當然的“共識”展開懷疑性研究,在“不成問題”的地方發現問題并追問其根源。程光煒將這種思路概括為“陌生化”:“我的‘陌生化’的理由是,不能因為宣布是‘同情和理解’的研究,就一定是‘靠得住’的成果,就不需要再去討論。因為,在我們今天的研究語境中,‘同情和理解’的研究很容易被演變成一種‘主題先行’和不容分說的‘權威方法’。”也就是說,他特別注意當代文學研究者容易陷入的誤區,探討如何避免這些盲點和陋習的對策與方法。在討論文學史研究的“當代性”問題時,他強調“當代性”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一種“動態史”;研究者在新語境中提出新問題時,首先要經過“新語境”的“知識過濾”和自我清理,否則被界定的“歷史”就成了一種被泛化的歷史;用“新方法”得出“舊結論”,其根源是研究者從個人角度理解“當代性”時,缺乏對自我觀念的更新和反思,“新方法”在某種意義上成了“陳舊”的價值標準的外部裝飾和偽裝形式。對于在較長的時段內盛行的“去政治化”的文學策略,程光煒分析了其邏輯上“用這個結論反對另一個結論”的片面性和簡單化傾向。值得肯定的是,他并沒有匆促地提供簡便的解決方案,而是充分注意到這種困境的艱難性和持久性:“怎樣用‘歷史研究回答當今的問題’、怎樣認識‘當代性也是一個歷史概念’,又怎樣在‘新方法’和‘舊結論’的研究怪圈中找到一個適當的平衡點,以及怎樣把‘當代性’不僅僅理解成面對‘當下性’的研究,同時也認為它本身也包含著過去作品的‘體系’性眼光,仍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成為我們理解什么是文學史研究的‘當代性’的障礙和難題。”在某種意義上,當代文學史研究無異于戴著鐐銬跳舞,要經得起時間檢驗,只能在接受歷史限定的前提下去拓展有限的學術空間。
程光煒既從文學史哲學角度探討當代文學研究的方法論問題,又從不同層面梳理當代文學史的線索,審視其內在結構,將理論探討與研究實踐有機地結合起來。近年他最受關注的是從“年代學”的角度思考“70年代”、“80年代”、“90年代”的歷史關聯性,同時從縱橫交錯的歷史關系中重新審視具體時空中的作家作品和文學潮流。譬如收入《文學史二十講》之中的關于“尋根文學”、“先鋒小說”、“孫犁‘復活’”、“路遙現象”等問題的思考,都貫徹了這一研究思路。“這就是把過去當代文學研究比較強調‘作家作品’的研究方式,稍微往‘文學及周邊研究’方面靠靠,通過把過去的研究成果‘重新陌生化’,再重新回到‘作家作品研究’當中去。”
其次,從史料出發。一方面,作者深刻地意識到當代文學研究在資料整理和史料研究方面還相當薄弱,不僅遠遜于傳統學術,也無法跟現代文學學科相比。作為“出身”于現代文學學科的學者,他深有感觸地說:“由于‘轉行’,我近年特別怕見研究現代文學的學者,擔心人家表面客氣,心里卻對搞當代文學的‘不以為然’。這是因為,在現代文學研究界,發現和利用‘文獻資料’被看作是基本功,受到普遍重視,研究者的文章多是在此基礎上寫成的。所以,他們中的一些人很相信自己那才是‘學問’。”由于史料建設的不足,缺乏必要的互證與證偽,當代文學研究界的一些觀點就顯得比較隨意,容易將個別現象上升為全稱判斷,或者以研究者的個人偏好抬高或貶低某一研究對象。更有甚者,有一些觀點干脆是完全憑借印象的、一廂情愿的、想當然的結論,譬如新生代小說家被一些評論家認為都是60年代出生的作家,事實上林白、張旻都是出生于50年代末期。“在我看來,所謂的‘歷史分析’,就是在占有材料,充分理解現象背后所潛藏的各種問題的糾纏、矛盾和歧義之后,然后針對這些現象所作出的謹慎、穩妥和力求準確的論述。”另一方面,史料整理作為基礎性工作,并非機械勞動,它既需要人文情懷的浸潤,更需要史家眼光的激活,其呈現形式還是一種有意味的敘述方式。“‘資料’整理可以看作是文學史研究的一個重要方面,它本身所包含的‘批評性’是無可置疑的。”扎實的、公允的資料整理,能夠糾正情緒化的文學評論和傾向性明顯的文學史敘述的偏頗,使得后來的研究者可以重新將特定的作家作品、文學現象還原到當時的歷史時空中,恢復研究對象更為復雜和本真的歷史面目。當研究者在面對那些充滿爭議的研究對象時,更需要依托全面的、不偏不倚的歷史資料,從而澄清那些被誤讀的作家作品,重新認識那些被低估的、被排斥的文學價值和審美復雜性。
當代文學評論是當代文學學科保留記錄、積累材料的特殊形式,因其鮮活性、敏銳性而具有一種內在的感染力。但是,那些才子氣十足的、東拉西扯的評論文字難免會沒有根據地亂發輿論,而照搬外來理論的批評家習慣用一種理論事先預設,這不僅會嚴重削弱結論的可靠性,還容易造成將錯就錯、以訛傳訛的惡性循環。因此,自覺的史料意識是研究者對自我表達的一種必要限定,也是對學術視野的一種開拓,在研究時不僅搜集自己偏好的、支撐自己觀點的材料,而且應該注意到那些曾經被自己排斥的、不利于自我表述的材料。只有這樣,當代文學研究的豐富性、復雜性才能被真正地挖掘出來。程光煒論述文學研究的“參照性”問題時,正是從史料出發,進而開辟出打破封閉思維的學術進路。作者認為研究者要自覺地在深入研究中尋找和發現:“這種尋找又不是在自己看到的思想狀態、資料文獻中進行,甚至不是在自己喜歡的觀點中進行。因此,這種尋找的難度首先來自對自己研究習慣的克服,來自對自己觀點的必要的反省,它包括了給自己不喜歡的思想狀態和觀點的應有尊重。這種難度就在于在一種別扭的研究狀態中超越自己,同時又返回自己,以便使自己的研究視域盡可能地抻開,使文學研究盡可能地回復到圓融、包容和理解的狀態之中。”
在某種意義上,系統化的史料整理工作是建立當代文學學科這座大廈的基石。完備的史料使得對象和問題都能沉淀下來,抑制那種沒有公認標準的、自說自話的、借文學隨意發揮的表述,改變主觀化的、空泛的宏觀概述盛行一時的狀況。面對豐富而復雜的史料,研究者的敘述應當有憑有據,循序漸進地制定學術標準,確立學術認同的基本常識和“寫作通則”,并使之成為維系知識共同體的紐帶。當代文學學科不可能是一塊自定規則的學術飛地,不能在自我循環中開展學術生產,它必須遵循歷史學科的公共經驗與一般規則。程光煒主張:“當代文學學科,應該像當年的現代文學學科那樣,不要再停留在一般評論的狀態了,而應該把學科建起來。”
再次,互動的對話性。《文學史二十講》中有五篇在國內著名大學的演講稿,還有三篇訪談錄。這些篇章都有與聽講者互動的對話性,包含潛在的觀念碰撞、精神溝通與認知期待。從文體角度來看,這些篇章較為活潑而靈動,除了演講者的聲音之外,周圍似乎還響著聽眾內在的聲音。有趣的是,書中多處出現“大家不要誤解”“大家不要‘誤解’我的看法”“不瞞大家說”一類的口語化表達,這保留了演講的鮮活度和現場感,同時也反映了演講者對聽講者的看法的重視。在程光煒的多種著述中,一直非常重視“課堂”的作用。在北京師范大學的演講稿《當代文學學科的“歷史化”》之中,他認為:“我所說的當代文學學科的‘歷史化’,首先與跟蹤當前文學創作的評論活動不同;其次,它指的是經過文學評論、選本和課堂‘篩選’過的作家作品,是一些‘過去’了的文學事實,這樣的工作,無疑產生了歷史的自足性。”課堂作為文學教育、學科建設、文學傳播與接受的重要一環,在以往的文學研究成果中常常被忽略和屏蔽。作為一個動態的空間,這既是傳授知識的平臺,也是思維碰撞、人格交流的場所。一個學科要得到持續的發展,需要不斷有新的研究力量的養成與加盟,在傳承中激發創新的活力。《文學研究的“參照性”問題》一文,作者以自己的三位博士生白亮、楊曉帆、李建立的研究成果為基礎,反思自身的研究習慣乃至學術偏見,在思維的碰撞中點燃思想的火花。《文學年譜框架中的〈路遙創作年表〉》也是從楊曉帆編制的簡要的《路遙創作年表》說開去,從個別到普遍,思考當代文學研究的共通的學術法則。重視科研輕視教學,在國內大學是一種較為普遍的現象。要真正做到教學相長,絕非易事。在與學生的對話中相互促進,自得其樂,這種境界令人向往。
《文學史二十講》對當代文學史基本問題的討論,其起點是質疑,然后是平等對話與進一步的追問,充滿了思辨色彩。關于“左翼文學”研究中的“翻燒餅”問題,書中就有多處提出商榷與質疑。作者在談到“歷史的同情和理解”時,有這樣一段文字:“因為‘疑惑’在于,它是‘預先’設置了‘歷史’?還是通過發現的‘材料’才找到那個被圖書館‘封存’因而是‘原封不動’的‘歷史’?或就是按照作者本人‘愿望’而‘重新建構’的‘歷史’?說老實話,我讀完文章一頭‘霧水’。”在書中多處都有這種連環的提問,作者并非要顯示自己的高明,而是在真實袒露自己的迷惘的前提下,探究現象背后隱藏的問題。深入對話的前提是平等主體之間的相互尊重,參與者真實表達各自的情感和思想,相互敞開,相互接納。自由的對話不是一種預設的狀態,主體之間袒露靈魂,啟發思維,在開放狀態中生成新的可能性。在考察分析的基礎上,通過反思和批判,對話才能獲得一種自我生長的內在力量,推動視野的融合和思想的創生。對話既是發現對象的過程,也是重新發現自我和相互發現的過程。對話的目標是通過對話培植知識共同體,達成基本共識,強化對當代文學這門學科的認同感。
〔本文系2014年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新中國文學傳媒史料綜合研究與分類編纂”(批準號:14AZD081)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 李桂玲)
黃發有,山東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