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笳一曲關山雪

顏雨涵

胡笳一曲關山雪

顏雨涵

一

承德，提到這個城市你會想起什么？

康乾盛世，避暑山莊，班禪達賴，熱河行宮？還是一望無際的青山綠水，浩浩湯湯的武烈長河？

你會想到皇宮內院的沉香陣陣，后宮妃嬪衣香鬢影，或許你還能想起一些東西，消失不見的熱河省，一次似是而非的移民，還有那塞外玉門關前吹不度的風花雪月。

你知道我會想起什么嗎？

我想到了生存，還有死亡。

我想承德或許是這么多年中國歷史上少見的孤例，從沒有一個城市的變遷，如承德一樣絲絲扣入心弦。

路過的，請把你的背囊放在隨便哪個石碑下面，然后慢慢地抬起頭來，看看這個城市吧，看看它灰藍的天空，再看看繚繞的云霧，如果天氣好，你再看看那座山莊的高處，那刺破云端的金光閃閃的大金頂。

然后請你坐下來，聽我講一個真實的故事，就發生在這座城市，幾百年前，當這座城市還年輕的時候。

二

熱河，在清朝以前，是個絲毫不起眼的小城鎮，或者連城鎮都算不上，是一個鄉村，有可以自給自足的肥沃的牧草和土地，風景秀美，民風淳樸。

清軍入關之后，圣祖爺想修建一座可以外通關外，內連中原，結四方之心，合八荒之意，又可供來避暑、商談、狩獵、集會，加強中央集權的城鎮。

于是承德就在幾乎一夜之間崛起了，像深圳一樣，從一個在地圖上看不到的小點迅速擴張。明黃色的龍旗招展，木蘭秋彌的圍欄豎起來，皇帝的車馬搖搖晃晃地從京城而來。

熱河最盛的時候，從麗正門起，澹泊敬誠金絲楠木堆出叢巒疊翠，四知書屋經史子集壘出余脈飄香，煙波致爽的琺瑯精致如霞，云山勝地的桑梓蒼翠如云，金山上帝閣濃縮了西南美景，煙雨樓再現了江南繁華，那水心榭分南北，那芍藥園辨春秋，四面云山窺盛世全貌，清風綠嶼楓紅如火。

站在那里，你分不清時間，因為漢唐元宋都可以在這里找見，站在這里，你辨不出地點，因為江南塞北都在這里，微縮成一個歌舞升平的世界。

熱河，從此成為夏都，從此裝扮一新，像一條蛟龍或者新生的雛鳳，安然地盤踞在這山河分界的關口，仿佛一念之間，可以漫延千年。

三

什么東西可以永恒？

金銀富貴，權勢財氣？錦繡山河，盛世氣象？是幾百年上千年的時光，還是一個看起來那么宏偉的王朝？

我聽見笛卡爾說，沒有什么東西可以永恒，只有思想，那個飄渺不定的孩子。

我聽見吟游的詩人說，只有夢中的長安。

我聽見抗爭的文人們說，只有興復中華。

那么熱河呢？當富貴如煙飄飄散盡，還有什么呢？

熱河的衰落是從中俄條約簽訂開始的，隨著一百五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拱手相讓，熱河曾經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不復存在。熱河人民一定沒有想到，一手締造了熱河神話的清廷，會一手將這座城市推下深淵。

后來，慈禧離開之后，這座金碧輝煌的山莊的大門一關就是三十多年，你想象一下，枯敗的落葉一積三十年無人清掃，昔日青玉香爐里的香風而今只剩下了殘灰浮塵，灰白的天空下昂首屹立著宮殿樓閣，只有那從遠方飛來的鳥兒可以駐足。

熱河的人民不明白，為什么一夜之間熱河就變回去了，甚至比未開發之前還要荒涼，他們涌上城墻，企圖看見那面招展的龍旗再次踏著云山霧繞而來，可是他們等啊等啊，烏黑水滑的長辮子變得花白蒼老，等來的，卻是清朝覆滅的消息。

四

鑼鼓喧天的游行沒有了，熱河的人們已經不習慣走上街頭吆喝叫賣，更不習慣四下里靜無人聲，他們三三兩兩聚集起來，偶爾有羞澀的叫賣聲，也很快停住了。

滿洲人當慣了大爺，清朝滅亡之后，他們失去了俸祿。

漢族人習慣了與那些駐守的軍爺打交道做買賣，清朝滅亡之后，他們失去了謀生的市場。

清朝滅亡之后，熱河的經濟一再下滑，一個昔日繁華如六朝金粉之地的城市，在一次無可避免的災難中衰落了。

有人開始想離開，這里有太多的原本就是因繁華才搬到這里的舊移民。

那就離開吧。熱河的人民如是說，你若想走，便走吧。

悄悄地，在月明星稀的夜里，拖家帶口的移民們離開了熱河，有人去了更北的地方，也有人選擇了煙雨江南。熱河無方言，所以他們很輕易地融入了日后的生活。他們身上屬于熱河的記憶越來越少，一代代過去，沒有人數得清熱河到底有多少座亭臺樓閣，可是那種刻骨銘心的從極繁華到極衰微的悲涼，無論多少代之后，都分分明明地在夢中記起。

大熱河，對于這一部分人來說，是傷口，是回憶，曾經是希望，后來是無可承受的生命之重。

而剩下的人呢？那些熱河的原住民，還有那些愛上這片土地而不愿離開的寄居者。他們怎么辦？

他們的土地被一座座死氣沉沉的磚瓦結構占據，繁華搭在他們世世代代謀生的牧草和麥田上，曾經的救世主給了他們金錢和繁榮，現在他們拍拍屁股走了，爛攤子沒人收拾。一個百分之八十都是山路的城市，在無人問津的荒郊野嶺，舉步維艱。

亂世之中，人人只能自保，誰會去管那一座荒廢的城池，五四運動，抗戰，內戰，中原聲勢浩大，各路英雄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可為什么沒有人管熱河呢？是因為它的歷史而把它看作保皇派所以直接放棄了嗎？一個城市能有什么罪孽，可它說什么都于事無補。

熱河人放棄了尋求外界的幫助，轉而向內，求自救。

五

新中國成立之后，撤銷熱河省，改熱河省會熱河為承德，地級市，熱河最后一層光環就此卸下。

終于有人開始注意這座城市，知識分子帶著同情的目光，暴發戶們帶著不懷好意的眼神，一寸寸掃視著這片土地。

一個英國人來到這里，帶著相機和簡單的行李，拍攝下了當時熱河的面目。

避暑山莊里，一落幾十年的葉子埋葬了大半的庭院，班禪行宮里，昔日輝煌的大金頂被人殘忍地揭下來。荒蕪的草地，青苔縱橫的武烈河，巷陌雖深，可沒有人影。

你說像不像一座死城？

你見過樓蘭古國嗎，還有龐貝古城。那就是死城，看起來沒有生命，或者說，沒有生命力，一座茍延殘喘的城市是死城。可以想象，那是何等的荒蕪。熱河熱河，一消沉沒想到你竟再也沒有醒來。

如果早知道會是這種狀態，那么我寧愿熱河從來沒有被發現，寧愿它從來沒有輝煌的曾經，就像一個人，一直平平淡淡地走下去，總比先升到頂點再摔下去更有勇氣。

熱河啊熱河，我的熱河。

六

曾經以為它就這樣死去了，像人死不能復生。它就像臺上扮好的虞姬，刀刃一抹，就沒有戲份了。

我來到這里，不過憑吊。我想看看這里依稀還存在的繁華，那些仿佛老人皺紋一般的青磚灰瓦，還有承載了一個王朝的山莊。

我闖入這里的時候是個淡漠的雨夜，我打著一把傘，站在大門緊閉的避暑山莊前，看著門口兩只威威武武的石獅子，突然有一種跪下的沖動，可是我什么也沒有做，我就那樣站著，碧錘山屹立如鬼魅，影壁和路燈如黑白無常，真的很安靜，仿佛能聽見時光掉下來的聲音。

夜深了。

七

清晨掀開窗簾，金燦燦的陽光灑進來，照在手邊一本承德城市規劃志上。我把早餐擺在桌上，翻開這本雜志。

看著看著我就笑了起來，笑得有眼淚滾滾而下。那一刻有仰天長嘯的悲感，有欣慰，有釋然。是啊，終究是我多慮了，它終究還是醒來了。它終究，沒有被世事打垮，我的承德，我的熱河，終究堅毅如斯。

1978年改革開放，承德市抓住機遇，下決心修整避暑山莊及外八廟景區，投資無數，歷時多年，而后開門迎客。迄今為止，旅游創收已高達總收入的百分之八十。

2004年，承德市舉辦一系列全民運動。

2010年，大型歷史舞臺劇鼎盛王朝開演。

耳邊傳來喧鬧，我走到窗前，看到身著紅黃兩色運動服的人群浩浩蕩蕩地跑過去，全民馬拉松，我在別處從來沒有見到那么朝氣蓬勃的馬拉松。每個人臉上的笑容，那么真實，那么有活力，就像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民族，看不出滄桑，看不出沉重，只有勇往直前的力量，和足以擊破一切頹然的精魂。

再往那巷子里看。一個買羊肉湯的老婆婆，幾個打著蒲扇談天說地的老爺爺，你聽他們在說些什么？哦，他們在講那個鼎盛的王朝，講承德昔日的繁華，講那煙柳畫橋，珠簾翠幕。語氣里只有自豪，為自己的城市曾經到達如此高度的驕傲。沒有人去憤慨什么，悲傷什么，也沒有人說起當初的不易。

因為他們站了起來，因為這里已不是死城。哪怕有上千年的歷史，這里依然年輕如舊。心態，還有勇氣，可貴。

每個人都是一座城市，每個人都有興興衰衰悲歡離合。你要么選擇當龐貝，要么選擇當承德。我親愛的朋友，你的選擇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