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 光 才
(華東師范大學高等教育研究所,上海 200062)
學術職業選擇、階層趣味與個人機遇*
閻 光 才
(華東師范大學高等教育研究所,上海 200062)
從歷史角度而言,進入近代社會后,學術職業才為中上階層所青睞并逐漸為其所主導。本研究表明:我國學術職業為中上階層主導格局背后的生發機理,主要源于與家庭相關的早期優質教育資源獲得優勢,但這種優勢會隨著教育年限的增加而緩慢衰減,并逐漸為機構效應所替代。就總體而言,學術職業選擇的階層差異并非完全源于階層文化與趣味,而是家庭經濟條件差異以及各階段教育資源分配的不平等。因此,立足于教育優先策略,全面豐富惠及所有人的教育資源,大幅增加社會各階層子女教育年限,是提升全民勞動素質、挖掘人的潛能、培育大批高層次創新人才以及推動社會穩定發展、創建有序社會的效率與公正兼顧之策。
學術職業;階層差異;教育公平
無論中外,學術職業一向都具有較高的社會地位或聲望。從1980年代起,在我國幾乎各類機構所屢次開展的職業聲望調查中,科學家、大學教師等職業都位列排行榜之首。即使在學術人感受與體認并非盡如人意的當下,2015年,由中國青年報所主持的最新的一次調查結果也顯示:科學家、大學教師等依舊位居職業排行榜之首。不過該調查還揭示了一個頗意味深長的問題:盡管外部評價和認可居高不下,但是在大學教授群體中,不期望子承父業的比例竟然超過了50%(周易,2015)。這或許表明,學術職業與其他任何職業一樣,都存在當局者感受與旁觀者的觀感即內外評價間的不匹配問題,兩者間不匹配的根源不僅僅在于職業評價中所存在的永遠無法克服的“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困境,更在于人們因為長期浸漫于既有的傳統而所形成的一種固化了的刻板印象。后者便是我們常言中的所謂階層意識或觀念,它未必一定與物質性的福利與收入存在密切關聯,而更多關乎一種品味或趣味。本文所要嘗試探究的問題便是:在中國,目前學術人的職業選擇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源自階層趣味或者個人機遇?其目的在于通過部分調查數據來分析來揭示學術職業背后的社會與個人選擇機制,進而豐富我們對學術職業內涵、人才培育環境與機制乃至教育公平等宏大議題的理解。
即使在宗教色彩極為濃厚的西方中世紀大學中,學術職業也并不天然地具有神圣性。早期的博洛尼亞大學,大學教師不僅由學生來選聘,而且其生存境遇也取決于聽課學生的多少,因而具有明顯的“稻粱謀”取向。甚至到了大學較為成熟的十四世紀,大學教師似乎也并非是當時社會中上層家庭的選擇偏好。如雅克·韋爾熱(Jacques Verger)認為,盡管成為大學教師有助于提高自身的社會地位,但是,愿意并應聘成為教師的往往來自社會的底層,教師職業往往“被放置于社會階層較低層的末端”(里德-西蒙斯,2008a,第180-182頁)。在十六到十九世紀期間,因為教師特別是教授的收入有所提高,不再過多依賴于學生的學費因而具有一定獨立性和穩定性,且會有更多的一些出路如出任政府公職或教堂牧師,因而大學教師社會地位有所提升,但是此時即使大學中有身份的教授們,也“很少來自社會的最上層,大多數的教師出身于中下階級”,在當時有些國家如俄羅斯的大學中很多人甚至出身非常低微,并非是貴族們所熱衷的職業(里德-西蒙斯,2008b,第260-263頁)。
因此,至少在很長的歷史時期內,學術職業選擇與社會特定家庭的階層品味之間沒有多大的關聯。那么,在進入近現代后的西方社會,學術職業是否是社會中層乃至上層家庭的偏好?就目前既有的研究而言,與之直接關聯的研究文獻極為匱乏。部分關于學術精英的研究以直觀的數據呈現,似乎表明學術職業越來越成為特定社會階層的偏好。譬如,最廣為人知的是朱克曼在對美國1901-1972年的諾貝爾獎獲得者進行研究后發現:獲獎者中父親職業為專業人員和經理或企業主的比例高達82%(朱克曼,1979,第92頁)。我們也曾經對2005-2009年連續五屆諾貝爾獎獲得者(不包括文學獎與和平獎)的身世統計發現,在可獲得其家庭背景信息的28個樣本中,父親為教授、工程師、醫生等專業人士的比例達到90%,而母親為教師身份的為36%。曹聰對1955-1997入選中國科學院的院士身世也做過統計分析,發現來自教師、科學家以及醫生等專業人士家庭的比例超過了40%,其中僅僅出身教師家庭的就占25.8%,而父親為農民的比例僅僅為8.8%(Cong Cao,1999)。上述研究的對象主要是學術界的精英,它或許不能代表一般意義上的大學教師。不過,哈蒙(Harmon)通過對1960年間美國博士學位獲得者的父輩背景材料梳理發現,該時期父輩為專業人士的博士比例是所有其他階層出身的8倍,即使到60年代末,也將近5倍(Crane,1969)。
總之,上述研究都表明,自20世紀以來,學術職業選擇在西方的確出現了中產化的趨勢。分析這種不同于中世紀時代的逆轉趨勢,大致有以下幾個原因:第一,就外部社會而言,大學教師以及科學家作為高層次相對穩定的專門職業,其社會地位開始得到不斷提升,因而為社會中產階級家庭所追捧;第二,因為學術入職所需要的教育歷程越來越漫長,沒有一定的家庭經濟條件支撐恐很難如愿;第三,或許也是最為重要的因素,在于外部社會階層結構的變遷。伴隨西方中產階級的崛起,該階層所特有的教育經歷、職業偏好、價值觀與文化情趣,在一定程度上給子女偏好帶來顯著的影響。正如貝瑞(Colin Berry)通過對諾貝爾獎獲得者的成就與其家庭因素間關系的分析認為:除了經濟條件外,父母的成就與期望、父母所給予子女早期優質教育機會與區域環境、家庭宗教背景等復雜的文化因素,都可能對子女的學術發展與職業選擇帶來重要的影響(Berry,1981)。這種文化意義的影響也就是如今在社會學領域人們所耳熟能詳甚至有解釋過度嫌疑的階級品味、文化與社會資本、社會網絡關系等概念與理論。
所謂階層趣味與文化選擇,在克蘭(Crane,1969)看來,它主要表現為一種由價值觀與品位的代際傳遞。相對而言,文化選擇更帶有階層或個體意義的選擇自主性與能動性,與之相反的解釋則是:學術職業之所以為特定階層所主導并非該階層與個體的主動選擇的結果,而是經濟障礙與階層歧視的結果,它更多表現為一種個人無法把控的機遇。因為中西方社會歷史傳統與社會結構存在差異,本文認為,以階層品味或趣味即家庭文化背景差異來分析中國社會中的學術職業選擇偏好,或許不能說沒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如果不考慮中國當下社會現實,它極有可能會掩飾了在特定社會結構中更為根本的如經濟貧困壁壘與個體的能動性等因素的作用,因而存在過度詮釋的傾向性。相對于西方社會而言,中國社會各階層都普遍具有重教育的觀念與傳統,盡管目前眾多的實證研究表明,中國父母受教育程度與其對子女的期望存在積極的影響效應(劉寶中等,2015;楊春華,2006),但是,影響父母的教育期望的根本或許依舊是家庭經濟條件而未必是文化資本。故而,本文將基于2011年高校教師調查數據,對中國高校教師學術職業選擇背后的相關結構性與非結構性因素嘗試做簡單統計分析,或許能夠從中一窺究竟。
本次調查對象為56所研究生院(早期為教育部備案的研究生院高校,基本為中國最高學術水平大學的代表)高校教師,調查所采取分層整群抽樣策略,主要選取各校在學科評估中排名大致在前五的學科所在院系的所有老師為調查對象,發放問卷12 609份,回收有效問卷6 334份,回收率約50%。問卷參照我國2010年人口普查的職業分類方法,將高校教師父親職業劃分為八類:第一,機關、黨群組織和企事業單位負責人;第二,專業技術人員(如科研人員、教師、醫生、工程師、律師等);第三,辦事與有關人員;第四,商業與服務人員;第五,農林牧副漁和水利人員;第六,生產、運輸設備操作及有關人員;第七,軍人;第八,其他。統計結果發現(見表1):在有效樣本中父親職業為專業技術人員比例最高,為29.7%;其次為農林牧副漁與水利人員,比例為19.6%;再次為政府與企事業單位負責人,比例為18.1%。如果考慮到所在階層社會地位,第一與第二類屬于典型的社會中上層,兩者合計為47.8%,將近50%,而兩者在16歲以上人口普查中的比例僅僅為8.6%。如果簡單地以父輩職業比例與該人群在總人口中所占比例之比即“輩出率”來作為判斷依據,直觀數據顯示,具有政府與企事業管理人員背景的家庭最有可能進入學術職業(輩出率為10倍),其次為專業技術人員(4.4),再次為辦事人員(2.2)。而最難進入學術職業的階層分別為農牧業人員家庭子女(0.41)商業服務人員(0.33)和一線生產人員(0.26)(國務院人口普查辦公室,2010)。

表1 調查樣本高校教師父親職業以及所在階層人口分布比例
考慮到世代效應問題,即因為所出生年代與社會背景不同,社會客觀分層結構以及人們的價值預期存在差異所可能帶來的影響,本研究嘗試對不同年齡段教師(即出生的時代背景不同)的家庭出身做進一步分析,結果發現:年齡越輕即入職年代越晚,出身管理階層的教師比例越低,而且下降非常明顯,從大約80年代(按入職年齡30歲左右來推算)入職的27.7%下降到大約2000年后入職的17.8%;出身專業技術階層相對穩定,但也有所下降,由30%左右下降到24.7%;相對而言,農村人口出身的比例有所提升,由原來的13.9%提升到20%左右(見表2)。中國社會階層結構的分化主要發生于上世紀90年代中期,伴隨城鎮化過程農村人口也呈現不斷下降的趨勢,這種教師階層出身比例的反向提升,固然沒有改變大局,但至少說明底層出身進入學術職業的機會有所增加。教師青少年時代長期居住地分布也佐證了這一結論。數據顯示,成長于村莊環境的教師比例在1980年代大約為10%,隨后上升并保持穩定在90年代的18%左右,而出身大城市的比例則大幅下降,由早期的40%多降到最近的18%,但總體上,進入學術職業的人群依舊主要來自大中城市與縣城,其比例超過了70%(見表3)。
至于為什么會出現這種變化,究竟是因為中上階層的主動放棄還是底層機會增加,恐怕很難通過實證數據來說明。綜合表2與表3的數據,結合1980年代以來我國經濟社會發展及其結構變遷特征,可推斷其變化的原因可能在于社會中上層家庭子女有更多其他具有地位優勢的職業選擇機會,而未必完全是底層家庭機會增加的緣故。那么,提升與妨礙底層進入學術職業的機會究竟有哪些因素?通過教師父輩學歷情況分布我們或許可以從中管窺一二。
對有效樣本中父輩學歷情況分析我們可以發現,父輩學歷為高中層次的比例最高,其次為大學本科,分別為25.7%和21.3%。考慮到教師父輩的年齡基本都超過50歲以上,本研究對我國2010年普查中超過50歲的男性人口學歷情況也做了測算,進而得出了不同學歷層次進入學術職業的輩出率情況。結果顯示,父輩研究生層次的輩出率最高,達到37倍,其次分別為大學本科、專科、高中等等,依父輩學歷層次降低輩出率迅速下降(見表4)。由此表明,父輩的教育資歷是影響學術職業選擇或促進與妨礙不同教育階層子女進入學術職業的最為重要的因素。結合上述數據分析可知,父輩的教育及其職業背景、家庭所在環境等這三個非個人所能夠控制的結構性因素,對子女的學術職業選擇都具有明顯影響,其中父輩教育學歷影響最為顯著。由此,如果按照目前流行的西方文化資本理論來解釋,人們很容易會把學術職業的選擇歸因于由教育所建構起來的階層趣味。

表2 調查樣本中不同年齡段教師父輩職業的比例分布

表3 青少年時代家庭的長期居住地分布比例

表4 樣本中父輩教育背景以及人口普查中50歲以上男性學歷分布比例
家庭文化趣味究竟是否會影響學術職業選擇?這種選擇是因為階層品位即文化價值還是功利使然?從表5不同家庭出身教師學科門類選擇中大致可了解一二。數據顯示,出身管理層者相對偏好文科類,包括法學、哲學、經濟學和管理學等,理工農選擇比例最低;出身專業技術人員階層在農學以外的所有門類中都分布比較均衡;比較值得關注的是出身農家的偏好,農學所占比例最高,其次為理學與工學(見表5)。這足以表明,階層文化的確與專業偏好間存在相關,但是,其背后究竟是趣味引致還是利害計算,則依舊是未解之題,有待后文分析。

表5 樣本中不同父輩職業的教師所在學科門類分布數量及其比例(%)
相對于其他職業,以學術為業似乎更具有業績至上主義的取向,這正如默頓所謂科學共同體內部所必備的普遍主義精神氣質,即科學或學術認可與出身階層、性別和種族等不存在關聯。換言之,學術職業選擇通常被認為更多源自個體偏好以及學術共同體的認可。所謂個體偏好主要是指個人興趣、信念、抱負、意志力、激情以及為共同體所認可的學術潛質與能力等內在變量。然而,一個頗為有價值的問題是:個體偏好究竟是否與出身階層之間存在關聯?如果回答是肯定的,顯然這就證實了學術職業選擇所謂的階層趣味解釋。通過對調查中有關主觀題項的簡單分析發現:除了關于“個人天賦”評價外,對其他各項,出身不同階層教師的評價存在顯著差異(P=0.00)。例如,相對于管理層與專業技術人員出身,農家出身更認可意志力、個人興趣與偏好,更不認同結構性的因素如父母受教育水平與家庭經濟條件;管理層與專業技術人員出身教師相對于其他階層更認同早期中小學生學習習慣養成,即把早期教育經歷視為影響學術職業選擇與成長的重要變量。此外,2016年我們對研究生院高校博士生職業選擇的取向調查(有效樣本為2562份)表明,無論上述哪一階層,把高校與科研部門就業作為第一選擇的比例都超過了90%以上,其中產業工人與農民出身的博士生比例更高,將近95%(其他分布在92-93%之間)。
調查中針對教師目前工作感受我們設計了“我喜歡目前學術工作”“有成就感”“作為大學教師感到榮耀”等主觀題項,以評價其職業偏好與情緒狀態,結果表明,各階層間存在顯著差異(P<0.05),相對于包括管理與專業技術人員的其他階層,農家與一線操作人員出身者的評價明顯比其他其他階層更為積極與正面(見圖1)。

表6 樣本中出身不同父輩職業教師的認可均值分布(最認可為7分,不認可為1分)

圖1 不同父輩職業群體對目前學術工作評價均值(最喜歡7分,不喜歡1分)
以上結果其實也表明:至少對從業者和準從業者而言,學術職業不僅不是高地位階層的獨有偏好,它甚至更為底層家庭所青睞。當然,得出如此結論或許也有些武斷,因為樣本畢竟僅僅來自于學術職業選擇成功者或即將獲得進入學術職業資格的人群。但做如此大致推斷應該不會存在風險,即相對于少數的底層(準)成功者而言,學術職業選擇具有更強的個人偏好,這恰恰表明更多底層人群難以進入學術職業的原因是結構性的障礙因素而非個體性偏好。這種結構性障礙可能還源于我國區域與城鄉間經濟發展的不平衡而產生的早期教育資源分配差異、由社會階層分化所引發的優質教育資源享有的不平等。至于階層文化趣味則僅為表和相,其內里和實質還是區域、城鄉以及特定階層家庭經濟支撐能力與條件。
在今天,尤其于高水平大學中,獲得學術職業資格需要一個極為漫長的歷程,能否成為一位學者,要歷經貫穿不同教育階段多個環節的選拔。盡管與西方學術界情形相仿,如以上數據顯示,經層層選拔后在獲得高水平大學教職比例上,中上階層也占有明顯的優勢,但是,共同的情形背后卻極有可能存在不同的發生機制與機理。在西方學術界,如奧斯托夫(Joan M. Ostrove)等對各種廣為流行的解釋所做的概括:學術職業的中上階層優勢,主要是文化選擇的結果。學術職業所需要的抱負、認同、信念以及對學術品質、能力等的理解,都更容易為中上階層所熟稔進而形成一種歸屬感,而對勞動階層子女形成一種排斥與區隔(Ostrove,Stewart & Curtin,2011)。家庭文化資本對子女職業選擇的確有不可忽視的影響。譬如,與父母職業地位和性質所決定的親子關系構型、家庭文化熏陶、課業指導與心理疏導、時間投入、教育期望與要求等,都會給子女特定教育階段的學業成績帶來不同程度的影響。但是,相對而言,順利通過各個階段教育選拔環節并獲得學術職業資格的根本還在于個體學業的成功。如沃倫(John Robert)等人通過實證研究發現:家庭背景即使對職業選擇存在影響也是間接的,它是通過對教育以及認知能力的影響來實現的,但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影響會不斷衰減(Warren,Sheridan & Hauser,2002)。換言之,如果特定職業資格的獲得周期越漫長,相對于家庭背景和條件,個體因素會越占據上風。上述關于底層出身教師和博士生對學術職業具有更強的個體偏好分析,便可成為該解釋的注腳。它表明:一旦底層家庭出身子女逾越了早期教育生涯中結構性的經濟與文化障礙,學術趣味與偏好可以通過隨后的教育過程來自我型塑而成。因此,構成現實當中學術職業階層出身差異的根本緣由在很大程度上是教育生涯早期的機會不均等。
如上所述,中國社會各階層歷來都具有重視教育的傳統,從文化選擇的角度來說,在觀念層面上各階層不會存在明顯差異,差別在于對待子女的教養方式與方法,尤其他所能提供的資源與條件。此外,因為我國各教育階段升學選拔過程與制度迥異于西方的彈性化模式,相對而言,應試教育色彩濃厚的剛性選拔機制又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家庭文化選擇的功能。故而,在優質教育資源有限且分布不均的早中期教育階段,入學競爭其實往往在深層次上反映為經濟能力與條件的比拼,比如中小學生的大量有償補課、進入收費昂貴的民辦學校乃至自費出國留學等。這種比拼的結果便是:優勢家庭會循著優質小學到重點中學或超級中學、再到重點大學這一通道發生持續的傳遞效應,盡管這種影響會隨時間拉長而不斷衰減,但它又往往轉化并積累為個體教育與能力優勢,進而通過研究生教育階段獲得學術入職的資格,這也是我國學術職業群體中上階層占絕對性比例的主要成因。
梁晨、李中清等學者在其《無聲的革命:北京大學與蘇州大學學生社會來源研究》中,通過統計分析發現:在1985-1994年和1995-1999兩個時間段,北京大學的本科生來自干部家庭的比例分別為31.6%和39.17%,專業技術人員分別為47.93%和39.23%,而出身農民家庭分別為21.4%和15.02%(梁晨,李中清,2012)。這種分布雖然與上述教師各階層出身存在一定的偏差,即來自中上階層的比例有一定縮減,但大致分布結構高度相似,即表明了兩個群體間存在一定的傳遞效應。本文在對調查樣本中的大學本科教育背景進行分析時也發現,樣本中教師所從教機構也是其本科就讀大學的比例近60%(見表7),因為樣本校都為高水平大學,這種格局顯然間接地反映了高水平大學本科階段階層結構分化與學術職業選擇出身階層結構格局間的高度相關性。如今,隨著高水平大學教師聘任的國際化程度不斷深入,具有海外高校尤其是名校背景的教師更受青睞。對調查樣本中海外名校出身的階層分析,出身管理與專業技術人員家庭的比例將近60%,由此足以表明早期家庭優勢的傳遞效應可能會得到進一步強化(見表8)。

表7 樣本中早年學歷與目前所工作機構間關系分布(%)

表8 樣本中獲得境外高校最高學位的出身階層分布及比例(%)
但是,在此必須說明,一旦進入到教育后期,即使存在這種早期家庭優勢的傳遞效應強化現象,它與家庭的文化選擇也越來越少關聯,而是逐漸轉化為一種“機構效應”,即大學與研究生院介入了個體的選擇偏好。因為早期優勢中產階層子弟獲得更多的進入高聲望機構的機會,名校的學術資源、文化氛圍、同輩人群體間的互動等等在一定程度上維持甚至放大了早期家庭所固有優勢。不過,“機構效應”的發生無關乎階層與家庭文化,即使它與階層間存在關聯也不能說這是它的特性使然,更不能簡單歸咎于所謂的文化“共謀”。正如戈德斯坦(Goldstein)的實證研究發現:進入精英機構的底層與中產階級子弟無論在低年級與高年級,其偏好與專業選擇沒有顯著性的差異,相對而言,勞工階層比中產階級階層子弟,更偏好具有“才智密集”的理工領域(Goldstein,1974)。上述調查數據所反映的階層出身偏好差異無疑表明:一旦底層子弟獲得進入精英教育機構的機會,機構效應會給予其帶來更高的正面影響(見圖2)。

圖2 學術職業選擇過程中家庭傳遞效應漸變過程示意圖
基于以上分析,本文得出如下結論:
我國學術職業選擇所存在階層差異,其更為根本性的成因在于早期由經濟承受能力差異而導致的享受優質教育資源機會不均等,享有優質教育的機會不僅會影響子代進入學術職業的機會,而且還通過父輩的職業地位提升與文化資本積累來對子代的職業選擇構成影響。在漫長的教育選拔過程中,家庭背景因素影響會逐漸發生遞減,機構效應會逐漸增強,但具有地位優勢家庭會通過早期優質教育機會的提供轉化為其子女的教育與能力優勢,進而掌握學業成功與職業選擇的主動權。學術職業選擇與原生家庭承受能力與條件存在強關聯,雖然我們不能完全否認它的文化選擇功能,但所謂階層文化資本與趣味本身也是父輩教育建構與塑造的副產品。概而言之,至少在當前我國,學術職業選擇與階層趣味與偏好之間盡管存在一定的關聯,而是更多取決于包括父輩與子代享有的教育與優質教育資源的多寡以及支撐它的經濟條件,一旦突破了早期的家庭經濟與文化障礙,學術職業選擇更多表現為個人的機遇而不是階層趣味。
由于以學識、知識傳授、探究與思考為業,相對而言,學術職業對人的天賦、才華與能力要求都有其特殊性,因此,它并不是人人都可以選擇和進入的領域。但是,這又絕非意味著能夠進入這個職業的群體有其特定的階層歸屬。一個公平且有效率的能力至上的社會,并不是要真正徹底消滅階層,而是要能夠為各階層有欲求且有才華和能力的人建立一個擺脫階層約束、障礙甚至壁壘的通道。學術職業如此,其他社會專門性職業亦然。基于上述關于學術職業階層選擇分析,本文提出如下議題供進一步思考:
第一,在當下我國社會,一度出現了一種教育悲觀論。的確,教育并不萬能,但是,沒有教育對底層更無機會可言。教育不僅僅是增加社會各階層尤其底層個體本人改變命運機會的關鍵性通道,而且還是為子代創造發展機遇、增加代際流動機會的基本選項。本研究顯示,相對于父輩職業地位,父輩的教育背景與學歷對子女學術職業選擇具有更為突出的積極影響。父輩接受過大學本科教育的輩出率是初中以下10多倍,父輩為研究生學歷的則為初中及以下學歷的70多倍,從中不難體會到父輩教育積累尤其達到大學本科以上學歷對子女學術職業選擇的積極影響。而一旦父輩教育學歷達到一定的層次,輩出率會大幅下降,如本科僅為高中的5倍,為專科的3倍。因此,在當前我國,教育不僅僅關聯到本人命運的改變,更關聯到代際間的流動機會。
第二,家庭社會經濟地位往往通過漫長的教育過程對子女職業包括學術職業選擇產生傳遞效應,但是,這種影響會隨著子輩教育年限的增加發生遞減。謝宇通過對美國科學家與非科學家的家庭出身開展實證研究發現,父輩的高地位社會出身會帶來子女教育年限的增加,但是,一旦子輩教育年限等于或超過16年(相當于完成大學本科教育)以后,父輩高地位社會出身與選擇科學家職業的可能性間并不存在必然相關。不過,個體教育超過這個年限后,父輩職業為科學家比其他高地位職業如管理者、醫生等更可能成為科學家(Xie,1992,pp.259-279)。這意味著:其一,無論出身階層如何,只要個體教育年限達到一定的門檻,家庭出身對子代的影響雖然依舊存在,但這種影響會發生衰減;其二,如果說學術職業存在文化選擇,只有在子女教育經歷積累達到特定階段后,父輩的職業性質與文化熏陶才會對子女構成一定的影響。概言之,家庭文化資本與趣味僅在學歷相當的子代群體中才更具有一定解釋力。
第三,相對于一般工作,學術職業資格獲得的過程更為漫長,因此,它對于個體不僅是一個能力、信心、偏好以及意志力的艱苦考驗過程,而且也是一個關于機會成本得失和風險成本預估與承受力考驗的過程。由上述研究結論可以進一步推斷,入職資格獲取過程的拉長(尤其進入研究生階段)不僅減弱了家庭背景的影響,而且會產生一種分流、過濾與篩選效應,即分流或過濾掉那些達到適可的教育程度便足以獲得遂心職業,或者篩選出在家庭背景傳遞效應減弱后資質或意志力相對突出的人群。不同家庭出身的專業選擇偏好差異,如農家子弟更多選擇農科與工科也是基于風險與成本估算、或者是因為機構效應而做出的理性選擇。本研究數據顯示,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成長于中小城市和鄉鎮的高校教師比例逐漸提升,超過60%以上,而成長于大城市比例逐漸降低,由40%降到18%,這種趨勢便反映了學術職業選擇中的主動分流現象。而出身農村家庭教師職業成就感、榮譽感與偏好程度顯著高于中上階層則表明:伴隨教育過程延伸和機構效應的介入,個人偏好與能力的影響逐漸增強,因而表現為一種篩選效應。簡而言之,選拔過程越剛性、教育周期越長的職業,在達到一定教育階段的人群中,個體偏好與機遇而不是家庭因素會表現出越來越明顯的優勢。
在上述結論的基礎上,我們不妨對本文所關注的核心議題加以適當拓展,從人才、教育乃至社會公平角度,提出如下或有待商榷的觀點:
首先,無論中外,學術職業因為其特殊社會地位與性質,的確是中產階級特別是專業技術人員階層家庭相對關注的職業,但它很少為最為顯赫的上層所青睞,而底層家庭則因為早期享受優質教育條件與機會的匱乏而往往不敢有所奢望。因此,從學術乃至其他人才的培育和遴選的角度而言,一個更為廣泛的中產化社會無疑是產出大批人才最為理想的社會形態。但是,退一步講,在社會階層結構難以達到理想狀態前提下,如何消減由早期教育特別是優質教育資源不均等所帶來的階層差異,可能唯一的選項就是盡可能促進基礎教育階段區域、城鄉乃至學校之間的發展均衡,而不是后延到高等教育階段才開始予以關注。教育發展均衡固然無法完全屏蔽和隔絕家庭的影響,但會在最大程度上緩解家庭經濟地位不平等與教育資源分配不均間的雙向互動與放大效應。在高等教育逐漸進入普及化階段,關注起點意義的公平,給予底層以更多的享受優質教育資源機會,是實現公平與效率兼顧的重要舉措。
其次,盡可能加長免費教育階段年限,譬如實現普通高中教育的普及化,大幅提高適齡人口高等教育入學比例。惠及所有人口的教育年限增加,有助于消減父輩對子代的影響,通過機構效應的介入來提升不利階層子代發現個體自我偏好與開發潛能的機會;而不斷擴大接受高等教育人群的比例,不僅有助于改善一個社會整體人口素質結構,為一個中產化社會的形成奠定基礎,而且通過大面積改變子代原生家庭結構來介入可能存在的社會階層結構固化與社會地位的代際延續。在如今中國社會,任何以冒進與激進的路徑來解決社會階層差異的想法與做法,都不僅難以在根本上解決問題,而且會帶來社會動蕩和失序的風險。因此,推動各階層教育資源分享(不僅僅是機會)上的均等,大幅增加底層子女教育年限,雖然不會有立竿見影的效果,但它會以一種靜悄悄的革命方式最大程度降低社會成本與風險,并以更為合理的社會流動機制持續穩定地推動社會的公正與平等。
最后,要關注當下社會聘用與教育人才選拔中司空見慣的重學校或院校出身的現象,以政策乃至法規來抑制譬如大學自主招生、研究生招生選拔、教師聘任和企事業人員聘任過程中可能存在的院校歧視傾向。如上分析,家庭的傳遞效應主要發生于早、中期教育階段且隨教育經歷增加而衰減,個人潛質與偏好的影響反而隨教育經歷增加而愈加凸顯。重教育機構出身不僅具有門第歧視傾向,而且會以一種難以為人察覺的微妙方式間接地放大了早、中期家庭優勢,進一步鞏固子代與父輩間社會地位的紐帶關系,從而形成一種并非完全基于個人偏好、能力與努力的馬太效應。因此,至少在學校教育系統內部,清理不同階段人才選拔環節中所存在的學校出身壁壘,看似是微不足道的話題,但其實它是關聯到一個面向社會各階層開放機會的宏觀議題。
通過上述關于學術職業階層選擇的研究,在此進一步澄清本文的基本觀點與立場:因為我國社會的歷史傳統以及當下社會結構的特殊性,影響學術乃至其他職業選擇背后的關鍵因素并非主要來自階層趣味,而依舊是經濟條件與教育資源分配不平等所構成的障礙。因此,立足于教育優先策略,全面豐富惠及所有人的教育資源,大幅增加社會各階層子女教育年限,不僅是提升全民勞動素質、挖掘個人潛能、培育大批高層次創新人才的效率之策,而且更是推動社會穩定發展、創建有序社會的公正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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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關于學術生命周期的實證檢驗與我國學術制度與政策的調整”(71373083)。
(責任編輯童想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