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褲先生

張若琳

幕一

北平火車站里人聲喧雜，伴隨著腳步聲混和在空氣里。一聲尖利的鳴笛聲響起，火車帶著污濁的空氣將要離開了。

馬褲先生（理理青鍛衣與馬褲，推推帶著的平光鏡）你也是從北平上車？

嘲諷先生（盯了一眼火車窗外的北平站牌，無奈地）你從哪兒上車？

馬褲先生（看了看鋪位，轉頭）茶房！

茶房跑來

馬褲先生（大聲地）拿毯子！

茶房（和氣地）請稍待一會兒，先生。

茶房恭敬地離開。

馬褲先生（隨意地用食指挖了一下鼻孔，稍等了兩秒）茶房！

茶房旋風似的轉過身來。

馬褲先生拿枕頭！

茶房（快速和氣地）先生，您等我忙過這會兒去，毯子和枕頭一齊全到。

茶房離開，火車嘩啦響著。

馬褲先生 茶房！

茶房趕緊轉身。

馬褲先生 拿茶！

茶房 先生請略微等一等，一開車茶水就來。

茶房故意笑了笑，慢慢轉身。

馬褲先生 茶房！

茶房徑直離開。

馬褲先生 （喊）茶房！茶房！茶房！

茶房沒有回頭。

馬褲先生 （挖了一下鼻，坐在嘲諷先生的床上）你坐二等？

嘲諷先生 （生氣地）你呢？

馬褲先生 二等。快開車了吧？茶房！

馬褲先生 （數著自己堆在另一臥鋪上的八個行李）你的行李呢？

嘲諷先生 我沒有行李。

馬褲先生 （驚訝地）哦？！早知道，我那四只皮箱也可以不打行李票了。

茶房走過。

馬褲先生 茶房！拿毛巾把！

茶房 等等。

馬褲先生解開領帶，摘下領子，分別掛在鐵鉤上。他的衣物占了所有鉤子。車開了，馬褲先生爬上了鋪，在嘲諷先生頭上脫靴打土，枕著手提箱，睡了。

幕二

火車到了豐臺。

馬褲先生 茶房！

但馬褲先生緊接著就睡了。

幕三

火車到廊坊。

馬褲先生 茶房！

茶房 （眉毛擰在一起）干嗎？先生——？

馬褲先生 拿茶！

茶房 （眉毛擰得更緊）好吧！

馬褲先生 （哼哼）不要茶，要一壺開水！

茶房 好啦！

馬褲先生又進入了夢鄉，呼聲只比呼“茶房”小一點，還有咬牙聲。嘲諷先生怎么也睡不著。

幕四

火車到了天津，上來了些旅客。馬褲先生呆呆立在走廊中間，阻礙來往的人；忽用力挖了一下鼻，走了。下車看看梨，看看報，都沒買，又上來了。

馬褲先生 天津，唉？

嘲諷先生沒有回答。

馬褲先生 （自言自語）問問茶房。

馬褲先生 茶房！

嘲諷先生 （急忙地）是天津，沒錯！

馬褲先生 總得問問茶房。茶房！

嘲諷先生再沒忍住笑

幕五

車好容易從天津開走，茶房給馬褲先生拿來頭一份毯子枕頭和毛巾把。馬褲先生用手巾把耳鼻鉆得到家，擦了一刻鐘，最后又用手巾擦了擦手提箱上的土。

車從老站到總站的十來分鐘之間，他喊了四五十聲茶房。茶房終于只來了一次

馬褲先生 火車往哪面走呢？

茶房 （忍著氣）不知道。

馬褲先生 車上總該有人知道，你得去問。

茶房 （沒好氣地）連駛車的也不曉得東西南北。

馬褲先生 （厲聲）萬一車走迷了路？

茶房沒再回答，掉了幾根眉毛。

馬褲先生又要睡了，他在嘲諷先生的頭上摔了摔襪子，朝車頂吐口痰。

幕六

德州站到了，嘲諷先生長舒口氣，下了車。

馬褲先生 （自言自語）怎么好像又聽到了“茶房！”？

幕七

一個多禮拜過去了，嘲諷先生想起茶房的眉毛還是會忍不住笑。

改編自老舍《馬褲先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