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漢詩的光榮與夢想

王立坤

陳東東的《我們時代的詩人》是本很別致的書，也是本很有情懷的書。這是一本由詩人來講述如同明亮的星一般高懸于詩歌夜空中的那些現代詩人的書，陳東東希望通過自己的講述，找到現代漢詩歸根復命的途徑，那就是讓現代漢詩“可以在一個更大的范圍里，跟歷來全部（無論古典和西方）文學構筑起共時并存的整體，成為共時并存的這個整體里的傳統”，而這正是作者愿意去講述與他同時代的中國當代詩人的初心，這也代表著現代漢詩的光榮與夢想。

此書寫了作者熟悉的昌耀、郭路生、駱一禾、張棗等四位詩人，用各自的代表作品作為“穿針引線”的媒介，從詩人各自的生活經歷講起，應該說，這是類似于詩人傳記的作品。在這些作品中，作者用詩人的敏感和筆觸，寫盡了這幾位詩人自身的苦難、迷茫、黯然，寫出了詩人自身的苦難得從以民族神話、人類歷史、宇宙結構中找到反思與化解，寫出了各自對現代漢詩的探索和實踐，也寫出了時代對詩人的影響和改造。在詩人傳記的基礎上，作者也將自身創作現代詩歌的體會和見解自然融入其中，所以這本書又帶有一些文學批評的色彩。讀這些文字，在更近距離、更近真相的基礎上，也難免代入讀者自己的經歷，也會讓我想起那些曾經為現代詩狂熱的年紀。

我讀大學的時候，也喜歡寫詩，在讀中文系的四年里，我也是下了功夫去研究、親近、體悟過現代詩的。特別是郭路生（食指）的那首《相信未來》，與我當時貧困的家庭出身、與我面對的失望與困惑、與我對未來既模糊又期待的心情，是極其切合的，所以我會在這首詩歌里，找到我想要的安慰和光明。是的，詩歌會給人慰藉，這也是詩人通過詩歌，與讀者建立起的溝通橋梁，這也是詩歌的意義所在。

而我對駱一禾的更多了解，是出于對海子的崇拜。我覺得海子是現代漢詩繞不過去的存在，所以我崇拜海子，也閱讀了關于他的很多材料，由此知道駱一禾。駱一禾以其人格光照和精神氛圍，影響和關照海子，駱一禾率先使用的“麥地”意象很快成為海子詩歌的一個標志性意象就是例證。在這本《我們當代的詩人》中，讀到駱一禾，就像在時光深處遇到了老朋友，有種奇妙的感覺，也就是這樣，我更加立體、全面地了解了圣者駱一禾，在感受其創作特點的基礎上，也更了解詩人的為人，也讓我更懷念那些有詩陪伴的日子。

那時候，我和對面床鋪的四哥會在寢室熄燈之后，點上蠟燭，趴在床上寫詩。那些跳躍的燭光、那些奮筆疾書的樣子，都記載著我們曾經的青春，記載著我們那時候的光榮與夢想。我們會談起朦朧詩，會談起北島那首著名的《問答》，會將江河、楊煉、伊沙、芒克、顧婷等人掛在嘴邊，那是何等迷戀、追逐現代詩的年代！

隨著時間推移，社會發展，詩人的頭銜已經貶值，甚至帶有一些嘲笑的意味兒，詩歌正在不可避免地邊緣、萎縮。這也是一種悲哀，一個沒有詩歌的社會，沒有詩意的生活，生活不就僅剩下了眼前的茍且了么？所以，這本《我們當代的詩人》也就體現出了情懷：作者作為當代詩人，是想提供給對當代詩不甚了解的人們一個入門指引，這是出于對現代漢詩熱愛而生出的一種自發、自覺的行動，這是一種“文化搶救”。

這本書源于《收獲》雜志專欄“明亮的星”，這讓我想起那首《夜空中最亮的星》：“我祈禱擁有一顆透明的心靈，和會流淚的眼睛”，我覺得，這句歌詞，非常契合這本書出版的目的和意義：熱愛詩歌吧，詩歌會讓人變得對生活敏感，會找到生活的意義，會保持純真的赤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