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小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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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下午兩點,鐵門里準時走出兩位教授。教書幾十年,他們有很好的時間觀念,腳步能踩到秒針上。同為兩點鐘出門,他們從不會碰面。不是游教授早幾秒鐘,就是吳教授晚幾秒鐘。他們一前一后地走,像抬著一截看不見的時間。直到兩公里外的順源茶樓。
老位置在二樓臨窗的角落,既可以看街也可以看天。街沒啥看頭,就是普通社區窄小的馬路,人、車、店……橫七豎八地交織,橫七豎八地形成網絡,別說是走路,就是眼睛扔下去也會被絆住。天也沒啥看頭。四川的天原本陰多晴少,流湯滴水的樣子,近來又添了霧霾,那太陽便像鴨蛋上裹了草木灰,有一層沒一層的,抬頭間,已是灰不拉嘰的另一種物質。
因此游教授也好,吳教授也好,不管誰先到,他們都不會對窗外的世界感興趣。選擇臨窗的角落作為老位置,圖的是安靜,也是對光和空氣本能的親近。倘若是冬天,游教授先到,他會站定了,手把著椅背,呼呼地喘氣。邊喘,邊把羽絨服解開,羽絨服里,你可以看見層層疊疊的衣服領子,探頭探腦,形跡十分可疑。
游教授在出汗。汗水被他層層疊疊的衣服捂出來,上到頭頂,再流水一般往下淌。于是他的身體就好比一座孕育河流的山峰,他的臉則好比源頭上那些淌過水流的石頭。就有人問,游教授,出這么多汗還穿這么多?游教授點頭又搖頭,用他那做學問的語氣道:兩回事,兩回事。不能脫,不能脫。
倘若吳教授先到,情況又有不同。吳教授胖墩墩,大臉,闊腮,乍一看,仿佛撞見了門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