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愛中的詩

咖啡壺

午后陽光里的書香，

咖啡壺“絲絲”叫著

絮絮地編織香氣的網，

文字腫脹，欲望的生息

在光線里攀爬，美好與蒼涼

咖啡壺來自荷蘭萊頓，

用綠草和白云裝點的城堡，

至今尚能聞到玫瑰在冰雪中的清麗

腳步的踏踏聲混響鐘聲，

倫勃朗的憂思與固執，

聆聽沉睡的貓的狡黠

和夜蟲的瑣碎細語

在一個沉湎太深的記憶里，

咖啡壺死了，并不覺得

有多可惜，散是聚的結局

在這個漂洋過海的地方，

流失了一段時光的旖旎

靜靜地躺在垃圾桶里，

爛醉如泥

邊上就是白樺林

心安靜了。邊上就是白樺林，

無論雷聲牽扯雨幕，流風沉寂于憂傷

還是寸草舒展腰肢，嘆息如棉。

雕花窗的光，裂紋的智慧

去聆聽春陽的清香，有流云的撫摸

小蟲啜飲甘露，暗夜里涌動的是

欣欣向榮的狡黠。布滿塵灰的蛛網，

淅淅瀝瀝地收攏片片時光

天使的擁吻，十字架上的枯葉

都是生死的從容追悼

時間也會擁堵，凝視缺如的湖水

淤泥守候荷花的背影，聽不到

綻開和凋謝的姿勢。與白樺林擁抱

激蕩起蜻蜓點綴的波紋，散開。

哈爾濱的一個夜晚

遠處的笑聲很好，天上的月亮布滿黑點，

到處都是坑，

并沒有玉兔的單純與善良

或者說，壓根就沒有玉兔，

人們總喜歡編織秀麗的籠子

用虛飾的錦緞勾引口水的淅淅瀝瀝

聽不到風聲，流水也沒有，

秋蟲的鳴叫搖晃著青草

也許是求婚，也許是孤獨到無聊而去

叫聲是存在唯一的證明，

并且它還是耗費生命的出口

說不清楚是為了什么，

自然有著焦慮的秩序，

忙碌著生活、追逐著彼岸棲居

煙和車的怒氣、一把匕首的無辜，

甚或是一戳即折的秸稈的柔弱

都會讓靈魂堅強，肉體黯然，

幻想在多彩的思想中闌珊

今晚的月亮很好，并沒有狗的威脅，

此刻的安逸讓滯止的時光寧靜

似乎有了塵世煙火和流言蜚語，

堆積著世俗的腥臭與憐憫

即將凋零的百合和擁堵的仙人掌，

想念著泥土之后的世界，是個什么樣子

流云的鼾聲調笑著月亮的脊背，

那一抹撫摸的溫情隱藏著多少遮蔽的影子

揮灑著青春嫵媚的手勢

這個惹禍的夜晚，

清白的月亮記得很多事情

李白要經風霜，王維要解帶，

陶淵明要帶月荷鋤

要數李后主最為折騰，

國破家亡都不足惜，

要無言獨上西樓，看月如鉤

沒人認得李后主的后人，

也沒人知道后唐的疆土分野

但此人寫的詞卻是萬古風流

紡 車

紡車是古舊的，來自棉紗無聲

但細致入微的勒索。在旋轉中

成長，并期待于纏繞的窒息

這恰如蟬鳴，炙熱的拷問引來

關注，然后消失于蕭煞的秋天

紡車是沉默的，來自時光的遺棄

油燈照亮臉龐，母親想起黑夜

能夠照亮的黎明，晨曦是脆弱的

無法面對并不久遠的黃昏

隱藏，然后將時光交于中天的酷暑

紡車是枯萎的，來自風和蚊蟲的撕咬

如吊的灰塵以柔緩的姿態，鑄造歸宿

在淹沒的故事里，蒼老的聲音述說

無法遏制的哀歌，頹頹唐唐

夏 日

需要靜止，正如枯萎的蘆葦靜待

雪的降臨，以及荒草召喚孤煙的升起

聽不到荷花綻開的靈魂，纏繞出

溪水流淌的鵝卵石，讓白云墜落

安眠是重要的，沉淀永猜不透的萱草

堆積的傷感讓浪花沉寂，殘缺的月亮

讓樹梢刺穿，皮膚緊張于凌晨的清泠

汗水萌發，小山丘的透徹，生命醒來

你、我，都如平地的柳笛，悠揚并不

單調，走過來，無論如何

中央大街

這條文字被覆的大街，槭樹慢慢

要黃了，帶著并沒有意義的果實。

生硬的地面，嘲笑著自然的更迭

只能以碎片重復難捱的時光

面包石、飄蕩的裙裾，嗒嗒的馬車

英雄、政客，亡國的故人，被遺棄

在裝修一新的建筑里。水泥的覆蓋

雖然讓詩意重生，但昨日并不能

再現，槭樹必須忘記童年的生息

孤獨成為百年的旗幟，流浪的樹葉

潛隱在聒噪的幕布里，表演的疲憊

讓子夜的路燈眩暈，想不起歸人該

如何棲息。磨難生長，細細的音樂

以纏繞的腰肢，緩緩升起。

呼蘭河邊

今天的呼蘭河，沒有在蕭紅的航船里

流淌。滄桑如雪一樣透明，五彩的陽光

縷縷灼傷語言的驕橫。步履是堅定的，endprint

雖然是蹣跚和苦澀的外殼。

后花園也是虛無的，五彩繽紛開在

《呼蘭河傳》苦難凝集的水坑里。

只有釣魚臺的靜默懂得，難言的笑容。

小巷的驚奇，大頭針的刺痛，還有

徘徊而落寞的生命。遺棄是命運的青草，

枯黃如童年的呼蘭河，變成死水一灘，

銹蝕，干涸。然后，在漂泊的季節里瘋長

故居是母親的遺留，破爛不堪，讓父親

冰冷的雪覆蓋。然后想念面包與鹽，歡欣

是暫時的。情愛的痛苦讓淺水灣清澈，

長眠是對的。

一雙難以回眸的眼，抱緊雙肩。青絲燃燒

是一場漩渦。囚禁與抗爭，時代不會有

寬恕。河水，還有魚，都不是昨天。

活著，或者死亡，都是磨難的鵝卵石。

鐘聲響了

在青竹的每個節點，鐘聲都會響起

以突兀的姿態，洗刷憐憫與艱辛，

讓相遇的橋梁坍塌，還有流云一樣

沉默的來路。

葉子是青澀的，紋理的清朗，讓惡風

羞慚。燭火與星辰相望，鐘聲在飄逝中

浸潤遙不可及的距離。心靈不能顫抖。

寂靜里的鐘聲，如蛇逶迤而來，覆蓋

青草喘息的地表。驚醒夢中的青蟲

并為之歡呼雀躍。無法安睡的命運。

零落成泥，然后聽鐘聲敲響的瓣瓣桃花

紛紛揚揚，墜落。在每一棵欣欣向榮的

杜鵑花上，靜靜地撫摸啼血的哀鳴。

初秋之夜

蟋蟀叫響銀色的天空，夜來香浮動

未眠人的清夢。格桑花會張開翅膀，

等待黎明的安睡，讓月亮歸隱

蜀葵回憶故鄉溫熱的氣息，讓露水

濕潤異鄉的袍衣，裹緊清泠的風

還是能夠記起，蒼耳刺附發絲的痕跡

糾糾纏纏，牽牽戀戀，沒有秋風的氣度

青酸的馬齒莧，堆積著，讓母親嘆息

日出的意義，煙熏火燎的，童年讓落葉

孤獨，疼痛是時間滴落的樹脂，永存

中年的初秋讓肌骨變皴。然后，靜待

荒蕪之地的君臨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