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鵬州
新民歌運動衰落原因之探討
潛鵬州
大躍進時期,文藝界“大躍進”的突出代表就是新民歌運動。但是,新民歌運動時間短暫,僅僅持續了近一年時間就迅速衰落。筆者認為形勢的轉變、創作群體低下的文學素養等缺陷是其迅速衰落的原因。
大躍進 新民歌運動 衰落原因
1958年,狂飆突進的大躍進運動爆發。與工農業爭相“放衛星”齊頭并進的,是文藝戰線上出現的新民歌運動。新民歌運動一方面反映了當時人們迫切希望改變國家貧窮落后面貌的美好愿景,另一方面,“高指標、瞎指揮、浮夸風、共產風”等“左”傾錯誤,不可避免地對新民歌運動產生影響。這場轟轟烈烈的新民歌運動很快就偃旗息鼓。本文試從當時的政治形勢、作者層次兩個方面來探討新民歌運動迅速衰落的原因。
1957年冬季興修農田水利運動中,出現了一批歌頌《農業發展綱要》、興修水利和農業合作化運動后農村新面貌的民歌。在這次熱潮中,眾多地方出于動員群眾的目的,創作了諸如“溝不通,不放松;水不到田,不回家過年”、“不怕冷,不怕餓,羅鍋山得向我認錯”一類的口號。經蕭三的推動,這些口號登上《人民日報》,并將其評論為是“最好的詩”。此即新民歌運動的雛形。
(一)毛澤東個人意志的轉變
新民歌運動的興起與毛澤東的個人意志有直接關系,他希望通過一場狂飆激進的運動改造中國的文化。“一直主張‘文學為工農服務’的詩人毛澤東從中看到了人民群眾文化創造的寶貴力量,寄希望于下層民間力量繁榮社會主義文藝”,[1]成都會議上,毛澤東要求與會人員“搞點民歌”,要求他們去“搜集點民歌……搞幾個點試辦,……寫寫民歌。”隨后的漢口會議中,毛澤東更是要求各省、全國大中小學生、軍隊廣泛參與創作民歌。
毛澤東指出:“文學藝術也要建軍,也要練兵。一支完全新型的無產階級文藝大軍正在建成,它跟無產階級知識分子大軍的建成只能是同時的,其生產收獲也大體上只能是同時的。”[2]毛澤東的構想反映了當時整整一代中國人面對殘破的家園,迫切希望改變中國落后面貌的強烈愿望。作為最高領導人,毛澤東甚至比其他人看得更遠。在他眼里,新民歌運動還是實現他對新中國文化理想的實驗。但是他不信任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他寄希望于新民歌運動,試圖通過民歌建構無產階級自己的歷史和文化。因此,“1958年的新民歌運動并不是真正的民間文藝運動,毋寧說它是中央最高領導親自倡導的、自上而下的政治性群眾活動與國家政府行為。”[3]所以,新民歌運動一開始就打上政治烙印,它不再是單純的民間自發的民歌創作運動,而是在黨的組織和領導下,有組織,有計劃,有目的地開展的從文化上改造中國落后狀況,繁榮社會主義文化的一次政治運動。
在毛澤東的支持下,新民歌運得以迅速發展。但毛澤東發現新民歌運動并沒有產生預期的效果,他的熱情逐漸消退。1958年11月的武昌會議上,毛澤東說:“‘端起巢湖當水瓢’,這是詩,我沒有端過,大概你們安徽人端過。巢湖怎么端得起來?”[4]三個月后的鄭州會議上,毛澤東又批判道:“文化、教育、體育事業只能一年一年地發展,寫詩也只能一年一年地發展。寫詩不能每人都寫”,“叫每個人都要寫詩,幾億農民要寫多少詩,那怎么行?這違反辯證法”,“放體育衛星、詩歌衛星,通通取消。遍地放,就沒有衛星了。”[5]毛澤東的意志在新民歌運動發展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這成為新民歌運動致命的弱點,也是它飛速隕落的重要因素。伴隨著毛澤東思想的轉變,新民歌運動迅速衰落。
(二)政治形勢的變化
1958年底,“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的弊端開始集中浮現。大躍進中的全民大煉鋼運動,給國民經濟和社會生活造成了嚴重破壞和無法挽回的巨大損失。“超越經濟條件、違背經濟規律的盲目躍進,收獲的只能是國民經濟的嚴重破壞、失衡和倒退;是社會秩序與道德的顛覆,人禍的蔓延和餓殍遍野。”[6]當人們無法解決溫飽問題,自然沒有足夠的精力和熱情去創作和收集新民歌。
經濟惡化直接導致了政治形勢的變化。面對著被嚴重破壞國名經濟,毛澤東不得不改變自己的初衷,著手糾正“左”傾錯誤。狂熱的、試圖建立“詩化社會”的新民歌運動亦在糾正的范疇,經過鄭州會議、武昌會議、八屆六中全會、第二次鄭州會議、上海會議、八屆七中全會,“左”的思潮被全面遏制,這成為壓垮新民歌運動的最后一根稻草。
毛澤東發出的關于“收集民歌”的號召得到全國各地的廣泛響應,各級黨委聞風而動,迅速展開了聲勢浩大的民歌收集活動。短短幾天,《人民日報》就刊出云南已經收集到近萬首民歌的報道。云南人民出版社已在編印三本民歌集。各省、市,乃至縣黨委也紛紛發出通知,要求把創作民歌當作一項政治任務去完成。于是人們普遍產生一種民歌越多越光榮的心態,去瘋狂地編寫,不顧質量,只管數量。如湖北省要求書記帶頭,全黨動手參與,動員全體宣傳文教工作者和基層干部,民間藝人以及所有的知識分子,動員一切力量,深入到群眾中進行采風活動,要求做到“有風必采,隨采隨報,月月匯集,月月編選,能出書的出書,該上報的上報”。同時還認為采風寫歌作為政治任務,要求把它制度化起來。此時編寫民歌的,主要有普通群眾、文藝界詩人、民間詩人三個群體
(一)普通群眾
為了完成政治任務,各級黨委采用將任務層層下派的方式,并專門制定寫作指標,如南京市要在50天內創作130萬余首民歌,這要求每個人都要寫詩。不管是只有七八歲的小孩,還是已經是年已花甲的老人,“人人都是詩人”,就連已經淪為“敵人”的“右派分子”也不放過。作家聶紺弩在著作《散宜生·自序》中,詳細地描述了上級命令傳達至農場的情景:“一天夜晚,正準備睡覺了,指導員忽然來宣布,要每人都作詩。說是上級指示,全國一樣,無論什么人都作詩。說是要使中國出多少個李白、杜甫;多少魯迅,郭沫若。這個要求一傳達,不用說,馬上引起震驚和騷嚷。但也立刻每人炕頭都點上一盞燈,這房里是兩條幾十人一條的長炕,一時百來盞燈點起來,滿屋通明,甚于白晝。并且都抽出筆來,不知從何處找出紙來,甚至有筆在紙上劃的沙沙作響。”[7]于是人們將新民歌寫作指標看作是經濟指標一樣,去忙于完成。民歌寫作不僅失去了全面的自由性,更失去了在口頭傳承中生成與積淀的時間和空間,民歌不再是“口由心聲”的自由抒情,而成了即時應景的、虛假的粗制濫造。
(二)文藝界詩人
民歌收集的浪潮也蔓延到文藝界,正如郭沫若所言:“用多快好省的方法來采集和推廣民歌民謠,不僅不允許‘躊躇’,一定要鼓足干勁!”對新民歌運動的態度已經上升為政治問題,成為分辨文藝界人士階級立場、階級道路的標準。郭沫若明確指出:“誰在躊躇不肯收集,那就表明他走的道路有問題。可能他也有些‘道理’,但那是另外一條道路上的‘道理’——‘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8]4月26日,在周揚的主持下,中國文聯、中國作協、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聯合召開座談會。會后,正式向全國發出了“采風大軍總動員”的號召。
迫于政治壓力,文藝界詩人開始創作“民歌體新詩”。如因《霧中漢水》而受到批判的詩人蔡其矯,他1958年的作品《水利建設山歌十首》:“改了洋腔唱土調,改了新詩唱山歌,唱起山歌長干勁,一人歌唱大家和。”[9]詩是情感的表達,文藝界詩人雖大量撰寫民歌,但這些民歌僅僅是為了表現自己政治立場,無疑是粗制濫造德,與他們精心創作的詩歌相比,顯得尤為低劣。
(三)民間詩人
在政治任務和創作指標的共同作用下,涌現出了大批的民間詩人。他們是新民歌運動創作的主體,他們在當時的影響力甚至超過了專業詩人。據學者謝保杰研究統計,當時比較突出的民間詩人有:王老九、黃聲孝、殷光蘭、霍滿生、李根寶等,最著名者當屬王老九。王老九曾上過私塾,早年曾創作快板詩,新中國成立之后,他改而創作民歌,歌頌黨,歌頌最高領袖,曾得到毛澤東的接見,被稱為“農民詩人”。王老九最著名的作品即《歌頌毛主席》:“夢中想起毛主席,半夜三更太陽起。種地想起毛主席,周身上下增力氣。走路想起毛主席,千斤擔子不知累。吃飯想起毛主席,蒸饃拌湯添香味。墻上掛著毛主席,一片紅光照屋里。開會呼喚毛主席,千萬拳頭齊舉起。中國有了毛主席,山南水北飄紅旗。中國有了毛主席,老牛要換拖拉機”[10]。誠然,這一首民歌十分質樸,但缺乏美學意義。學者趙金鐘在其論著《“大躍進”新民歌現象評說》中認為,這是一種把幻想當成現實,把豪言壯語當英雄氣概,把脫離實際的空喊當成浪漫主義的傾向。它嚴重地違背了藝術創作的基本原則,把詩歌當成了左傾政策的直接的傳聲筒。這樣的作品,實際上是值得進一步省視的。
當時有“社社要有王老九”的口號,可見大多數民歌的創作者水平尚不及王老九,正如吳雁所言:“即使到共產主義社會,我以為,也不可能人人都成了作家……并創作才能,對于作家來說,便是基礎之一。完全脫離開自己的基礎,那種敢想敢干實際上是吹牛,值不得拍手叫好……(民間詩人)既不懂創作勞動的艱辛,也不了解才能的意義,腦子里只有一塊招牌,拆穿來,名利二字而已!”[11]
新民歌運動雖然轟轟烈烈,但受創作群體自身文學素養的局限,都難以產生足夠文學藝術價值,很難滿足毛澤東建立“無產階級文藝大軍”的需求,也就自然地為毛澤東所放棄,迅速退出歷史舞臺。
[1]赫牧寰.作為政治話語的1958年"新民歌運動"[J].齊齊哈爾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3).
[2]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對周揚<文藝戰線上的一場大辯論>一文的批語和修改,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7冊[M].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2.
[3]王曉生.激情癲狂:1958年新民歌的理論話題[J].淮北煤炭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3).
[4]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文集第七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
[5]陳晉.文人毛澤東[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
[6]齊鵬飛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史[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
[7]聶紺弩.聶紺弩詩全編[M].上海:學林出版社,1992.
[8]郭沫若.關于大規模收集民歌問題——答<民間文學>編輯部問,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7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9.
[9]蔡其矯.水利建設山歌十首[J].人民文學,1958(4).
[10]王老九.想起毛主席(外一首)[J].詩刊,2009(17).
[11]謝冕,洪子誠.中國當代文學史料選(1948-1975)[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
(作者單位:揚州大學社會發展學院)
潛鵬州,浙江麗水人,揚州大學社會發展學院學科教學(歷史)16級研究生在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