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臺
安德烈:
你昨天的話是這么說的:“媽,你跟我說話的語氣和方式,還是把我當十四歲的小孩看待,你完全無法理解我已經是個二十一歲的成人了。你給了我足夠的自由,但是你知道嗎,你一邊給,一邊覺得那是你的‘授權或‘施予,你并不覺得那是我天生的權利!你到今天都沒法明白,你的兒子不是你的兒子,他是一個完全獨立于你的‘別人!”
安德烈,那一刻就是兒子在向母親做斬釘截鐵的獨立宣言,我沒辦法應付這局面。你根本不知道大多數的亞洲母親是怎么對待她們的兒女的。
你不記得你香港的數學家教?他是博士生了,談妥要來上班之前,還要打電話回北京問父母同不同意他做家教。你不記得大三的小瑞?她到臺北和朋友聚餐,結束之后還打電話問她媽準不準許她搭計程車回家,結果電話里她媽媽說計程車危險,必須搭公交車。這些,都是典型的亞洲父母,而我不是這樣的母親。
我也覺得,剛成年的人跟母親太親近,太“乖”,恐怕代表著他本身的人格不夠完整。我渴望和你們保持兒時的親密,但又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幻想。其實我算是一個非常不典型的亞洲母親了,而且還一直認真地在上你和菲力普給我的“課”。
十六歲的菲力普曾經說:“媽,我覺得,歐洲人衡量一個人是否成年看的是年齡,譬如在德國的學校里,只要學生滿十四周歲,老師便要用‘您來稱呼他們。但是,中國人看的不是年齡,而是輩分。不管你幾歲,只要你站在父母身邊,你就是‘小孩,你就沒有身份,沒有話語權,就不是老師要交談的對象,所以,他只會盯著你父母發問,由‘大人來為你代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