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彥廷
(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北京 100875)
漢語地名中“上”與“下”語義功能研究
蔣彥廷
(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北京 100875)
本文收集分析《史記》《三國志》《水經注》中的60個地名,總結出“上”與“下”各自包含5類義項;它們大致成對稱分布,但也存在義項空位;地名中的構詞方式與方位語素的語義存在較強的相關性;許下、鄴下等地名與“地名+下”式方位短語有著共同的初生形態;“X下”出現詞匯化后,原有的方位短語身份仍較為頑強地保留著,“下”在方位詞與無實義的語綴之間游離。
地名;方位;上;下;語義;功能
古今漢語中“上”“下”等方位詞日益受到學界的重視。目前,現代漢語方位詞的研究已較為系統、成熟:唐啟運[1]、蔡言生[2]等學者立足于具體的古籍文獻,對古漢語方位詞“上”“下”的語義、語法功能進行了全方位探析;方經民[3]等人從思維認知角度,研究了具有普遍性的空間范疇,以及人們運用方位詞的規律。但是,對于“上”“下”在地名中的特殊用法,還有待深入探索。
地名作為專名,是語言詞匯中的一個子系統,對地名語源的研究,既是詞匯語義學的課題,也屬歷史地理學范疇。中國的地名學源遠流長,相關專著浩如煙海,它們考釋過諸多含方位語素的地名,但這些考釋大多是微觀的、零散的,既未梳理歸納“上”“下”在地名中的義項,也未系統考究“上”“下”在地名中表方位時的具體所指。而這些對于觀察古漢語方位語素、方位詞特殊用法,深化對方位地名文化內涵的認識,都具有一定意義。
在前人方位詞、地名學研究工作的基礎上,本文試系統探析“上”“下”在漢語地名命名機制中的語義與功能。筆者全面搜集與統計了《史記》《三國志》《水經注》中含“上”或“下”的雙音節和三音節地名。對于地名的語源釋義,主要參考班固的《漢書·地理志》、應劭的《漢書集解》、裴骃的《史記》三家注、樂史的《太平寰宇記》等文獻,以及錢穆的《史記地名考》、史為樂的《中國歷史地名大詞典》等現代辭書專著。對古代地域相對位置的考證,主要參考譚其驤的《中國歷史地圖集》。部分地名由于年代久遠、罕見,難以考證或聚訟紛紜。故對此我們不妄下論斷,作闕疑處理。歸納收集到的地名,記地名除去“上”或“下”后的語素(或語素組合)為X,那么:“上+X”式地名23個,其中可考19個;“X+上”式地名14個,其中可考12個;“下+X”式地名23個,其中可考17個;“X+下”式地名13個,其中可考12個。總計可考地名60個,含“上”地名31個,含“下”地名29個。
需說明的是,地名作為專名,需在較大社會范圍內流通。未經社會集團約定俗成的名稱,則不能算作地名。[4]基于以上考慮,一方面,文獻中“通名+上/下”一類組合,如“堂下”“車上”,所指未經約定,不納入地名范疇;另一方面,諸如“瑯琊臺下”這類范圍小且罕見的組合,也不予統計。
(一)表示海拔高(的附近區域)
此義項在31個含“上”的樣本元素中有8例(如表1),“上+X”組合的有上谷、上黨、上地、上原、上饒、上高;“X+上”組合的有緜上、鄗上。
在此義項下,“上”一方面可以單純極言其高,而無顯性的參考比較系。如戰國韓置郡的“上黨”,《釋名·釋周國》:“黨,所也。在山上其所最高,故曰上黨也。”又如“上原”,錢穆《史記地名考》:“以地勢高平名?!盵5]《太平寰宇記》載上高縣:“以地勢高上,故曰上高?!边@里的“上”的形容修飾性較強。而三國吳置縣的“上饒”則有所不同,據唐《十道志》:“以其山部奇珍,故名?!彪m然此處的“上”也不存在明顯的相對參照,但實際指稱是“山部”“高處”,作為名素與形素“饒”組成主謂型復合詞。
另一方面,部分地名中的“上”,有明顯的方位參照,如戰國郡名“上谷”,據《晉書地道記》:“以其地處大谷之上,故以為名”。言“上”是以后置的“谷”為參照的。并且“上谷”也非山谷或它的部分,而是處于與它相離的上方,因此若按現代漢語的語序,“谷上”則更能表達其構詞意圖。類似的還有“緜上”“鄗上”。

表1 上表示海拔高(的處所)
(二)泛指以某參考線為基準的附近或廣大區域
此義項有10例。參考線為河流的有9例,為泗上、霸上、淮上、濮上、圯上*《史記·留侯世家》:“(張)良嘗閑從容步游下邳圯上”。應劭注:“圯水之上也。”、洮上、沔上、汶上、上郡,其中多數情況為方位語素后置,前置的僅有“上郡”1例*《史記·秦本紀》:“魏筑長城,自鄭濱洛以北,有上郡?!庇謸窞闃贰吨袊鴼v史地名大辭典》,秦時上郡治所位于今陜西省榆林縣東南75里處,洛水以北。譚本《中國歷史地圖集·先秦卷》可證。;參考線為山脈的有1例,為隴上。
關于“上”與水名相結合的結構,楊伯峻先生在《論語譯注·雍也》中引桂馥《札樸》:“水以陽為北,凡言某水上者,皆謂水北”[6],與古代“山南水北為陽”的觀念相通。這應是就大多數情況而言的,例外的情況也不鮮見,如“洮上”與“汶上”。對于魏正元二年(255)發生在魏蜀之間的同一場戰役,《三國志·姜維傳》言:“大破魏雍州刺史王經于洮西”,《三國志·王基傳》則從姜維的角度稱此役為“洮上之利”。再者,據譚其驤《中國歷史地圖集·魏晉卷》,洮水為南北流向,不太可能有“洮水北面”的指稱方式。[7]至于“汶上”,或許在孔子所處的時代,“汶上”還只是“水名+方位詞”構成的方位詞組而非具體地點,它尚有可能如《史記集解》中孔安國所說,到“汶上”是“欲北如齊”;但后來“汶上”作為一個行政區劃名而存在時,就不一定遵從“水上謂水北”的原則了。金朝泰和八年(1208)改汶陽為汶上縣,元代至今無縣址遷移的記載[8],而元代史地學家于欽的《齊乘》則載:“汶又西經汶上縣北”。如果上溯至南朝宋時期,當時“汶上”稱為“(東)平陸縣”[9],而幾乎同時期的《水經注》云:“(汶水)西南經東平陸縣故城北?!睋铣c金朝的情況可知,“汶上”的治所均處于汶水南側。
既然在“河流名+上”式的地名中,“上”除了具有通常所指的“水北”義,既可以表示東西向河流的南側(汶上),又可表南北向河流的西側(洮上)。那么“上”的意義已大大泛化,可指河流附近的廣大區域了。
“隴”本為山名,如果單看“隴上”的構詞方式,容易理解為“隴山的上面”。然綜觀古漢語,幾乎沒有以“隴上”來指稱“隴山之上”的狹義用法,均為泛指。如晉朝傅玄《惟庸蜀》:“姜維屢寇邊,隴上為荒蕪。”這里“隴上”指代的是蜀漢姜維多次北伐攻擊的魏國雍州、涼州疆土。又據《資治通鑒·晉紀十四》,前趙國王劉曜任命楊難敵為假黃鉞,“都督益、寧、南秦、涼、梁、巴六州及隴上、西域諸軍事”。“隴上”與各大州并稱,如果僅局限在“隴山上”,就未免顯得與其他大面積的地理事物格格不入。它應指南秦州與涼州的中間區域,即今陜北、甘肅東部一帶。
(三)表示次序、命名時間的先后
此義項有4例(如表2),為上庸、上蔡、上邳、上曲陽?!吧稀痹诘孛袕娬{次序、命名時間在前或在后,是表方位的“上”意義引申與抽象化的結果。例如“上庸”因古庸國得名。庸作為周的屬國,最先被封在洛陽附近;在西周中葉遷徙到今湖北竹山一帶,是為上庸;春秋中葉,楚聯合秦、巴二國,聯合滅亡了庸國。一些不愿臣服的國人,又輾轉遷居至大庸(今湖南張家界)地區。[10]楊慎《升庵集》也云:“庸有上庸下庸,上庸金州,下庸夔州?!痹偃鐡稘h書·藝文志》,春秋時期的蔡國都城原在上蔡,即“故蔡國”,后“蔡平侯自蔡徙此(新蔡),后二世徙下蔡”。上庸在下庸北側,而上蔡(今河南上蔡)卻在下蔡(今安徽鳳臺)西側,因此方位語素“上”強調的并非特定方向,而是地名的次第、新老。
這類地名往往從原地理專名中孳乳而來,“上庸”“上蔡”“上邳”“上曲陽”分別是原生地名(或國名)“庸”“蔡”“邳”“曲陽”的衍生物。在原生基礎上,加注的“上”突出表示“次序靠后,新”;并且,這類地名大多有“下X”與之對應,如“下庸”“下蔡”“下邳”“下曲陽”。這樣相比,“上”又強調“次序靠前,舊”。
表2 “上”表示次序、命名時間的先后

相對在先相對在后上庸(參照大庸、下庸)上庸(參照古庸國)上蔡(參照新蔡、下蔡)上蔡(參照古蔡國)上邳(參照下邳)①上邳(參照古邳國)上曲陽(參照曲陽、下曲陽)②
① 《漢書·藝文志》:“臣瓚曰:‘有上邳,故曰下邳也’?!?/p>
② 《水經·滱水注》:“縣城在山曲之陽,是曰曲陽,有下,故此為上?!?/p>
(四)表示某水域的上游、發端
此義項有5例(如表3),為潁上、上津、上烏林、上鄩、上粉。此類義項可較早見于《左傳·昭公十四年》:“楚子使然丹簡上國之兵于宗丘?!倍蓬A注:“上國在國都之西,西方居上流,故謂之上國。”《太平寰宇記》載潁上縣:“以地枕潁水上游為名?!薄端涀ⅰゃ嫠匪d的“上津”乃金錢河上游的重要渡口;《水經注·江水》則記載江水一路東流,依次東經“上烏林”“中烏林”“下烏林”;《水經注·洛水》引京相璠語:“有鄩谷水,東入洛,謂之下鄩,故有上鄩、下鄩之名也”;《水經·粉水注》:“粉水導源東流,徑上粉縣。”
由以上的記載可以觀察到,它們的構詞格式不盡相同。多數的“上”都為前置,后置的僅“潁上”一例。與“上”搭配的地理語素,既可以是河流名(潁、粉、鄩),表示“X河流的上游”; 也可以是河流沿岸的港口、聚落(國、津、烏林),此時參考線河水是隱含的,表示“上游的X河流”。
中國現行的地名中,依舊保留著“上”的類似義項。例如《弘治上海志》以“地居海之上洋故也”解釋上海市的由來。所謂“海之上洋”,就是剛脫離陸地的海洋邊緣。雖然這里言“上”,是以海洋為參照的,但與河流一樣,都表示水域的初始、發端。今云南大理市的上關與下關,古時分別作“龍首關”“龍尾關”,因分別處于洱海上源與下源,故上、下對稱。[11]

表3 “上”表示某水域的開始、發端
(五)表示地位或重要性相對高
此義項通常與古代帝王神靈相聯系,在樣本中含4例,為上林、上畤、上京、上陽。自從漢武帝擴建上林苑,“上林”有了指稱帝王園圃的功能;《史記·封禪書》:“秦靈公作吳陽上畤,祭黃帝;作下畤,祭炎帝。”“上畤”“下畤”都是秦國祭祀天地或古帝王的場所,“上”補充說明后置的地理語素,表示其相對“下畤”地位更高;而“上京”較早見于班固《幽通賦》:“有羽儀于上京”,李善注:“有羽翼于京師也?!贝撕笏蔀閷嫉耐ǚQ。“上陽”為春秋時虢國國都,又名大陽。[12]
(一)表示低于某個參考點海拔高度(的附近區域)
此義與“上”的第一種義項相對,一些地名中“下”表示的也是其最基本、具體的方位語義,反映最樸素的命名義,在29個“下X”“X下”式樣本元素中有6例,為稷下、垓下、峣下、歷下、關下、岐下。例如齊國稷下學宮,劉向《別錄》載:“齊有稷門,城門也。談說之士期會于稷下。”又如《水經注·河水》中的“歷下”,《清一統志·濟南府二》“歷下故城”條引《三齊記》云:“歷下城,南對歷山,城在山下,故名”。
“下”的該義項與“上”的第一種義項也存在不對稱的情況。一是該義項下的結構,“上”存在前置和后置兩種情況,且前置占優勢;而“下”均為“X+下”式組合。二是“上”可以讓參照系隱含,單純地極言其高;但“下”的參照都是顯性的,均為與其搭配的地理語素。由此造成了義項空位。
(二)泛指以某參考線、參考點為基準的附近區域
此義與“上”的第二個義項對應,地名中的“下”也可引申轉指以某參考點、參考線為基準的附近區域,共7例。以河流為參照線的有2例,為戲下*《史記·項羽本紀》:“諸侯罷戲下,各就國。”《索隱》:“戲音義,水名也,言下者,如許下洛下然也?!?、易下*《史記·絳侯周勃世家》:“破之易下。”《索隱》:“易水之下,言近水也?!?;以聚落、城邑為參考點的有5例,為下縣、許下、鄴下、吳下、洛下。在這5例中,“下”前置的僅有顏師古在《史記·項羽本紀》中說解的“下縣”,其云:“四面諸縣也。非郡所都,故謂之下也”。具體來講,指一郡之中以治所為中心的周邊屬縣。其余4例雖然均為“地理語素+下”的格式,但需說明,即使在有文獻可稽的最初階段,類似“地理語素+下”的組合也多不勝數,但大都十分松散,不宜看作凝固的地名。本文僅以《史記·樊酈滕灌列傳》中的用法為例:
(1)擊泗水監豐下。
(2)破李由軍雍丘下。
(3)以太仆奉車從擊章邯軍東阿、濮陽下。
(4)擊項羽之將項冠于魯下。
(5)擊王武別將桓嬰白馬下。
(6)破吳郡長吳下。
(7)復從擊韓信胡騎晉陽下。
(8)攻豨丞相侯敞軍曲逆下。
以上8例的語法格式,均可描寫為:攻/擊/破+敵軍將領名(+“軍”)+地理名詞+方位詞“下”
縱然由于缺乏細節描述,它們到底表示“某城城墻外的附近區域”還是“以某地為中心的廣大區域”,已難以考證,但至少可得出兩點:首先“地理名詞+下”指稱的是城外,不含城邑之內,更非“地下”;再者,這里的“下”都是有實際方位意義和語法功能的詞,它與單音節或雙音節的地理名詞組合成方位短語,在句中作后置地點狀語。可注意到,地名充當狀語成分的能力,正是“下”賦予它的。若前面沒有介詞“于/在”等,后面也沒有方位詞“上/下”等,地理名詞是難以充當地點狀語的,如以下三例。
擊泗水監豐下。*擊泗水監豐。
破李由軍雍丘下。*破李由軍雍丘。
破吳郡長吳下。*破吳郡長吳。
可以說,“地理語素+下”式地名與“地理名詞+下”式方位短語有共同的初生形態,但在漢語詞匯雙音化的大趨勢下,許多常用的單音節地名也逐步雙音節化。除了“專名+行政區劃單位”這種演化方式(如“吳縣”“鄴郡”),專名+方位語素“下”也成為單音節地名雙音節化的重要手段之一。
需要滿足哪些條件,此類組合才能被視為地名而非方位短語呢?筆者認為,需要綜合意義、功能、語用三方面的標準。在意義上,“X下”指稱的地理范圍應包括城邑“X”本身,“下”的方位實指作用十分薄弱;在功能上,應出現“X下”作為體詞充當句中主語、賓語、定語的情況;在語用上,“X下”作為一個整體,在后世文獻中多次見諸記載。
例如“吳下”。如果說在上述《史記·灌嬰列傳》中,它還只是松散的方位短語,那么之后,它便有了詞匯化傾向。如《三國志·呂蒙傳》載張昭語“吳下業業”,形容當時孫權統治局勢不穩定。這里的“吳下”,既非吳郡城下,也非以吳郡為中心的附近區域,而泛指當時孫權控制的江東地區,自然包括了“吳”本身,這可以被理解為部分喻整體的借代用法。再者,《宋書·隱逸列傳》、范成大的《吳郡志》等眾多文獻,均有“吳下士人”“吳下士大夫”之語,很難想象“吳下”會指稱不含吳郡/吳縣城邑的“城邑下”“城邑周圍”。
又如“鄴下”。據《三國志·魏書十五》注引《魏略·李孚傳》,曹操率軍圍困鄴城,而李孚從外突破曹軍圍困,向鄴城通報外界消息?!?李孚)將三騎,投暮,詣鄴下?!睆暮笪牟懿俚脑u論“此非徒得入也,方且復得出”可知,李孚“詣”的不是“鄴城附近”,而是城內。又如北宋王欽若《冊府元龜·卷一百九十八》記述北齊高氏“建都鄴下”,既然是建都,自然不會建在城外。
再說“洛下”?!妒勒f新語·夙惠》:“有人從長安來,元帝問洛下消息”,晉元帝打聽的自然是洛陽城的消息。而《梁書·諸夷·海南諸國》甚至載:“今洛下、齊城、丹陽、會稽,并有阿育王塔,可往禮拜?!薄奥逑隆迸c一般性地名并列,此時它的“下”已幾乎喪失了方位義,成為一個附著在地理語素后的地名標記。
然而,“地理語素+下”式結構的所指范圍十分靈活。即使對于同一雙音結構,“下”出現意義較虛的用法后,仍可恢復實指方位義。如前所述之“鄴下”,雖然魏晉時期的《魏略·李孚傳》已經將“鄴下”當作凝固的地名,但成書于唐初的《隋書·高熲傳》并非如此,它記載了高熲平定尉遲迥叛軍的過程:“(高熲的軍隊)既渡,焚橋而戰,大破之。遂至鄴下,與迥交戰。仍共宇文忻、李詢等設策,因平定尉迥”。
《北史·尉遲迥傳》描述此役更詳。高熲率軍抵達“鄴下”后,與李詢設計沖擊觀戰民眾,令敵軍失序,“因其擾而乘之”,使得“迥眾大敗,遂入鄴城”。既然高熲乘勝“至鄴下”后,尉遲迥叛軍還能“入鄴城”,那么兩相補證可知,《隋書·高熲傳》所謂的“鄴下”還是一個方位詞組,仍指“鄴城城墻外的附近區域”。
甚至同一部著作里,“X下”的所指范圍也不盡相同。如《三國志·魏書·武帝紀》中的“許下”:“汝南降賊劉辟等叛應紹,略許下?!薄肮战B書中,得許下及軍中人書,皆焚之?!?/p>
第一句,劉辟不可能攻破曹操的大本營許都。“許下”指的應是“許都周邊地區”;而第二句,曹操的文武僚屬居住在許都之內,不會都散居在“許都附近”,因此這里的“許下”又應理解為“許都”。
綜上所述,指稱地理范圍的“X下”開始詞匯化后,原有的方位詞組性質仍較為頑強地保留著。“下”在方位語素和無實義的語綴之間游離,有較強的彈性。但若追溯這類“X下”式地名的語源,則可知“下”最初均指以某參考線、參考點為基準的附近或廣大區域。
(三)表示次序、命名時間在后
此義與“上”的第三種義項相對,“下”可表“次序、命名時間在后”義。29個樣本元素里有10例,為下邽、下國、下博、下虢、下蔡、下城父、下東國、下邳、下雉、下陰。地名由來的記載,例如《水經·渭水注》釋下邽:“秦伐邽,置邽戎于此,有上邽,故加下也?!薄端涀ⅰぞ砹芬洞呵飩鳌丰屜聡骸跋聡凶趶R謂之國,在絳曰下國矣,即新城也。”《元和郡縣志·卷十七》釋下博:“以泰山有博縣,故此加‘下’字。”《漢書·地理志》東??は纶?,“有上邳,故曰下邳也?!?/p>
這些地名要么在原生地名“X”的基礎上發展而來,使“下”與空語映照;要么參照“上X”地名而成,使“下”與“上”映照。以“X”或“上X”地點為中心建立參照系,“下X”有時靠東(如下城父*《史記·陳涉世家》注《索隱》:“山乘縣有下城父聚,在城父縣東。”),有時靠南(如下陰*《水經注·沔水》引《左傳·昭公十九年》:“楚工尹赤遷陰于下陰”。即此。下陰在今湖北省光化縣西北,陰地在今河南盧氏縣?!跋玛帯碧帯瓣帯敝稀?,而有時又靠北(如下博*據史為樂主編《中國歷史地名大辭典》,博縣在今山東泰安市,下博在今河北深州市東南。“下博”處“博”之北。)。因此追究用“下”命名的意圖,它不指某方位,而側重“次序在后”“新”義。
(四)表示在某河流下游
此義與“上”的第四種義項對應,“下”在地名中可表“河流下游”義。在29個樣本元素中有4例,為下相、下鄩、下烏林、下密。如《史記索隱》案,應劭云:“相,水名,出沛國。沛國有相縣,其水下流,又因置縣,故名下相?!薄跋旅堋钡靥幟芩掠?,因此得名。
(五)表示地位或重要性相對低
此義與“上”的第五種義項對應,“下”的方位義可通過隱喻轉指,在地名中表“地位相對低”“小”義。在29個樣本元素中有2例,為下邑、下畤*詳見“上”的義項(5)。。如《史記索隱·魯世家》:“下邑,謂國外之小邑?!边@類義項在現代漢語中得到了保留,如與城市相對的“鄉下”。事實上,農村的海拔高度并不都比城市低,這里的“下”應暗含“+偏僻”“+地位較低”等義素。
綜上所述,在可考的60例地名中,“上”與“下”的義項分布情況如表4和表5所示。
地名的構詞方式與方位語素語義之間有較強的相關性。例如“水名+上”式地名,有泗上、霸上、洮上、汶上、潁上等9例,其中有8例的“上”均泛指“以參考線為基準的附近區域”,僅“潁上”之“上”表“上游”。而“上鄩”“上粉”中前置的“上”,都含“上游”義,與表示“河流下游”的“下鄩”“下相”“下密”中前置的“下”有一致性。
在60例樣本元素中,17例為非派生地名,大部分為派生地名。兩者區別在于,前者若離開了方位語素,剩余的語素(或語素組合)“X”已不成地理專名,喪失了指稱某地理實體的功能,如(上)黨、(上)郡、(上)林;后者則是在“X”的基礎上附加方位語素而成,而“X”本身就是一個指稱地理實體的專名;而且派生地名與原生地名指稱的并非同一地理區域或地理實體,例如:
易下(易水附近)≠易(河流)
下博(縣)≠博(縣)
隴上(隴山一帶)≠ 隴(山脈)
上庸(縣/郡)≠庸(國)
派生地名中較特殊的是“鄴下”“吳下”一類。它們所指十分靈活:有時與原生地名等同,作為其別稱,“下”僅為地名后綴;有時又表示原生地名所指的“周圍區域”甚至是“城墻下的附近區域”,“下”的方位色彩較強烈??梢哉f,“下”其他方位性義項的存在(不限于地名中),是“鄴下”這一類地名在詞匯化后又能保留方位短語用法的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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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周丹】
H146.2
A
1673-7725(2017)11-0183-07
2017-09-05
蔣彥廷(1997-),男,四川遂寧人,主要從事古代漢語詞匯語法,自然語言處理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