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秀芳民歌傳唱之秋韻

葉高峰

2017年9月22日，秋意正濃，驀然回首，綠藤掩映的上音一角墻上出現了一張非常雅致的宣傳海報，其中女高音歌唱家鞠秀芳老師白發如雪，略帶含羞，笑意盈然，團扇輕揚；后面兩位女子淡妝素裹，目中含情，輕輕倚傍在鞠老師身側。好一幅老上海仕女圖啊，路過的我馬上被吸引，這樣的音樂會怎能錯過？！

“‘秋·韻鞠秀芳民歌傳唱音樂會”在上海交響樂團音樂廳演藝廳舉行。一襲綠衣的劉海燕首先上場，她是鞠秀芳老師的學生，“一根呀么絲線牽呀么牽過河，郎買個梳子姐呀姐梳了頭，撒耥子撩在外，一見那臉兒紅啦，明明白白就把相思來害。”演唱時而婉轉時而高亢，分寸拿捏得相當到位，一個羞答答又熱情似火的江蘇女子栩栩如生地出現在舞臺上。

三首江南民歌之后，一首《遠情》呈現在觀眾面前。這是一首趙季平創作的《喬家大院》的主題曲，有著歷史厚重和戲劇表現的藝術歌曲，與之前的民歌有著很大的風格差異，演唱難度很大。劉海燕在演唱時，擺脫了原先江南女子的婉約，內斂與豪放相結合地展示出了主人翁對世事滄桑的嘆息和與命運掙扎的悲苦。

《胡笳十八拍》是鞠秀芳老師最鐘愛的曲目之一。它是一代才女蔡文姬的傳世之作。生為大文豪蔡邕的嫡女，蔡文姬天賦異稟，才思敏捷，從小接受良好的教育，并結交文壇名流。正因如此，她能與大文豪曹操成為忘年之交，最后曹操用重金將其贖回。她的第一段婚姻雖然短暫，但也嘗盡愛情的甜蜜和幸福。然而，恰恰是如此的天之驕女，卻家破人亡，夫忘、父忘、母亡、家亡，被擄劫到荒蠻之地匈奴，還被迫為匈奴王生下兩個孩子。她在歸國之時的盼歸與對孩子的不舍，糾結與痛苦，都在這首作品中血淚哭訴。鞠老師的另一位愛徒張嫻果然是一位具有非常功力和底蘊的歌唱演員，一出場就展示了其與眾不同的優雅氣質，音色通透甜美，典雅婉轉，如泣如訴，將《胡笳十八拍》唱得蕩氣回腸。

《梨花頌》是一首具有戲劇風格的藝術歌曲，曾經有許多京劇演員演唱過該作品，但由歌唱演員來演唱，不但要有戲曲的韻味，還要不拘泥于戲曲的單一表現、將戲曲的咬字與唱腔結合民歌的唱法和表現力。在藝術歌曲中，該作品的音域和音樂線條更加寬大，演唱難度更大，但劉海燕還是完整地表現出來了，將中聲區的婉轉和高聲區的大氣融為了一體。

《我愛這土地》是我最愛的一首作品，由陸在易譜曲。艾青的詩實在是大愛，催人淚下，雖然一直有美聲的歌唱家演唱，演繹得也很好，但是我更喜歡聽民族歌唱家來演唱，我覺得這樣的語言表達更加能引起我們內心的共鳴。“假如我是一只鳥，我也應該用嘶啞的喉嚨歌唱……然后我死了，連羽毛也腐爛在土地里面。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每每讀到或聽到這幾句，我的眼淚總是會不可控制地涌出來。張嫻在演唱時非常用心，雖沒有那種非常大氣的飄搖，卻是有扎根大地的傾訴與震撼，以至于最后一句出現了一點點的滑音，我也覺得那是情之所至使然。

音樂會的壓軸是張嫻的《貴妃醉酒》。酒不醉人人自醉，楊玉環的故事大家早就耳熟能詳了，“金爐香冷空羅維，百花亭前月低垂，昨日歡情只在夢中回味，今宵夢回誰解其中味。醉醉醉！”我經常在想，楊貴妃從壽王妃變成貴妃，到底走過了一個怎樣的心路歷程？她是如何放下與她結發的壽王，而與唐明皇共赴愛河的呢？其中恐怕也是有許多的無奈與隱忍，不過在皇帝家天下的封建王朝，其實內心更多的還是恐懼與無奈吧。此曲用了大量戲曲中的甩腔以及特殊的變化音，表現出貴妃醉酒后情緒和狀態的不穩定性，其音準很難把握，后半部分音域很寬，還出現了十一度的大跳，演唱難度非常高。而且該作品對演員的形體氣質要求也很高，畢竟表現的是一位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高貴女子，但是張嫻著一襲紫色的禮服式旗袍，在流蘇的映襯下，帶著貴氣與典雅，將醉酒后的貴妃形象表現得入木三分，令人印象深刻。

當晚的音樂會請到了男高音殷為杰作為嘉賓，男聲的出現與之前的女聲形成鮮明的對比。殷為杰一身中式長袍，儒雅而不失陽剛。他唱的第一首歌是辛棄疾的《南鄉子·登京口北固樓有懷》，該曲據清代謝元淮編訂的《碎金詞譜》的曲調改編而成。辛棄疾是一位憂國憂民的愛國詩人，為人豪放。京口北固亭在江蘇境內，而鞠老師祖籍江蘇，在此音樂會中演唱此曲，更有一層特別的意義。古詩中的吟唱和頓腔的韻味對于男高音來說是有相當難度的，如果沒有扎實的功底，演唱出來就如同白開水一般。但是，殷為杰收放有度，吟唱結合，最大程度地讓聽眾感受到了八百多年前在北固亭上辛棄疾力圖恢復國家統一的愛國熱情和對國家民族命運的關切和憂慮。

另一首《父親的草原母親的河》特邀嘉賓阿古達木為大家展示了蒙古族的馬頭琴和呼麥。雖然聽過呼麥樂很多次，但是這一次是最震撼的，因為以前聽有時候是用麥克風，聲音太渾；有時候是在蒙古包，聲音太干；有時候是聽多人呼麥，覺得聽不清。而這次真是清清楚楚，我瞪大了眼睛，感受著這不可思議的呼麥聲清澈地穿透全場。馬頭琴是一種悠揚而又奔放的樂器，阿古達木緩緩傾訴，一下子大家如入邊疆草原。此時鋼琴加入，隨后歌聲唱起，使我感受到韋應物的詞“迷路迷路，邊草無窮日暮”的蒼涼和草原兒女的豪放情感。

音樂會結束之時，聲樂指導老師鞠秀芳老師上臺，與學生們一起演唱她的成名歌曲《五哥放羊》。鞠老師一頭白發，可是臉上卻有著萌萌的含羞笑顏。師生們一起歌唱，不同的閱歷，不同的五哥，不同的年代，卻是同一個舞臺，大家都有著同一顆熱愛歌唱、熱愛民族聲樂的心，我想這就是傳承。想起以前給我們上課時，鞠老師總說，“我以前在上音讀書的時候，學校專門請了昆劇團的老師來教我，他們都教得很認真。現在他們好幾位已經不在了，我一定要把他們教我的東西傳承下去。”在鞠老師的心中，有著感恩，有著責任，有著焦急，相信鞠老師的愛徒們能夠接過這份沉甸甸的歷史使命，傳承，并青出于藍而勝于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