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雪花如糖

……· 一·……

南宋時期的娛樂圈，曾發(fā)生過一起轟動全國的緋聞官司。這樁案件的主人公有三個——女主角：南宋臺州營妓嚴蕊，男主角：臺州刺史唐仲友，審判長：理學家朱熹。

嚴蕊，原姓周，字幼芳。由于家庭變故，淪落風塵。她正值豆蔻年華，姿色不俗，撫琴、對弈、歌舞，樣樣精通。不但色藝雙全，還冰雪聰明，盈盈巧笑，周旋于達官顯貴之間，既博得對方笑逐顏開，又能在危急時刻保全清白。更難得的是，這般美貌的女子偏偏又善吟詩賦詞，如此出色的女子，自然被官員頻繁地招去陪酒助興。

在這些官員中，最深情的要數(shù)臺州刺史唐仲友。每逢公務宴請接待，必將嚴蕊邀來，彈琴唱歌，飲酒填詞。據(jù)說，有次恰逢桃花盛開，唐長官要現(xiàn)場考考嚴蕊，便命她以桃花為題，現(xiàn)場作詞一首。

嚴蕊略加思索，便紅唇輕啟，吟出一曲《如夢令》：“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與紅紅，別是東風情味。曾記，曾記，人在武陵微醉。”詞中并沒有直接點明寫什么花，卻在結(jié)尾處妙用典故，桃花呼之欲出。通篇帶著一種嬌嗔的口吻，想必是因二人早已相熟，一個有意為難，一個故意嬌嗔，不過是為酒席增添幾分情趣罷了。

從整個宋朝官場飲宴風氣來看，官員與歌妓間眉目傳情，題詩贈詞是司空見慣的事。唐嚴二人的交往很有分寸，并不違規(guī)。但當二人來往甚密的時候，有人盯上了他們的行蹤。誰呢？朱熹。

……· 二·……

朱熹，是個人們耳熟能詳?shù)娜宋铮粌H開創(chuàng)了程朱理學，還將《四書》作了注解，并把它規(guī)定為當時學校的教材、科舉必考的內(nèi)容，又修復白鹿洞書院，創(chuàng)建武夷精舍，總結(jié)出一套“朱子讀書法”。如此聲名顯赫的人物，也脫離不了人性中一些常見的缺點：睚眥必報。

唐仲友和朱熹不和，據(jù)說是因為朱熹推廣自己的學說，唐仲友卻敷衍搪塞，執(zhí)行不力，便惹惱了朱熹。

一天，嚴蕊的《如夢令》傳到朱熹耳朵里。這位儒學大師捋著胡子，反復吟誦著：“曾記，曾記，人在武陵微醉。”起初在心里暗自叫好，沒想到一個風塵女子竟有如此才情。可讀著讀著，他竟然有了別樣的想法：武陵是桃花源，而很多人將桃花源代指妓院，桃花暗指妓女。這難道不是說唐仲友沉醉在妓女的溫柔鄉(xiāng)嗎？

念頭一產(chǎn)生，馬上就有了行動。沒過多久，臺州名妓嚴蕊被官府抓捕，頃刻間從萬人迷淪為階下囚。一時間，臺州城內(nèi)街頭巷尾都流傳著嚴蕊與唐仲友私通的消息。

臺州大牢內(nèi)，漆黑陰森，令人不寒而栗。朱熹在一幫刑獄的簇擁下，厲聲地問道：“嚴蕊，快將你和刺史唐仲友的茍且之事?lián)嵳衼怼！薄按笕嗽┩鳎遗c唐刺史清清白白，一切往來均在我朝律例之內(nèi)，絕無半點越軌之舉！”

“還敢狡辯，有詞為證，這又作何解釋？”朱熹手中拿著一張抄寫著《如夢令》的紙條。

嚴蕊冷笑幾聲，拒不承認。氣急敗壞的朱熹下令嚴刑拷打，心中料定一個弱女子必承受不了這般皮肉之苦，最后還得乖乖認罪。

在官場中閱人無數(shù)的朱熹，沒想到敗在一個風塵女子面前。即便被打得皮開肉綻，遍體鱗傷，嚴蕊的態(tài)度也不曾改變，最后拼盡全身的力氣，說出了一番令人動容的話：“大人，我雖乃賤女，若真和唐大人有私情，也罪不至死。不過事實并非這樣，怎能誣陷朝廷官員？即使一死，也絕不陷害他人。”錚錚鐵骨，令人敬佩。朱熹失望又氣憤地拂袖而去。

……· 三 ·……

雖然大家都知道這不過是朱熹羅織罪名，借嚴蕊來打擊報復政敵而已。但又有誰會為她喊冤呢？唐仲友在官場中都自身難保，恐怕避嫌都來不及，更不會為一個風月場上的女子舍身相救。

不過，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最后傳到皇帝耳朵里。宋孝宗說了句“秀才爭閑氣”，將朱熹調(diào)離臺州。這個案件不了了之。

御史岳霖來臺州視察，他專門負責審理地方官員違法亂紀的事件。在翻閱以往案件的時候，注意到了嚴蕊。岳霖對這個弱女子的不幸遭遇深感同情，便尋找機會為她洗清冤屈。

他命嚴蕊當場填詞并表達自己的冤情，一方面試試她的才華，另一方面也想借此釋放她。嚴蕊脫口而出一首《卜算子》：“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 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起句“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說自己并不是喜愛風塵，而是被迫淪落。“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相信總有清官主持公道，幫助自己脫離困境。

“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意思是自己應該會擺脫這牢獄之災，但繼續(xù)在這兒住下去，又如何呢？“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如果能頭插山花自由自在地生活，不要問我歸向何處。

岳霖看到她的才情，也看到了她內(nèi)心對自由的渴望，決定滿足她的心愿，于是下令釋放嚴蕊，并判她脫離樂籍。這個命途多舛的女子，總算結(jié)束了這場無妄之災。后來是否過上了她向往的“山花插滿頭”的生活，我們不得而知，也許這正是她所希望的：“莫問奴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