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會性騷擾案的官方“封口費”

易升

一張數額達千萬美金的“賬單”正在撕開美國國會山苦心經營的“表面的和平”。

演員、運動員和媒體人……當全國的性騷擾受害者紛紛站出來講述自己的經歷，試圖改變行業潛規則之時，美國的立法中心國會山保持著出奇的安靜。

雖然許多女議員在社交網絡上轉發了反性騷擾運動的話題“#我也是”，但她們的發言人隨后就出面“滅火”，稱她們只是借此表達支持，并不是暗示自己也曾受到這樣的對待。但近日的一份報告讓美國民眾發現，在過去二十年的時間里，他們都在為政府里的“辦公室之狼”埋單。

花納稅人的錢，封受害者的嘴

11月16日，美國通過了近幾十年來改革幅度最大的一筆稅務法案。然而這一天，更多人的討論焦點是一張老照片——照片中的男人微笑面對鏡頭，雙手正伸向一位熟睡女士的胸部。

因好萊塢大佬韋恩斯坦性騷擾事件而起的性侵曝光颶風，在過去一個月里席卷全球。在美國，它裹挾著洛杉磯的海風一路向東，吹到了華盛頓的國會山。

繼共和黨內“黑馬”、阿拉巴馬州聯邦參議員補選角逐者羅伊·摩爾和前總統老布什被曝出在不同場合對女性有侵犯行為之后。16日，女主播萊·特威登對人氣頗高的明星政客，民主黨議員艾爾·弗蘭肯也進行了控訴，稱他曾在2006年的一場軍隊助興演出中刻意設計了“親吻”的橋段，在她明確拒絕的情況下借排練之名強吻了她。回程途中，弗蘭肯還“偷摸了她的胸部”，拍了張“自以為有趣”的照片。這張照片將整個國會推入了性丑聞的中心。

美國政治圈究竟還有多少潛藏的受害者？

沒有人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最近，眾議員杰基·斯貝爾接受采訪時的一句話揭露了事態的冰山一角，“我們知道的是，在過去的10到15年之內，議會用納稅人的錢替性騷擾者支付了超過1500萬美金。”

這頓時引爆輿論。顯然，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這項“撫恤金”的存在，更別說資金來源。

壓力之下，國會的監察辦公室——一個負責處理內部性騷擾案件的部門——兩天后在其官網上發布了過去二十年他們支付給受害者的資金明細。這是2014年以來這個報告首次被更新。

據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的線人稱，40%到50%的性騷擾受害者在申訴前期就會選擇金錢了結而不是進人司法程序。

1997年到2017年之間，這筆支出超過了1700萬美金，涉及案件數高達264件。

截至9月30日，今年的支出達到93萬，尚未算人剩余幾月的數據，已經是近十年來最高。往前追溯，小布什當政時期，案件數達到頂峰，僅2007年一年，支出就超過400萬美金。

盡管報告強調，這些案件中很多肇事者是眾參議院之外其他政府職能部門的人，案件類型也不止于性騷擾，還有包括種族歧視在內的各類侵犯行為，但作為目前唯一的參考數據，這仍影射出了國會內部性騷擾的部分現狀。

監察辦公室——這個存在于國會山權力場背后的隱秘部門，悄無聲息地解決了—個又—個的侵犯事件，受害者被禁聲，肇事者被保護起來。

最讓人感到震驚的是，肇事者并沒有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所有的補償資金都來自于1995年設立的一項財政部特殊經費，也就是納稅人的口袋。共和黨議員、前勞工法專員布拉德利·伯恩14日在國會呼吁，這些曾經被指控的政客們應該將“撫恤金”償還給財政部。

時至今日，這些數字背后的名字和罪狀也沒有被曝光出來。“下一次你可能還會為他投票，盡管現在你正在為他的可恥行為買單。”

一只“沒牙的老虎”

“這個系統就是一個笑話，好像一只沒牙的老虎。”常年致力于改變國會對性騷擾處理政策的斯貝爾眾議員說。

美國國會對于成員之間性騷擾事件的處理自有其準則：1995年通過的國會問責法案。它有區別于任何其他部門的一套手段。

據《華盛頓郵報》報道，受害者被要求在事件發生后180天之內發起對于肇事者的申訴。他們要打電話給監察辦公室獲取一個特殊的密碼序列，才能訪問申訴文件。

但對于受害者的“麻煩”還遠不止于此，緊接著，他們需要接受強制性的長達30天的“輔導”和另外30天的“調解”，所謂“冷靜期”。在此之后，如果他們仍然想要投訴，才可以正式將案件提交至民事法庭。

“你剛剛被性侵了，結果他們讓你先花一個月的時間‘冷靜一下，這是什么道理？”斯貝爾對于這個流程抱有極大的不滿。

投訴的過程冗長且讓人精神緊張，申訴者需要在侵犯者在場時對事件進行描述還原，這帶來的二次傷害無從可知。在而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其還要繼續忍受與此人共事。

申訴的代價是受害者被要求嚴格保密，連身邊的朋友親人都不能告知。肇事者無法得到應有的制裁也讓人深感挫敗。“他們會一直告訴你，‘這是行不通的，你沒有辦法證實，或是‘這會是一場噩夢，所有的努力都是在試圖讓你放棄繼續申訴。”曼澤說。

而監察辦公室則堅稱這樣的流程是對雙方都有利的。“我們的職責是幫助雙方說出事實，因此立場不能向另一方偏倚。”

一位化名為麗茲的前雇員告訴CNN，在2011年時，她受到了來自上級的威脅并且決定到監察辦公室申訴。

“你說的事情并不是真實的。”雖然沒有人當著她的面這樣說，但她能感覺到這就是這個部門試圖傳遞出來的信息。

“就像給你的訴狀宣判了死刑。”她說，“我好像在和一群黑洞交流，他們完全不在乎。”

多年后回憶起這段在國會工作的時光，她仍然心存疑慮，“我總是在想當時選擇告發是不是對我后來的職業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

而對于很多其他的受害者，他們甚至找不到這一隱藏的申訴之門。

“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有這種部門的存在。”一位多年前曾經被同事性騷擾的國會前雇員告訴媒體POLITICO，當她向一個專門處理行政投訴事宜的委員會進行咨詢時，沒有人理會她，也沒有人告訴她下一步應該往哪里去。

“這里不存在人力資源部門。國會山上沒有任何人知道你該如何應對性騷擾事件。”

“這不是一個為了受害者而制定的流程，它的每一步，都是在保護加害者，為了維持政壇的穩定。”斯貝爾認為，“我們很容易就能看出性騷擾在這里是多么猖獗，但是人們對此視而不見，因為如果他們承認這些事J隋的存在了，就不得不去做些什么。”

你不想成為“那個女孩兒”

當多雷納·貝爾圖齊的名字以受害者的身份出現在當年眾議院最重大的性侵丑聞上時，她收到了來自警方的一條短訊。

他們讓她找一個安全的地方避一避風頭。

從那時起她開始意識到，事J隋不會因此就改變。她也可以理解，為什么29年之后國會里的性侵案件仍需要這么長的時間才能得到曝光。

在這里，雖然沒有好萊塢娛樂場上的名利交易，卻多了一份制度的疑似“默許”，和更為可怕的，權力的全方面壓制。

國會山一直是所有想要從政的年輕人心所向往之地。在這里，他們可以近距離接觸到權力中心的政要和議員，留下一個好的印象對于前途至關重要。

“一個共識是如果你指控了國會里的人，你的職業生涯基本上也就結束了。”華盛頓的勞務關系律師黛布拉·卡茨說。“這是事實。”

“即便案件成立，在那之后很多年里，你都會被另眼看待。”沒有人想成為人們口中的“那個女孩”。人們默認這些事情的存在，對于風險，他們只能盡量自行規避。

在CNN的采訪中，許多前雇員提到電梯是一個常見的性騷擾場所，所以她們會刻意避免和一個異性單獨乘坐。其中有一位稱，雖然離開國會山多年，她現在仍然會對與男性同乘電梯感到焦慮。

而在國會之中，也秘密流傳著一個“非正式名單”——那些因為反復騷擾行為而臭名昭著的男性議員的名字。一些人直接將它稱為“變態名冊”。

“國會山的每一天都充斥著戲劇性的權力不對等。這里的工作要求那些權力中心的高級官員與那些最初級、最沒有發言權的成員持續接觸。”特拉維斯·摩爾，一位前議員助理，這樣描述國會山的工作環境。

“除此以外，這里所有的員工對于不僅是老板還有團隊同事都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忠誠和保護欲。因此他們會為本就錯誤的行為找更多的借口，或是有選擇地忽視。因為如果老板落馬，或是名譽受損，整個團隊都會跟著遭殃。”

目前眾議院議長保羅·瑞恩宣布將把防性騷擾培訓課程列為每個成員強制參加的課程之一。這也是斯貝爾議員

從2014年起一直在爭取的一項改變，“我們能看到海潮的方向正在慢慢改變”。

但是一些根深蒂固的東西不會這么輕易被瓦解，“國會永遠都不應該凌駕于法律之上，也永遠都不應當自行制定游戲規則。”來自紐約的參議員柯爾斯頓·吉利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