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說（組詩）

青小衣

你們說什么都不為過

說我高冷的，我知道自己

心里還有溫火

說我傲氣的，我就承認了吧

盡管沒有什么資本

說我不識抬舉的，我想問問你

到底能把我抬舉多高

說我孤僻的，我并不認為

這完全是一個貶義詞

說我守舊的

你也正一天比一天舊

說我開放的，其實誰也不喜歡籠子

說我妖媚的，沒辦法

那可能是骨子里的東西

說我浪的，很慚愧

沒做好，浪得還不夠具體

真的，你們說我什么都不為過

我做得都不夠好

我就那么一點兒溫火

只夠暖一個人

就那么一點兒力氣

只夠用在一個人身上

平天湖遇雨

無非是水比別處清

湖面比別處平

太大了，我們分不清流向

無非是湖水一直向內用力

按住語言的浪花

和水的肉體

無非是雨一直下

我們濕漉漉的

好像很輕浮的樣子

無非是我們從不戒水

不管是湖水，雨水

還是其它水

歸 宿

常常想到死亡

各種不測

卻一次也沒想過要葬在何處

如果沒有意外

我只能葬在趙邯鄲東面的成安縣

商城鎮

一個叫軍莊的小村外

那里，除了奶奶

其他人都未曾謀面

屬于我的一小塊地方

正長著幾棵玉米

穗子已經抽纓

登九華山

群峰高聳，鳥聲漸稀

溪水從霧嵐里流出來。我們向上走

就要住進云朵里，成為神的居民了

站在山頂，伸出手臂

摸天，喊天的名字。蒼穹在更高處

神派來的使者還在路上

我們不等了。天黑之前，必須離開山頂

不能驚擾月亮，月亮受驚了

不敢出來，麻煩可就大了

從山的另一面下來，一條小溪

慢水緩流，濕足的人

回頭望去，神的殿堂正燈火輝煌

月 亮

星星被趕到河谷去了

月亮也被關進了籠子里。另一些發光體

把地上變成天上

每一朵都有自己要看見的人

沒有月亮的時候，我就想變成月亮的一部分

或一小束月光，安靜地流淌

直到全部碎在地上

如果你還能找見我，我就在你身上開花

但我，不結果

天一亮，我就回到天上去了

寫 詩

常常提筆忘字

在白紙面前成為文盲

修辭制造了最大的冷笑話

漢字寫在紙上只是為了監督

除了說出你，啥也不想說了

語言失去了參照物

人越老越小兒科

不能寫出的內容更不能言說

誰破壞了愛的整體性

誰正在試圖打開它的局部

生活必須向內，向縱深

任何外在的形式都不能呈現它

愛是青草荒蕪的過程

我不怕出丑已經很多次了

逃亡是個偉大的主題

在你的語系，虛詞是我的宿命

孩子，不要把母親推向猛獸之口

天快亮時終于睡著了，睡著就做夢

一個孩子爬梯子上房，好像之前腿腳曾摔斷過

他的母親不知為何站在另一個房脊上

她一阻止孩子上房，就莫名跳出一只老虎

或者是獅子，把她叨在了嘴里

孩子十幾歲的樣子

大概是熟人家的。至于那位母親

我始終沒看清她的臉

直到我驚醍，她還在屋脊上被猛獸叨著

我想告訴那個孩子

快從房頂下來吧，你母親有危險

可我始終沒有開囗

我怕他并不領母親的情

更怕他犯混。他一犯混說混賬話

猛獸就開始撕咬他的母親

突然有人說我成熟了

人到中年

還傻得像個孩子

昨天，突然有人說我成熟了

我嚇了一跳

又禁不住高興起來

我想再過幾年

就可以撰寫回憶錄了

寫寫那些不靠譜的，笑出眼淚的事

比如磕破了膝蓋，或弄丟了頭巾

想想當時的窘迫和生氣的樣子

至于那些風吹草動

就不寫了

暮色已垂下帷簾

終有一天，草木安靜，風會停止吹拂

雷 聲

你看這夜空，閃電過后

雷聲走得很慢，把聲音壓得很低

它在夜色里藏身，把黑暗也壓得很低

它親吻大地，和閃電一起在地上滾動

在下一個閃電里，喊起人們關好門窗

它把吶喊咽回肚子里

在肚子里，響給自己聽

也把滿天星斗裹在身下，將月亮含在嘴里

身披烏云時，悲傷壓在額頭

雷聲滾過眉尖。我整夜失眠

不放過每一聲炸響endprint

天快亮時，暴雨在雷聲里迫降

大地上，萬物歡騰，張開了嘴巴

雷聲濕著身子，又把聲音壓低了3度

我在雷聲里沉沉睡去

像枕著一個人的鼾聲

盛 夏

隱秘的味道，還舍不得散去

鮮亮的果子，還在半途中

陽光照過來，水很快就暖了

綠樹葉也暖了。大野茫茫，浮塵也暖了

靠在一塊石頭上，我是熱的

石頭也是熱的。風帶來青草搖蕩的腥味兒

我就開始發燒，一直燒

發著燒的身體里，塞滿各種念頭

胡亂地走，走進盛夏

走過的每一棵樹上都有小鳥的歌聲

我知道，還有很多事物正在發芽

我把自己忘在你的世界，任由萬物來鞭打

不喝酒的人

不能借酒澆愁，發酒瘋

肚子里鬧鬼，說不負責任的醉話

不能在酒精中癲狂，沉迷，戲人生

不能借酒壯膽，或證明忠誠

也不能用酒助興，狂歡

發揮其破壞性，把自己從身體里解救岀來

行感性之事。酒色如金

在杯中浮動如波

不能把心事放進去，再一口喝光

天運茍如此，你且盡杯中物

我只能用它為傷口消毒

或做一個善釀者

用果實谷物蒸煮，發酵，提純

寒冬釀造，在春天養出一個酒仙太白

或打虎的武松

我的母親，不知道今天是母親節

我的母親

不知道今天是母親節

起床后，她像平常那樣把院子掃干凈

用父親從井里汲上來的水

洗臉，澆花。她最喜歡那盆萱草

然后，開始做早飯

把兩個荷包蛋都放進父親碗里

又去找夏天用的門簾子

把破損的地方縫補好

指揮吃完飯的父親掛在堂屋的門上

收拾停當后，從冰箱里拿出排骨

清洗蒸燉，院子里很快就飄滿香氣

她不知道，今天，女兒在遠方

又為她寫了一首詩

她喜歡戴著花鏡，一個字，一個字

從報紙上琢磨女兒的心思

我從不在母親節

給母親送花，就像我在情人節時

從來沒有收到過玫瑰，或其它禮物

我們都是容易被節日忽略的人

喜歡把每一個日子

過得踏實，安穩，風不吹，草不動

恨不得

一說起月亮

就恨不得把它喊下來

砍倒桂樹，倒掉桂花酒，放走玉兔

讓那個孤單的女人

再孤獨些

一說起喝酒

就恨不得變成一壇酒

一桶酒，成為酒本身，大碗飲，大杯干

撂倒一片又一片

眾人皆醉了，我再一個個送回家

一說起眼淚

就恨不得指揮老天爺下一場大雨

在雨里一次哭個夠

哭得紅鼻子紅眼也沒人看到

淹沒一座城也沒人知道是我干的

一說起你

就恨不得馬上見到你

一說起要見到你，就恨不得長成白骨精

賽過天上的仙女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