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失的高原（組詩）

陳云其

楚 雄

用火把命名的城。用火焰的肢體語言

傾訴著狂歡與野性的城。你們

洗凈了我一路孤獨

相互致禮

彼此點燃

牛角裝飾的夜晚，這男人的夜晚

站著喝酒，然后抱一把火痛哭流涕

相好的手是如此灼熱

舞蹈與生俱在

火焰與生俱在

帶上你花腰肢的女人，只愿天黑

只愿火來形容前世和今生

黎明前就讓我倒地而死

唯求自由不求涅槃

我不遠千里，為了給自己一個道歉

元謀紅土林

風的雕刻，虛空中杰出的手指

呈現著博大、粗獷，精美

和玩世不恭的心

依稀能看到水流的痕跡

看到冰燃燒后留下的巨大縫隙

鮮血順流而下

蔚然成英雄無言之絕唱

荒涼的眼睛睇視遠方

羊群散落駱駝跪立猛獸隱沒

神情莫測間傳來一聲嘆噓

億萬斯年矣！

我用什么來奠祭沉默的靈魂

塵埃突然自天而降

唯有日影不動死亡不朽

過彌渡縣

車行山間，道路始終盤旋

豁然開朗處見金黃一片

正是數九天氣，油菜花盛開熱烈

趕豬仔的婦人

叼著煙袋說：喝茶喝茶

銀飾的光芒照亮所有行人

她們土染的布衫和背簍中的嬰兒

偶爾有摩托車呼嘯而過

猶如油菜花呼嘯而過

遠處的村子，突然響起爆竹聲

那婦人收攏茶具

她似乎覺得待客不周

她訕笑：不走吧，跟著過去耍酒吧

看她匆匆地在屋梁解下一塊臘肉

到處都是香味，到處是親戚

油菜花裊然升起

高過天空的金黃。這久違的親切和樸素

在唇齒之間在微風吹動之間

那一夜推窗之后，除了失眠

我不知道還能干些什么

在玉龍雪山

此刻無語。獨守四千米陡峭一角

看幾朵云飄逸纜車兒一溜兒上山

五十塊錢一杯咖啡能喝出馬尿的味道

果真是馬尿倒是口福。體味清末民初的馬幫

從麗江大研的四方街逶迤而行

七子餅茶們竊竊私語，它們談論

經過梅里群峰的溫暖牛糞

而我在陡峭這一角

感受著高山缺氧一陣陣頭暈

眼前的江南人氏徐霞客肯定和我一樣

面對高海拔望而卻步，只能在木府喝酒

寫一些風花雪月的詩句留給稚童看

這時饑餓突然襲來

納西族好看的女孩給了我兩根香腸

此刻無語。寒冷的陽光照在淺淺雪灘

鐵青的巖石板著臉，它們似乎不太歡迎

那么多蜂擁上來的游客。爆米花和香腸

都已銷售一空，喝咖啡根本不能興奮安神

陽光最終如同冰霜，敷在人影兒上

“卡路里，卡路里”，兩老外啃面包坐在我邊角

隨后進來的人如同淮海戰役的潰兵

我對他們抱著最大的尊敬，沖頂六十米

每一米都是一座高山

馬幫好像愈走愈遠了

峽谷那邊有打尖做飯的炊煙升起

我想象著流浪歲月，在雪線之間

跋涉和歷險。我想象自己被女巫的

咒語擊倒，橫臥這亞洲腹地

完成巍峨之軀。此刻無語

氣象預報明天氣溫繼續維持在

攝氏二十三度，暖風正從印度洋穿越過來

鷹背上的視線

漸漸模糊成青稞蝴蝶

纜車仍在一輛輛上來

一對老年夫婦囁嚅著氧氣氧氣

紫醬的臉色浮現著轟然高原，而我的

格桑花已被踐踏成一片草澤

此刻無語。孤獨與寂靜

從什么時候開始成為了奢侈的享受

雪在悄無聲息溶化，如我咖啡杯里

甜的溶化。真誠的苦香無蹤可尋

他們都將下山，回到城里

他們會津津樂道這山這雪這稀薄的

光熱。而我也將順索道回去

像一張門票，或許就是一張門票

價格清晰，事項完整

設想許多年后被人撿拾

山已不在，伊人掩面淚流

龍龕村記事

村口早餐店只賣米粉

店主每天殺一頭黑豬，他用噴火器

把豬皮燒成焦黃。米粉湯汁的濃香

整個上午在村街飄散

拎著大塊豬肉的村民擠在春聯攤前

挑選一年之中最吉利的話

帶回家和一條活蹦亂跳的金色鯉魚

他們說要把洱海養在家里

要供神一樣地供奉洱海

下午的村子顯得安靜，雞鴨打盹

阿花家的三條狗耷拉耳朵，似乎各自

想著開春的心事。而茶事把老人聚在一起

慢條斯理地談論蒼山的雪談論昆明打工的

阿祥娶回來的那個外鄉女人

日子似乎像瓦藍天上的一些云朵

緩行，蓬松，干凈。日子在龍龕村

就是不經意間十指生出些水藻

纏繞了年少時的風塵故事。那只鐵皮船endprint

讓洱海顯得斑駁，它停泊在弦樂里

木質的音樂終于傳來，供牲聞香

燭火明亮，雞犬和孩子滿村跑動

是夜了！陪同我的小張說

各家出的錢，村里的社戲就要開演

束 河

夜色圍攏后，燈在水里

一盞一盞亮了起來

辛辣的空氣亦開始彌漫

高聳著的雪山輪廓顯得明亮

燈在水里走到天上

土豆的美味被鮮紅地籠罩

牦牛肉發出最動聽的聲音

水里起身的燈抑或是夜里

起身的人。他們亮在束河水所觸及

的每個角落，他們最終成為水的某個部分

或沉默，或喧嘩，或低聲歌吟

這高原巨船千萬年航行拋落的

花朵和憂傷

然后相擁而泣

水邊幽深的石板路，馬蹄兒

踩著燈漸漸清晰，愛人遠歸

她流云的裙裾帶來內陸最后消息

祥云城樓

看見一群扛槍的人

從天邊走來，他們打著綁腿唱著歌

他們渡過了1935年的金沙江

正是水拍云崖暖的季節

野地的花在歌唱中開得燦爛

嘹亮的號聲在我身畔

有人倒下，很多年后變成紀念碑的基石

看見群山如波浪般紛涌

時間突然塌方，泥石流若巖漿奔騰

鷹的翅膀卷起大雪和歌聲

他們死在那一刻活在那一刻

瞬間凝固的年輕笑容

明媚了這蒼茫大地

一棵樹從彈孔里開始生長

我發現所有會唱歌的鳥，都是飛離它的

葉子

看見了春天。看見十字繡的少女

一針一線地把那首歌繡在祥云里

更近的地方炊煙親切，街市嘈雜繁華

我最終看見自己，那么輕易地

被一粒音符擊倒。歌聲浩蕩

萬物容光煥發

又見拉市海

那年你陪我去看水鳥

蘋果紅的晚秋，山路鋪滿金色樹葉

你說你家就在拉市海納西族的村子里

父親打魚。那些魚是雪堆孵出來的——

冰清玉潔間略帶憂郁的日子

你說七歲后就沒見過母親

母親一定在天上。她會和漂泊的鳥一起回來

沿著梅里雪山湛藍的道路

所有遙遠的親人，都會隨鳥群回來

山坡的風吹動你十七歲的花衫

拉市海楚楚動人

只是你的笑臉里，怎么會有淚光

你用你父親的鐵皮舟，把我劃進

云影飄落的海心。數不清的魚和數不清的鳥

離我們那么近，近得如同這世界不相信的

愛情。而你劃槳的樣子

是一段鳥翅的獨舞……

拉市海，我本不應該再來的

許多年過去了，魚都飛到天上

鳥已沉落水底。你懷想中走親的人

夜色墻頭外已流落他鄉

格薩拉

多美荒涼，天坑地漏里的格薩拉

我是你莽蒼的密林

我也是你胸前的杜鵑

在深谷邊緣

生怕被發現終于被發現

多么荒涼，瘦馬西風的格薩拉

此去神山三百里神山仍不見

我不是你勇敢的騎行者

我帶著鹽巴昂著頭

一不小心就成了你的仆人

多么荒涼，彝人酒袋里的格桑拉

喝醉了就山一樣沉睡的格薩拉

我只想偷你妹子一夜情

未曾想到卻被你偷了我的心

多么荒涼，多么荒涼且美麗的

格薩拉

車進攀枝花

巍然大山，巍然提升視野和恐懼

仿佛烈焰在身后追逐

生命若一莖草葉

而懸崖刀削，危險高聳

江水如一匹發情野豬

它渾濁的嚎叫撞在千丈巖壁

碎石彈擊蒼鷹之心

橋高過流云，高過英雄孤膽

是誰把積木游戲玩得

如此窒息又心驚肉跳

噫！天蒼蒼唯見一抹鮮紅

金沙暗河，豐乳暈色里的城

把財富和女人都淘盡了

用石頭來擺設繁華

那么多的大卡，那么多欲望

笨拙著爬行或者隆隆嘆息

路面裂出無盡花紋

行車者終成現代舞高手

暮色四圍，上下突然平坦

光禿的空間傳來一片燈語

攀枝花——開在十萬大山里的攀枝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