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事詩（組詩）

李滿強

未來之詩

把翅膀還給天空

但不要給它鑲上黃金

給天空一把梯子

但不要把星星摘下來

給星星上的人送去空氣和水

但不要送給他們會寫詩的機器——

在浩瀚的宇宙里，每一個眼神

掌心里的紋路，都不需要什么來代替

朱 鹮

我曾有幸看到過她們。那白色的

吉祥之鳥。在陜西洋縣的黃昏

她們從稻田里飛過，落在高大的

喬木樹冠上。宛若天使

守衛著最后一絲即將消失的光線

這讓我想起她們經歷過的死亡

這些美麗的云朵，曾經在這個藍色星球上

和日月、流水一起，度過6500萬年的時光

比所有的神靈還要古老。但這自然的教科書

差點毀壞于我們之手

但畢竟活下來了。在洋縣姚家溝村

在亞洲。朱鹮們自由覓食，繁育后代

這世界容得下財狼和鼴鼠。也該容得下

螞蟻和飛翔。朱鹮，朱鹮

如果人類不小心睡著了，也請你

用翅膀喊醒他

過崇信，謁一棵古槐

科學家說，這株槐樹在銅城

已經生活了3200年。但它還枝繁葉茂

精神抖擻。當屬樹中的仁壽之士

許多人來看過，贊嘆過，拍照

又轉身走了。而那株古槐還站在那里

不言，不語。只有幾家喜鵲，和它安家相伴

看樹人，大多又回到車水馬龍的城市

他們還會看到更多年代久遠的古樹。在山東孔廟

或者在北京雍和宮……許多背負了聲名的樹

而我偏愛這一株。在遙遠的平涼

一株古樹扎根鄉野，自由生長。它高大的樹冠

已然具備了王者之氣

暴雨中的事物

我癡迷于暴雨中的事物

烏云低垂。風從遠方呼嘯而來

那沉默許久的樹，似乎要飛起來了

迎著閃電的方向

人們四散開來。秩序被打亂

但也有人直奔雷聲而去

忽然而至的力量。總是讓人歡喜

這眾神吶喊的時刻，大地戰栗的時刻

這道德和法律無法限制的時刻

總有一些事物，需要懺悔，大聲哭泣

總有一些事物，會因為沖刷和擊打

而獲得救贖與重生

當暴雨終究退去，你看

石頭清新，群山寧靜

那披頭散發的野花，小心翼翼地托舉著

一盞盞明亮的燈盞

馬

一匹馬來到世間

是為了尋找騎手。一匹

年輕的馬，奔跑的馬

桀驁不馴的馬，是閃電

曲線和颶風。是經卷

道路和前程

而當他老去，當他

無意中掉頭一望。當那

藍色的湖水，深深地

占據了他疲憊的內心

一匹丟掉了騎手的馬

方才真正找回了自由和平靜

大年初一的早上

給祖先的牌位磕頭之后

我去老井里挑水

去老井挑水，要經過

兩座廢棄的場院。一截

越來越瘦的小路。還要被

一棵長了幾百年的老槐樹

幾座荒草茂盛的墳頭注視

但還是有一些新鮮的事物：

譬如走失多年的喜鵲回來了

一塊荒地上又長出了小麥

譬如沉寂多年的山神廟

又開始有了香火

大年初一的早上，人們

都在安心沉睡。這一天

看起來和一年中的任何一天

沒有很大的區別。只是我

自己挑著兩只空桶

像個滿懷心思的外鄉人

石鼓之詩

我曾經鄙視過石頭

當文字被刻上去，當無數的碑

齊刷刷站起來。成為

夢想不朽者的托詞

我曾為這些石頭的世故

深深惋惜。但在寶雞

當一些石鼓們，帶著秦人的體溫和喘息

穿越歷史的塵埃和迷霧——

抵達21世紀。“吾車既工，吾馬既同。

吾車既好，吾馬既阜……”

當這些優美的線條、音律

從石鼓上走下來

生龍活虎地來到我們中間

我開始崇拜這些石頭

它們看似粗糲的外表下

彌散著讓我為之蕩漾的氣息

去神仙嶺

借助于纜車，我們

這些塵埃里匍匐之人

可以獲得空前的高度

可以俯視那些高高在上的樹木

石頭中突兀出來的部分

但這畢竟是一種錯覺

心生白云之人，眼睛里

長出翅膀之人，他們

早已熟練于順從自然之法

早已厭倦了這種世俗的登臨

所以下山的時候，我選擇了步行

在神仙嶺，我曾被群蟬的嘶鳴淹沒

也曾有幸與一只漫游的松鼠對視

一個從高處下來的人

開始嘗試原諒自己虛妄的前半生

扎尕那一夜

這是一個停電又斷網的夜晚

貢布次力家的閣樓上

綴滿了蟲鳴和星辰

處子一般的扎尕那

緊緊擁抱著流水

流水抱緊了石頭

石頭們在黑暗中

沉默。用一座宮殿

抱住我

大海在說什么

那時候站在海邊，海風嗚咽著

波浪一個接一個。但是

對于一個內陸長大的人

我的確不知道大海在說什么

后來，在電視上看到

二戰結束之后，許多國家

將沒有用完的武器彈藥，全部

倒進了大海——

許多年過去了

時至今日。那些

大海深處的刺，依然

冷酷，鋒利。包藏

殺戮之心——

面對這些人類給自己制造的墳墓

大海，又能說些什么？

在三亞給自己寫信

我相信這是到了世界的盡頭

所以要在沙灘上給自己寫一封信

親愛的二滿，多年以來

你妄圖在紙上修筑避風港

在酒杯中，尋找翻卷的大海

你也曾試圖在波濤之上

尋找通往星空的道路

在這地理學的海角天涯

一叢叢三角梅，在冬天

沒心沒肺地紅著。歸來的舟楫

拖著疲憊的身軀。而椰子樹和白楊樹一樣

有著面對風吹的勇氣……

親愛的二滿，我要告訴你

在三亞，我曾遇到一個甘肅人

酒酣之后，他說：

“黃土高原的落日

有著無可比肩的美”

在春天聽到過秋雨的聲音

也許是春天，但也許

是夏天。但絕對不會是秋天

你一個人來到林子里

人群消隱，鳥獸絕跡——

兩邊的樹木，都有著

落寞孤單的表情

腳下只有雨點落下時

驚起落葉的沙沙之聲——

而烏云正在以加速度的力量

從高處俯沖下來——

似乎是要見證這一生一次

你和另一個自己對決的時刻

沉默者

走到中途，她不愿意往前走了

前面是十字路口，后面是沼澤地

左邊是深淵，右邊

是高不可攀的峭壁

既然長不出翅膀，也不能

像土撥鼠一樣在地下逃遁

她決心種下自己

長成一棵向下的樹

笑談錄

從地球上最后返回的那天，耶穌

傷感地對如來說：“我的西方，現在是

寸草不生的沙漠；而你的東方極樂世界

現在已經被喜馬拉雅融化的雪水

無情淹沒……”

“那么世間的眾生如何存活？”

如來發問。“他們中的富人，帶著僅有的氧氣

和淡水。移民去了火星和月球……而

他們中的窮人，正徘徊在水與火的邊緣！”

耶穌這樣陳述

“他們因為自己的貪欲，失去了家園

而我們將永遠失去子民……”耶穌開始哭泣

“那么你究竟站在哪一邊？”如來繼續發問

“有個我們都認識的中國人說過，天作孽猶可活

人作孽。不可活……”

透過稀薄的大氣層，眾多

依舊閃亮的星辰。兩個孤獨的神靈

注視著那個已經死去的藍色星球

在浩瀚的宇宙里，再也沒有戰爭和殺戮

也沒有了唱詩班和木魚誦經的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