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積云（組詩）

寧明

一夜鄉音

堂哥家的侄子昨晚建了一個群

呼啦一下子，圍來六十多個寧家人

我像一條潛水的魚

張大耳朵，貪婪地吞食著鄉音

離開家鄉快四十年了

在鄉音面前，我比沉默的魚更沉默

長長短短聊天的誘餌

也釣不出我一句地道的家鄉話

侄子、孫子、重孫子輩的親人們

用聲聲鄉音撩起一陣陣浪花

每一朵花開的聲音，我都能真切地聽懂

我沿著這條親情的河流

很快就游回了自己苦澀的童年

昨夜，我是最后一個離開群聊的人

他們不知道，我一直在場

可我還是分不太清，這些都是誰家的孩子

躺下后，只有眼角的淚水告訴我

只要生命里還能涌動起一汪水

我就注定要做那條一直游向家鄉方向的魚

薔 薇

將身子探出六月的柵欄

不再膽怯，甚至也沒了羞澀

薔薇對著行人

仿佛在結伴大聲地呼喊

路過的耳朵或眼睛

對薔薇的態度，也各不相同

有的駐足久久凝望

有的卻充耳不聞地匆匆走開

我回頭又看了一眼薔薇

忽然擔心身后正發生的這場火災

躥出墻外的那片火苗

該會怎樣在六月里自生自滅

我知道，薔薇的花季比少女更短

無論它們怎樣地揮霍青春

我都能做到，只是羨慕

決不指責，也不表現出心里的嫉妒

芒 種

芒種是布谷鳥銜來的一個節日

在我那片黃騰騰的記憶里

每年的這幾天，天空就會傳來

一聲接一聲的“麥子要熟”的鳥叫聲

這也是我，從小就學會翻譯的一句鳥語

過了芒種，我的胃口就會變大

眼巴巴抻長的目光，比母親搟的面條更長

只有把粗碗換成更大的搪瓷盆

才能滿足我放學后饑餓難耐的渴望

小時候，我對芒種的理解很膚淺

它就是麥子由青變黃的紀念日

我和小伙伴們喜歡提前模仿這一句鳥叫

只盼青黃不接的日子能早一點過去

后來，芒種漸漸被演變成一種思想

尖銳的程度，常與針尖相比較

但我深知，真正刺痛莊稼人的那一部分

不是麥芒，而是麥粒不值錢的身份

磁 鐵

只有真正的鐵哥們兒

才會聚攏在一起

無論思想尖銳，還是性情溫厚

與異性的鐵

相處時，喜歡親密無間

若是同性，一旦擺不正位置

就會發生嚴重的頂牛

善于團結弱小的鐵

也能與強大的鐵擁抱在一起

只要有一顆磁心

就能吸引對方

沒有鐵做朋友時

表情就像一塊冷峻的石頭

始終保持著堅硬的骨氣

扶桑花開

幾天不見

扶桑花就悄悄地開了

沒人來欣賞

就開給自己的葉子們看

幾張粉紅的皺紋紙

把怯生生的心仔細地包好

火辣辣的陽光下

扶桑總愛羞澀地低著頭

很多花一輩子不開花

卻起了一個花一樣的名字

而一說到扶桑

心情就會有一種莫名的沉重

我曾幾次握著剪刀

對著扶桑躥高的新枝猶豫不決

我不知道，為使著花更多

該不該剪斷，它正蓬勃生長的自由

東港觀云

去東港，我要看一朵云

怎樣演變成一片霞

再看著它

又怎樣漸漸被夜色涂黑

如果，早到一會兒

云也許還沒來得及改變顏色

云，堅守白的時候

我還在趕路

走南闖北的云

喜歡聚在一起歇歇腳

真正讀懂了云

就不會再說，云都很輕浮

那些大紅大紫的云

和貌似立場堅定的鋼鐵、水泥

夕陽下，終究是要

和我一樣，褪去自己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