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詩：普拉特利斯詩選

董繼平+譯

科涅紐斯·普拉特利斯（Kornelijus Platelis，1951-），立陶宛著名詩人，早年在維爾紐斯工程建筑學(xué)院學(xué)習(xí)，畢業(yè)后在一家建筑公司工作，1988年成為自由撰稿人，1991年至1993年出任立陶宛文化教育部副部長，1998—2000年任立陶宛教育科學(xué)部部長，此外他還擔任過立陶宛國際筆會主席以及其它一些文化機構(gòu)的重要職務(wù)，2001年起擔任立陶宛文學(xué)周刊《文藝》的主編。他先后出版的詩集有《話語和日子》（1980）、《橋上的家》（1984）、《為風(fēng)設(shè)置的羅網(wǎng)》（1987）、《船殼》（1990）、《對河流演說》（1995）、《潮標》（2000）、《版權(quán)及其他詩作》（2002）等多卷；此外他還把艾略特、肯明斯、龐德、休斯、希尼等人的作品翻譯成立陶宛語；同時他自己的作品也被翻譯成了英、法、德、西班牙、瑞典、俄、波蘭、匈牙利、挪威等十多種語言。他獲得過“約特文吉亞伊獎”（1985）、“詩歌春天獎”（1996）、“國家文化藝術(shù)獎”（2002），并在1996年當選立陶宛桂冠詩人。

科涅紐斯·普拉特利斯被認為是20世紀80年代以來最優(yōu)秀的立陶宛詩人之一，他的詩涉及個人和社會倫理道德問題以及倫理道德文化的可能性，把政治和宣言性的風(fēng)格融合在一起，反映出戰(zhàn)后立陶宛人的生活經(jīng)驗，在立陶宛詩壇上很有影響。他的詩歌兼具現(xiàn)代與傳統(tǒng)，對立陶宛歷史文化和現(xiàn)實社會的探索也十分執(zhí)著，他曾經(jīng)這樣說過：“……當這個國家有壓迫和新聞審查制度的時候，詩歌就成了最佳的自我表達方式。我們的詩歌里有兩種趨勢：抒情性和史詩性。我認為自己屬于史詩性的。”

為風(fēng)設(shè)置的羅網(wǎng)

想到詩歌的時候

我就迷失在詩和自我之間——誰察覺到呢。

可能掌握或者掌握不住我們之間的邊界嗎？

詩歌如風(fēng)：它模糊于它的發(fā)源地，

它模糊于它所去之處。它的意義模糊。

多么陌生、樸實之物——為風(fēng)設(shè)置的羅網(wǎng)！

在設(shè)置羅網(wǎng)者的動作中，有多少虛構(gòu)和狡黠！

黃昏際遇

在冬天的黃昏

看著圖書館窗外，

書架突然開啟，一個男孩

提著一籃蘋果和玫瑰進來。

黑暗濃重，思想紛亂。

今天——他說——

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對我發(fā)生：

我沿著果園小徑而行，發(fā)現(xiàn)自己

在堆滿書架、堆滿長方形石板的

幽暗房間里。

在冬天的黃昏，一個悲傷的人

站在那里看著窗外。

關(guān)于孤寂建筑的詩

漫長的秋雨中

僵直的塔刺穿石頭般的天空。

鴿子和烏鴉在那里找到躲避

城市噪音的掩體。

半野的貓

閱讀屋頂和墻壁的字母，燕子

完全理解壁架的對話。

一陣寒風(fēng)吹越拱廊，

用手指觸摸三角飾，

測量圓柱的寬度，默想

圖樣和正面的符號。

把崩潰的精細塵埃

吹進我眼里——那我所理解的

而且也被這些建筑物的

漫長孤獨所理解的唯一的共同語言。

蜘 蛛

我的心——猶如

蜘蛛腹部的一篷毛。

我的愛人，展開那我用來

圍繞你織網(wǎng)的一根富于彈性的線，

懦弱地坐在我軀體的荊棘叢中

直到我的眼睛貪婪的視網(wǎng)膜戰(zhàn)栗，

被我所欲望的東西觸及，

而當我攻擊我的犧牲品，我就意識到

那犧牲品只是我的影子。

黃昏的音樂

一片靜謐的榿木林

靠近那底部發(fā)黑的小溪，一張腐朽的

長椅，一個垃圾箱。每天黃昏

一個老人都從隱蔽處來到這里，環(huán)顧四周，

掏出一把口琴

吹奏“上帝拯救國王！”

魚 鷹

水帶走悲傷，

空氣奪去欲望。

溪床上的草猶如我蔓延的夢幻。

一只鳥的反影在水面上漂過。

繁盛的饑餓季節(jié)。

魚從水里跳進另一個

世界，抓攫生翅的昆蟲，

魚鷹

在芳香的空氣中潛伏等待它們。

我潛入深處：

蔓延的夢幻，搖曳著，奔騰洶涌……

為了尋找食物？

傷 口

開啟正午的傷口

露出我們那被分享的

存在的干凈的布匹，

這種存在中，生命之汁閃爍，

靈魂的密謀閃耀。

而白晝的所有忙碌

以庇護和食物的名義，

以力量和身體之愛的名義，

在生命之鏡中成為

死神王國的一個映像。

秘密對話

你交談又交談，忘記了

你在跟死者交談。

他們的話語塑造他們的面龐，

他們的念頭加快你的血液，

有人開始跟你交談

仿佛在跟死者交談。

喃喃低語活躍的地平線

發(fā)出大海單調(diào)、低沉的嗡嗡聲。

森林的訂婚者

我的唇裂開，思想因為

熱氣而崩潰。

一陣干燥的風(fēng)

掙脫燃燒的天空，

把一片花粉之云擲在我臉上。

精細的淺黃色粉末

覆蓋我的黑禮服、鞋子和帽子。

我把衣箱轉(zhuǎn)換到我的左手

猶如懺悔者用野櫻桃枝條抽打自己

直到我接近小棚屋。

你是誰？——門神問，

我回答：森林的

訂婚者。

降臨的天鵝

一只天鵝默默地

降臨到池塘之鏡里

它的反影

棲息在黃昏之底

它黑色的腳

觸及水面

這兩只天鵝

融為一體。

你俯身，對我無聲地低語著什么，

然后把頭擱放在我的肩上

又消失在那翻飛的夢幻尸布后面。

寧靜的黃昏

我們握著對方的手

凝視著對方的眼睛

久久親吻之后

佇立在黃昏柔和的光里。

一只垂著

花邊翅膀的大蛾子

突然閃爍著降臨到我們之間，

把它翅膀黏乎乎的粉末撒在我們的臉上。

“啊，愛情”，你說，“啊，命運！”

全世界都在嗅聞。

玻璃的另一邊

夜間霜降時

在它自己的手中

重寫風(fēng)景。

新雪上

只有一只黑貓

露出白胸脯。

森林沉沒到自身中

而厚冰下

河水默默地涓涓細流。

“我”——猶如一座山

在感覺之河里

越過一塊塊浮冰。

乞丐似的小雪花

飄落在等待的

果園新娘上。

銀色池塘的碗里

月亮

猶如渾圓的魚

置身于兩個用目光

吞沒它的情侶之間。

夜雨之后

花園歡樂得昏厥，

金盞花叢中的露水

閃爍著宣泄的淚。

綠色的船上

混亂的船員——煽動嘩變的

白色蟲子。

一只尖叫的鳥

從昨天到明天，從

未知事物到已知事物

飛越夜空。

沒有大雁飛向南方，

這是哪一種秋天？

是的，它們在這里——

“嘎、嘎”——尖叫著離去，

我們記錄下來。

樹葉飄落……

然而在心里

世界首先逝去。

松樹用纖細的手指

梳理霧靄。

壓抑的教堂鐘聲

充滿它們的痕跡。

濕漉漉的瓦。秋天。

旋花植物

卷曲到后面的泥土中。

悲哀的十一月早晨——

我醒來之際

我眼睛的鐵柵門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