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接受新東西是假自信

本報記者　韋曦

“人淡如菊”，沒有什么詞更能貼切地形容楚艷和她設計的服飾了。從最初打算做中國傳統服飾的當代復興，到2014年為APEC領導人設計服飾獲得全球關注，楚艷這一路走了近20年。前不久的北京國際服裝周，在楚艷2018春夏系列的T臺上，人們看到了更“西化”的設計。當大家疑惑她為什么不繼續推廣“漢服”時，楚艷回答：“中國的漢服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真正的自信是包容的”。在北五環外并不起眼的一個地段，楚艷把她的“楚和聽香”建在了一個絲竹相伴的小院子里。看著院里婆娑的樹影，品一杯香茗，淡妝輕描的她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

唐朝人才不管是哪個國家的衣服，只要好看，就拿來穿

環球時報：您曾為2014年APEC會議的領導人設計中式服裝，能分享其中的故事和感受嗎？

楚艷：我們的款式能脫穎而出，說來也是很幸運的事。當時大約有一百多家設計單位和個人提交了一千多套方案，可以說集合了國內高水準的中式服裝設計團隊。我覺得，最終入選跟我們很多年一直專注在做中式服飾革新、并不是臨時單獨為某個活動而做準備的情況有關。我們從效果圖開始就畫得非常完善。做樣衣時，我們設計了很多款式。最終選擇的是融合立領對襟、開襟、連肩袖等傳統服飾特色的中國歷代經典款式。在面料上，采用傳統真絲面料；紋樣上，選擇海水江崖紋、萬字紋等傳統紋樣；工藝上，采用了蘇繡、盤扣等中國特色工藝。其中，宋錦、漳緞等面料都屬非物質文化遺產。整體設計非常符合領導人的形象、氣質。我們團隊希望通過這樣的服飾，向國人和世界展示圓融大氣、溫潤平和的中國傳統文化氣質。

環球時報：您最近展出的2018春夏系列“尋跡”似乎少了一些傳統漢服韻味，多了一些中東風格和現代風格，為什么會做出這樣的改變？

楚艷：“尋跡”的靈感來源于絲綢之路。其實“漢服”，也就是我們所謂的漢族人的服飾，從來不是只有漢族人在穿這樣的元素。從漢代開始，就在不斷吸納西域服飾的一些特點，到了唐代更是百花齊放。唐朝人那么自信，他才不管你是哪個國家的衣服，只要穿著好看，穿上新鮮，就拿來穿。完全的包容和吸納同時又不會迷失自己，這是真自信。假自信是拒絕接受新東西，因為怕新的東西干擾我。所以我一直希望看到，今天的中國，我們在穿傳統服飾時，應該學習漢唐人的自信和胸懷。開闊的胸懷才能造就新時代的文化復興。

通過服裝這個載體，彰顯自信和作為文化大國的氣場

環球時報：您上大學時期，中式服裝并未受到關注，為什么您會選擇走這樣一條看似“沒有前途”的道路？

楚艷：這主要是受我碩士研究生導師李克瑜的影響。李克瑜老師對中國服飾、民族服飾有特別的情懷，他一直希望自己，包括他的學生，多從自己的傳統文化中挖掘靈感，把傳統中最美好的服飾表達出來、分享出來。李老師每次從國外回來就會說：“你看人家國外又拿中國元素在設計，我們不能丟掉自己的東西！”我記得1998、1999年，McQueen等國外品牌都開始用中國元素做設計。李老師當時要求我們設計的東西必須帶中國元素，所以我的研究生論文寫的就是關于東方風格的再創造。我研究了近一百年來國際知名設計師對中國風格、東方風格的運用。梳理了未來中國設計師應如何面對我們的傳統，如何把它進行現代化創新。論文寫成時，就基本上確定了我的未來方向和設計風格。

另外，我生長在古都西安，小時候經常去各種博物館、美術館參觀，拿著速寫本在博物館里唐代的唐俑之類，那時也不知道未來有一天我會再重新研究唐代服飾，就是覺得它很美就照著畫，那時就種下了一個種子。我曾經以為所有的小朋友都是這樣的，長大后才發現自己是幸運的，從小就可以接受這樣的藝術教育和文化熏陶。

環球時報：2011年，您創立了自己的品牌“楚和聽香”，創業過程中遇到很多困難嗎？國內有很多設計師也在做中國風，您追求的設計風格是怎樣的？楚艷：創業一定是辛苦的，我們從兩個人發展到三四十人的團隊，是個從零開始，從無到有的過程。期間有各種困難，特別是對我來說。我是一名設計師，也是一名老師，卻不是一個擅長管理經營公司的人。但另一方面，我又覺得很幸運，我們創建品牌時，“文化興國”“傳統文化復興”的概念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和需求。尤其是接觸到很多中國的外交工作人員，他們表示，在國際交流和國際對話場景下，再穿歐美品牌或者說沒有任何自己文化元素的服裝，好像總覺得缺點什么。他們也需要通過服裝這個載體，去彰顯自信和作為一個 文化大國的氣場。

中國人特別在意形與神的問題，最高的審美從來都不是去描畫那個形，神韻這個詞是中國人特別講究的，是藝術家一種精神境界的傳遞，是精神層面的一種感知。我看過太多只看重于形但沒有神韻的中國設計，立志于做超越神韻之美的中國品牌。所以品牌剛創建那年，我的一個設計靈感來源就是“八大山人”朱耷的繪畫作品。很多美術理論專家對他的美學分析都是在講留白、空靈的美，就是東方的禪意之美。我也在學習過程中體會到服裝設計一樣可以有留白的空靈感和禪意的神韻之美。

在國際舞臺上展現，你一定要有自己獨特的東西

環球時報：當前世界的時尚舞臺還是歐美主導，但日本設計師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曾在國際上嶄露頭角，中國設計師可以像日本學習什么？

楚艷：日本設計師能在國際舞臺上嶄露頭角，很大程度是因為七八十年代是日本經濟騰飛的時代，就像今天的中國。所謂時尚話語權跟國家的國際主權地位有直接關系。另一方面，日本的一批設計師像山本耀司、川久保玲等，當初都是先去歐洲跟著大師學，之后拿出自己日本風格的東西在歐洲舞臺上展現，讓歐洲人看到了文化差異帶來的新鮮感，并給予尊重。我認為這是中國設計師要特別警醒的。坦率來說，我們抄了很多年，但是希望不要抄成習慣，尤其在國際舞臺上展現，你一定要有自己獨特的東西。中國文化傳播在服裝層面不是很到位，當你穿漢服時，歐美人會以為你穿的是和服。不過這幾年中國設計師的進步很大，不僅能傳承老的東西，還能創造出新的東西，做現代的時裝設計，這也是我多年的一個使命吧。

環球時報：近幾年，國內掀起了漢服風，在您看來，廣袖、繁瑣的漢服如何適合現代生活？

楚艷：很多漢服粉絲滿懷巨大熱情，但由于不專業，缺少對裁剪、材料的選擇及生活方式的思考，沒有創新精神，大多數情況下只是復原。復原出的東西大多數都是禮服類的，要重新思考當下中國人的生活方式。日本的和服要在特定場合穿，如果上班擠地鐵就不能穿了。中國也一樣，傳統復古漢服也應是特定場合穿的服裝。另外，我們的情況和日本有所不同，無論是山本耀司還是三宅一生，他們都是從小生活在傳統文化傳承非常好的環境里，而現在的中國的設計師包括我在內，很少有人從小穿過旗袍，彈過古琴，傳統文化長時間缺失，現在需要我們先把它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