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與反思

（蘭州大學，甘肅 蘭州 730000）

大學里唯一的支教之旅，在翻看日記的時候漸漸清晰起來，當時的記憶已是碎片，順著記錄下的細節，我有了些許思索。那是2014年的冬季學期，我跟著學校的隊伍參加了“溫暖水杯”活動，在會寧的一個小學進行了為期三天的支教。

（一）11月7日 星期五 晚

跟著大巴，轉乘面包車，慢慢算過五小時的車程后，我們一行七人在晚上七點到達了甘肅會寧的灣口小學。一路上，透過車窗看著還算寬整平坦的水泥路，路旁正蓄勢待聳立的樓房，心里想著，會寧也算是有所發展了的城鎮，便有些許失落，這不算窮困的地方談何支教，這不算迫切的救助與幫扶又有何成就之感？直到車慢慢轉上山路，兩旁凋敝的苞谷地，橫陳于黑夜下的黃土堆，才燃起我“重進羅馬”的精神。

夜晚的小學空無一人，走進老師準備的住宿房間，除了北方特有的爐子，桌上老舊的臺式電腦所帶來的新鮮感，我也無所可感嘆的了。

放置好行李后，我挨著同行的外教kate沿床邊坐下，開始問起有關BSF（生物慢濾池）和她為何參加此活動的問題。她很耐心地介紹了裝置的過濾功能，說到參加“溫暖水杯”的原因，她自然地回答到：“因為我正好學習環境專業，可以對項目有所幫助，對自己的主修也有所幫助。” 話語中沒有偽飾的使命感和假意的同情。

就寢之前，我又問了同行的女孩一個問題：“你初次參與‘溫暖水杯’的時候什么感覺，為什么我現在心情倒也平靜。”

她想想說道：“可能明天見到孩子們就有感覺了。”

（二）11月8日 星期六 上午

上午10點，學校四五年級的孩子們（還有幾個學前班的學生）已經在教室里坐好，等著我們給他們上健康飲水的課程。那天本是休息的日子，老師說為了我們“特意”把孩子們找了過來。

教室足夠大，設施卻也陳舊：硬水泥地，破舊的木桌木門，左后角堆著白色水泥袋子，旁邊是個老式木櫥，裝著些碗筷和一些球拍，木櫥前有個盛著半濁泥水的綠色塑料盆，一個孩子告訴我那是他們洗手用的水。

我拿著相機給他們拍照，幾經扭捏后，他們也便大方地笑了起來，玩鬧了一番，幾個孩子嬉笑著想奪我的手機，拉我的衣角，被懂事的拉住，我笑著打圓場，心里也回味著被他們接納的歡欣。

中午飯被安排在學生家里吃，我和兩個學生一起回去，走他們每天必經的山路。只于電視圖片里所看到的田壟，此刻就真實地被踏在腳下，四周是深淺不同的土黃色，襯著藍的發白的天，鼻頭飄著的新鮮的牛糞味提示著我這是真實的經歷。

于我而言，這是新鮮卻不愿久留的黃土地。

到了學生的家中，才感受到用水的不便。他們家里普遍有著兩個水窖，下雨時開蓋收集雨水，無雨便緊閉。打開水窖，里面才及窖壁一半的水泛著渣滓，綠幽幽的，看起便不甚潔凈。我半疑惑地發問有無自來水，他們肯定地告訴我，沒有自來水，水窖的水便是日常生活用水的全部來源。說的時候，他們也毫無抱怨，這種習慣的接受讓我突然覺得悲傷，同情是說不上的，只是看看身邊操著鄉音的大人和說著普通話的孩子，想著他們為何被剝奪了走出大山的權利。這種低質量的生活被他們視為平常，我們的幫助也只是日常生活中新鮮的一瞬間，于他們哪有什么實質的生活上的改善呢？

（三）11月8日 下午

生物慢濾池的搭建在下午三點左右進行，同行的隊友們開始帶著孩子們洗沙，濾沙。清洗用的水也來自于水窖，用水桶打出來后，我開始懷疑濾池是否有凈水的功效——水窖中的水本也不潔凈。

以前有過搭建經驗的一個男生肯定地說，放心吧，等搭建完畢就能看見效果了。

（四）11月8日 上午

慢濾池于晚上九點左右建好，看著臟水被細沙過濾后變得清澈，我才開始肯定這份工作的意義。工作完的那晚，累了一天的我們也毫無睡意，開始閑談，隊長的幾個問題與回答，也算是對這次支教的思考和整理。

他的一句話我印象很深，是對我初到會寧時失落心境的批駁：為何只有貧窮的地區才需要支教？又如何定位貧窮？泥巴地？茅草屋？粗布襤褸的人們？支教是給予幫助而不是施舍同情。

至今，我還在思考，自己為何去參加這個活動，想想大多是新鮮感的驅使罷了。我想象的支教，是對赤貧的人們的幫助并收獲他們感激的回應。如此想來，支教的意義便不是他們生活的改善和希望的點燃，而是我虛榮心的滿足和自我的膨脹，一開始便定位甚高，自居上位，施舍于他人的幫扶，肯定是虛假而可惡的。

不免想到另一個問題：大學生短期支教的意義何在呢？更確切地問是大學生短期支教于孩子們的意義何在呢？自我虛榮的滿足，履歷表上的鍍金是對大學生而言的現實意義，而對于幫扶對象而言，“一年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短期支教，能給他們帶來什么？教授的零散知識可能得以被撿拾，少量的救濟物資對幫扶者的生活可能也有所益，但如此微小的作用，與我們大費周章的準備似乎是不成正比的。不過轉念一想，對這一問題的意識是否也是進步所在。就正如魯迅先生“鐵屋子里的吶喊”一般，微聲無助于問題的解決，但總能激起些波瀾。可以鼓勵更為廣泛的社會參與，呼吁國家層面的幫扶，或是激起被幫扶的孩子對走出原地的一點興趣和向往。此波瀾絕不會完全沉覆于大海，總能有其存在的價值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