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鳳

（西北大學，陜西 西安 710000）

天蒙蒙亮，我起身去了學校。

雖然已經是春天，但清晨仍舊有著冬天的寒意，我裹緊外套，低頭看了眼表，才7點整，我已經到學校了。偌大的學校顯得格外的安靜，我都能聽到葉子上的露水滑落的聲音。我站在走廊上看到離近洗手間的角落里有一個瘦弱的背影，從她身上穿的灰色工裝就可以認出這是我們學校的清潔工人，她彎著腰在清理著洗手臺，昏暗的燈光配上她身上的一抹灰色，單單從背影就可以看出她的憔悴，她一只手扶著腰，一只手按著水臺一點一點直起身子站在那里緩了很久。

我走過去拍了拍她，并向她詢問為什么要來這么早。這位清潔工人抬起頭，用手揉了揉眼睛：“是啊，孩子。學校規定7點要來打掃呢，人一老就睡眠不好，阿姨天天5點就起來，在家也沒事，還不如早早來學校干活呢。”我看到她的眼角全是皺紋，一條條像溝壑一般，鬢角的白發讓她顯得格外的蒼老，我瞥見她的手，這哪是一雙女人的手，粗糙到猶如樹皮，一根根青筋突兀著。從她的外形上我看到了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雖然蒼老的面容中帶著幾分憔悴，但是我看到她身穿的灰色工作服卻是干干凈凈、一點褶皺都沒有，她蓬松的短發藏在耳朵后面，帶著一對珍珠耳釘，映襯著她靦腆的笑容顯得和諧而又可愛。

暗灰色的工裝并沒有把這個女人身上端莊的氣質掩蓋，甚至她穿上這件衣服有點違和，我的直覺告訴我她不應該是學校的清潔工，在她的背后一定隱藏著什么故事。

在那次接觸之后，每當課間我都會去找她聊天，她人很好，會講許多大道理，有時候還會給我帶些水果，讓我分給同學。久而久之，18歲的我和52歲的她便成了朋友。

她叫做梁鳳，今年52歲，來我們學校做清潔工作一年了，之前因為身體不好，一直在家休息，現在逐漸好轉，就出來找點事情做，也給孩子們減少點負擔。我問她為什么要選擇來學校當清潔工人呢？梁鳳說：“因為她忘不了學校這個地方，對這個地方是又愛又恨。”

一次放學后，她說想去商場轉轉，問我有沒有時間。愛偷懶的我便爽快地答應了她的邀請。在去商場的路上，我問她，原來是干什么工作的，老是覺得你的氣質和清潔工格格不入。她低下頭，她的大拇指抽搐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把鬢角的頭發別在了耳后，陽光撒在她的側臉上，眼神中帶著溫柔、憂傷。不知道我哪里來的自信，篤定她的過去一定經歷了什么。

她開口對我說：“我曾經歷過一件事，就是這件事影響了我的后半生，也因為這件事情后，我的身體才每況愈下，讓自己在家一病就病了好幾年。我原來也是在學校工作的，不過我是一名人民教師，在縣里的中心小學工作。那是2012年的時候，校長讓我帶一年級的語文兼班主任，也就是那個夏天，我的一切都改變了。”她說著眼里便有了淚水，我拿出紙巾給她，她強忍著卻說是外面的風沙迷了眼，這時候我把頭輕輕靠在了她的肩上，繼續聽著她的故事。

“那一天，我清晰記得是6月13號，……”

上課鈴響了，梁鳳進班檢查著昨天的背書情況，班里孩子都能流利地背誦出來，但當梁鳳檢查到一個叫李小潔的女孩的時候，她吞吞吐吐的一個字都背不出來，梁鳳想著一年級一定立好規矩，不能太放縱他們，就問小潔：“小潔，你是忘記了還是沒有完成作業，沒有背會呢？那這樣的的話，中午放學你要留下來背書哦，你屬于沒有完成老師的作業，要等到你父母進學校給你接走，老師會陪著你背的。”李小潔聽到對她的訓斥后，便在課堂上大聲哭了起來，完全忘記這還是課堂，梁鳳只好讓哭鬧的小潔去辦公室冷靜冷靜。

到了中午，其他的老師都先走了，辦公室里只剩下梁鳳和小潔，小潔拿著語文書一直哭著不肯背。于是梁鳳給小潔倒了一杯水說：“小潔啊，你為什么一直哭呢？你告訴老師今天沒有完成作業的是誰？沒有完成作業對不對？你才上一年級就沒有良好的習慣，以后怎么辦呢？”小潔聽到梁鳳的話后，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落，話音剛落，這時候小潔父親走進辦公室，看到小潔淚眼婆娑的樣子站在林雨面前。他父親大聲呵斥道：“是誰把小潔弄哭的，小潔怎么了？”還沒等梁鳳開口說話，眼前這個身材魁梧，滿臉胡渣的父親竟然拿出手機來對著面前的梁鳳和小潔開始拍照。梁鳳嚇得往后退了兩步，緩過神來，上去把小潔父親手里的手機奪下來，并開始刪除剛才拍攝的照片。小潔父親又快速奪回手機，用手指著梁鳳，那樣子像極了撒潑的婦女大聲嚷道：“手機是我的隱私，梁老師為人師表，這點道理也不懂嗎？”梁鳳做了那么多年的教師，這樣附有電影情節的場面她確實也是第一次遇到，她瘦小的身體開始發抖對那個比她高幾頭的父親說：“那你剛剛是什么行為呢？是不是也侵犯了我的肖像權。”小潔的父親仿佛是原始人，在大聲喊叫后，他竟然拉著小潔開始打她的屁股，一下、兩下、大大的手掌拍在小潔的身上，梁鳳作為人民教師，她上前阻止這位暴力的父親結束這些讓人發指的行為。“你怎么還打孩子，這里是學校，不是你隨便打人的地方，請你注意！”梁鳳實在忍無可忍，似乎用盡她全部的力氣大聲對小潔父親說道。之后，小潔的父親沒有在打小潔，他惡狠狠將小潔拉走。這時候的辦公室就剩下了梁鳳一個人，剛剛的吵鬧聲還在梁鳳耳邊不能退去，梁鳳愣在了那里，手扶著桌子緩緩坐下，她多么希望剛剛發生的是在她的夢里，可是墻上鐘表的整點報時讓她清醒意識到，她就在現實之中。

……

汽車到站了，我拉著她的手下了車，聽完這件事后，我頭皮發麻，手舞足蹈地向她抱怨怎么能有這樣的人。可是梁鳳卻冷笑著說：“你知道嗎？精彩的還在后面。”我愣住了，聽她繼續回憶著……

“在我和那位家長吵完架后，小潔父親竟把視頻發到了朋友圈，惡意擴散，說是“小學班主任因學生沒有完成作業將其留校并動手打學生”，原文竟被大量轉載，沒想到的是這次的事情還登上了縣城的報紙，因為整件事鬧得沸沸揚揚，我也不可能再繼續擔任這個學校的老師了，我被校長辭退，被朋友誤解，生活被徹底打亂了。后來，我想著去找一些證據證明我自己的清白，可是辦公室里沒有任何人，只有我們三個，我能怎么辦呢。我去找過小潔，可是她一見我就只會哭，我在學校偷偷去找她，卻被原來的同事說我是在恐嚇我的學生，我能怎么辦。我只能逃避。”

梁鳳突然走著停在了我面前，她已經掩飾不了自己多年來內心的痛楚，在我面前，像個孩子一樣的哭了起來。這一次交心的談話，讓她的傷疤再一次裸露在陽光下。我知道一定是這件事讓她換上了輕度抑郁癥，整日在家里發呆，小小的縣城也沒有了她容身的地方，于是和丈夫孩子來到了市里，為了生存，才來我們學校做了清潔工。她站在梧桐樹下大聲哭著，我知道這是在釋放她的委屈，我知道她當年的無力感，我知道她當年被輿論暴力打地支離破碎、片甲不留，我知道她是多么希望再次站在講臺上傳授知識。

陽光從那棵龐大的梧桐樹葉子上穿透，空氣中的灰塵在光的照射下肆意彌漫著，我再次清晰地看到梁鳳她的臉龐，我想象她在講臺上為學生激情講課時的模樣，最美的模樣。

這時，我握著她的手，輕聲對她說了句：“梁老師，您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