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靈運詩文中的佛教思想

（西北民族大學，甘肅 蘭州 730030）

思想對人的影響是潤物無聲、潛移默化的，正是佛教思想，使謝靈運的文學作品中透露出了禪機，體現(xiàn)出了哲理之光和智慧之美。

一、般若性空，不為物累：

般若，是一種能夠絕假純真，度化眾生的大智慧。般若思想是大乘佛教的主導思想，其核心內容便是闡釋世間一切事物“性空幻有”或“真空妙有”的道理。世間萬物一直處于一種永不停息的輪回過程之中，不會在世間“常住”。般若是領悟佛法的根本智慧。晉宋時期，般若類經(jīng)典廣泛流傳，如《金剛般若經(jīng)》、《大品般若經(jīng)》等，對當時的社會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謝靈運生活的年代，正是般若學鼎盛之時，自然會受到般若思想的侵染。

謝靈運的空觀思想一方面受社會上般若思想流行的影響，另一方面也是由世事人情來助推促進的。世事無常對謝靈運來說是常伴左右，深深體會的，政治上的被打壓不受重用，出守外郡，與自己交接甚密的廬陵王劉義真被殺等一系列挫折都使得他對現(xiàn)實充滿了厭惡。在其詩文中多有時光流逝，盛年不再的感慨。如《傷己賦》中有“眺徂歲之驟經(jīng)，睹芳春之每始。始春芳而羨物，終歲徂而感己。貌憔悴以衰形，意幽翳而苦心?！蓖盏臍g快再也不會有了，一切就像夢幻一般一閃而過，一年一年，自己越發(fā)的憔悴不堪，寂寞彷徨。世事無常，人的一生也如同外物一般轉瞬即逝，般若空觀思想十分明顯。

再如，其《維摩詰經(jīng)》中十譬贊八首，以聚沫、泡、焰、芭蕉、幻、夢、影、響、浮云、電這十種譬喻之物來闡釋自己對于般若空觀思想的理解與認識。取其第一首《聚沫泡合》為例：

水性本無泡，激流遂聚沫。

即異成貌狀，消散歸虛豁。

君子識根本，安事勞與奪。

愚俗駭變化，橫復生欣怛。

水的本性是沒有聚沫與泡的，但是在激流的作用下產(chǎn)生了，外觀雖然產(chǎn)生了變化，但是其本性沒有變，一旦激流等狀態(tài)消失，聚沫與泡就會隨之消失，顯示出其本性?！熬印迸c愚俗之人的區(qū)別就在于君子能夠透過現(xiàn)象看到本質，不會因為事物表象的變化而影響到自己。要從世間萬物的紛繁多變的外在現(xiàn)象看到諸法無我性空的內在本質。這樣，心才會不為外物所動，忘懷得失。

謝靈運在《辨宗論》中說：“真知者照寂，故理常為用，常用在理，故永為真知?！?“照寂”一詞是萬物皆性空的意思，在謝靈運看來，真正的智慧在就在于此，一旦“照寂”，理便能為我用。“夫膏肓大道，摧輈玄路，莫尚於封有之累也。”在謝靈運看來，眾生之所以不能成佛，主要是因為“有累”，為世間的欲望欲求所累。故應“累盡則無，誠如符契。將除其累，要須傍教?！?/p>

二、彼岸世界，山水凈土：

“凈土”，一名“佛土”，是與“穢土”相對照而言的，是大乘佛教中所謂的佛所在的彼岸世界的信仰。佛教典籍往往將其描繪成幸?？鞓返氖サ?，是脫離一切惡、煩惱和垢染的地方。無盡的快樂和幸福吸引著世人的無限向往，人人都可以往生凈土，從而激起僧眾向往的強烈興趣。謝靈運與慧遠交往甚密，在慧遠的影響下，也深受凈土思想的熏陶，凈土思想對其行動和思想產(chǎn)生了巨大的影響。

山水，即是“凈土”。晉宋時期，僧徒喜歡樂居山林，以致“天下名山僧占多”。謝靈運人生失意，苦苦追尋著心靈上的凈土，在山水徜徉中他找尋到了屬于自己的凈土。謝靈運是用刻畫山水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對佛國勝境的美好向往。如《過瞿溪石室飯僧》：

迎旭凌絕嶝，映泫歸溆浦。鉆燧斷山木，掩岸墐石戶。結架非丹甍，藉田資宿莽。同游息心客，曖然若可睹。清霄揚浮煙，空林響法鼓。忘懷狎鷗，攝生馴兕虎。望嶺眷靈鷲，延心念凈土。若乘四等觀，永拔三界苦。

詩人描繪了一幅山中凈土的景象，祈愿自己能獲得佛家的大智慧，弘揚佛性，觀照本性，遠離世間的煩惱和痛苦，進入成佛的境界。從這首詩中可以看出他主張通過凈土修行的方式達到屬于自己的清凈之境。再如《山居賦》：

敬承圣誥，恭窺前經(jīng)。山野昭曠，聚落膻腥。故大慈之弘誓，拯群物之淪傾。豈寓地而空言，必有貸以善成。欽鹿野之華苑，羨靈鷲之名山。企堅固之貞林，希庵羅之芳園。雖粹容之緬邈，謂哀音之恒存。建招提于幽峰，冀振錫之息肩。庶燈王之贈席，想香積之惠餐。事在隔而思通，理匪絕而可溫。

山野之美深深吸引著謝靈運，寧靜“昭曠”的山水遠離了“諍訟”的朝市，是他內心向往已久的清修之地，面對天地之大美，內心得到了釋懷，進而忘卻了世間的痛苦煩惱。在謝靈運心中，現(xiàn)實山水的意義與佛教的“凈土”似乎并沒有太大的區(qū)別。

謝靈運所作的《佛影銘》序：

“庶推誠心，頗感群物。飛鸮有革音之期，闡提獲自拔之路。當相尋于凈土，解顏于道場。圣不我欺，致果必報。援筆興言，情百其慨！”[1]

美妙、清靜是現(xiàn)實山水境界與內心理想凈土的共通之處，山水是凈土的外化并將之訴諸于筆端的結果。

三、涅磐成佛，修心慧悟：

“頓悟”，謂不假時間和階次，直接悟入佛教真理，時間上不強調苦行僧般的終生修行，階層上眾生平等盡可成佛。頓悟成佛論最主要的義理，是主張一切眾生皆能成佛，沒有任何的限制條件，適應各個階級的需要。謝靈運改編整理了南本《涅磐經(jīng)》，是主要的參與者，自然就是頓悟成佛論的堅定支持擁護者。

謝靈運的頓悟成佛觀點主要體現(xiàn)在《與諸道人辨宗論》中，他認為頓悟成佛說賴以存在的基礎便是萬物皆有佛性，這是頓悟說最基本的理論依據(jù)，人人皆可成佛，可斷然斷盡一切妄想，悟得佛果。

《辨宗論》中如是說：

日用不知，百姓之迷蒙，唯佛究盡實相之崇高。今欲以崇高之相，而令迷蒙所知，未之有也。[2]

悟是一下即悟，“階級教愚之談，一悟得意之論?！痹谶@里，謝靈運認為崇高實相，即終生追求的本體——“空無”就是眾生追求的最高標準。佛教真理只有靠頓悟才能夠領悟，同時，謝靈運的頓悟理論是縱理而談的，不拘于實相的差別，這一點和孔子的有教無類相似。

面對山水，詩人發(fā)出了“觀此遺物慮，一悟得所遣”的感言，對于“理”，詩人強調的是通過“觀”景而“一悟”理體。這里的“一悟”指的是一下子就感悟，實質上就是頓悟。縱觀謝靈運的山水詩，全篇以寫景為主，對于山水的處理，沒有漸進之感，僅一“觀”而己。景外說理，是謝靈運詩歌的一大特色，以往其“理”被視為其詩的缺憾、尾巴，以“頓悟說”看來，此“理”超乎象外，是其在《辯宗論》中所言的崇高實相，是忘言而“得意之論”。在游賞山水之后詩人大徹大悟，在大頓悟的狀態(tài)下，自身與佛理之間融為一體，融會貫通。

“頓悟”強調的主體是心，佛教講求治心，個人只要做到修心慧悟，即使在家也是在修行，謝靈運重視“心”的作用，追求的是內心的淡泊寧靜。《高僧傳》記載：“范泰、謝靈運常言六經(jīng)典文，本在濟俗為治，必求性靈真奧，豈得不以佛經(jīng)為指南耶？’”

面對自然山水，謝靈運將外物心態(tài)化了，賦予了山水以人的生命情感：宋嚴羽說：“謝靈運至盛唐諸公，透徹之悟也。”謝靈運在游賞山水的過程中，或領悟玄佛之理，或與好友談佛論道，這些行為的目的都是為了追求自我內心心靈的一份寧靜淡泊，從而達到一種內心的精神滿足。

注釋

[1]（五代）慧遠著、張景崗點校：《廬山慧遠大師文集》，北京：九州出版社，2014年版，第211頁。

[2]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28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