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以寶物的失去為結局的中國民間童話具有不容忽視的數量和豐富形態,構成了獨具特色的“失寶型”故事。通過比較中西民間童話文本對待寶物的不同態度,探索農耕文化與商業文化的價值沖突,并借助民俗學和人類學材料,分析和揭示中國心靈在由農而商而現代的進程中所產生的身份焦慮,及來自往昔的神圣空間和神圣之物對于文化身份之自我建構的重要價值。
關鍵詞:林蘭民間童話 文化心態 文化自我
民國時期署名為林蘭的八本中國民間童話集,作為新文化啟蒙轉化為商業出版的成果,不僅影響了一代讀者,而且在國內外學者中享有極高的稱譽,可以說是國內最接近格林童話水準的中國童話叢書。
童話始于災難與缺失,終于幸福與滿足——這是西方學者對童話基本情節的總結,也是西方現代童話對兒童讀者的基本承諾。然而,中國民間童話中卻有大量以寶物的失去為結局的故事。民國時期林蘭編寫的八本中國民間童話集中,失寶故事與得寶故事數量不相上下,以至于使人得到一個揮之不去的印象——寶物總是在以各種方式失去。在這些講述失去的中國童話中,又以識寶取寶這一故事類型形態最為豐富,容納了微妙而復雜的心態。學界主要的研究成果是涉及了隱含在故事中的農耕文化與商業文化的沖突以及農民心態對沖突的表述。進一步思考中西童話的文化形態以及經由農耕走向商業這一社會轉型的文化資源,會發現沖突的深層包含著取寶的愿望、失去的擔憂、對外來者的拒斥以及自我身份的體認與迷失,最終,失去的寶物也就這樣被系于中國文化的回響和中國人對于自我的隱喻之中。
一、知足:取寶觀念中的農耕心態
識寶取寶故事最早見于唐人筆記。唐戴孚《廣異記》有《破山劍》一篇:
近世有士人耕地得劍,磨洗詣市。有胡人求買,初還一千,累上至百貫,士人不可。胡隨至其家,愛玩不舍,遂至百萬。已克明日持直取劍。會夜佳月,士人與其妻持劍共視。笑云:“此亦何堪,至是貴價。”庭中有搗帛石,以劍指之,石即中斷。及明,胡載錢至。取劍視之,嘆曰:“劍光已盡,何得如此。”不復買。士人詰之,胡曰:“此是破山劍,唯可一用。吾欲持之以破寶山,今光芒頓盡,疑有所觸。”士人夫妻悔恨,向胡說其事,胡以十千買之而去。
林蘭童話集收錄三篇此類故事,分別為《葫蘆開山》《鐵犁老頭》以及附在其后的無名故事。無名故事尤其突出了耕地的農民和外來商賈所代表的不同文化心態及命運:一人養一小豬,不肯長。商人出重價買之,約好三天內來取。這人聽商人說豬肚子里有兩支白蠟燭,取出點燃,則夜晚百寶都從門窗飛入,便獨自剖開豬肚,不慎讓兩支白燭飛走。 林蘭.獨腿孩子[M].上海:北新書局,1932:54~60。無名故事描述了農商文化相遇時的情境,與唐人筆記共同標志了識寶取寶故事的基本形態:即農人有寶不識,而商人知其能夠生財,以重金購買,約好日后來取。農人問得寶物用處,自己去試,不慎毀掉寶物。
程薔注意到,識寶取寶故事中的寶物幾乎都是來自土地的劍、葫蘆、金牛等,反映了農耕生活的幻想 程薔.民間敘事中的寶物幻想[J].民族藝術,2002(1)。。顧希佳則從埋寶于地的生活習俗解釋了“地產寶物”的幻想起源:富貴人家藏于地底的寶物因時代風雨和家庭敗落而為不相干的人獲取,此種傳說為人所樂道,形成了“兇宅捉怪得寶”的故事類型(敗落的大宅里夜夜鬧鬼害死不少人,但主人公卻不為其害,或偷聽或審問得知地底埋藏的金銀而掘財暴富);更有甚者藏寶于深山玄潭,民眾因此幻想一朝時來運轉覓得萬貫家財,又產生了“石門開”故事類型(山洞石門里藏著稀世珍寶,一人得知開門的口訣或鑰匙,打開石門頓時致富)。 顧希佳.“鬼屋”的新主人——“兇宅捉怪”故事解析、世代尋寶夢——“石門開”故事解析[D]//劉守華.中國民間故事類型研究.華中師范大學,2002:287~298,299~313。老百姓對金銀財富的幻想,不僅體現在故事中,同樣也流溢于游戲習俗中:蘇軾《盤游飯古董羹》寫道:“江南人好作盤游飯,鲊脯膾炙無不有,埋在飯歐諾個,里(俚)諺曰‘掘得窖子’。”陶宗儀《說郛》引《嘉蓮燕語》言:“吳俗遷居,預作飯米,下置豬臟共煮之。及進宅,使婢以箸掘之,名曰掘藏,闔門上下俱與酒飯及臟,謂之散藏,歡會竟日。后人復命婢臨掘向灶祝曰:‘自入是宅,大小維康;掘藏致富,福祿無疆。’掘藏先祭灶神然后食。”轉引自:萬建中.解讀禁忌——中國神話、傳說和故事中的禁忌主題[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187。至今,中國家庭在新年包餃子時,不忘藏一枚硬幣或代之以紅棗等物,以無意中吃得為有福。游戲的興味也同樣逗引出掘藏之喜。
對寶物的欲求催生出識寶取寶故事的初始情節;而對不勞而獲的擔憂則進一步興起了敘述的波瀾,形成了故事的內在張力。故事里所憂之事總是成真,因此,寶物必然失去——這也是識寶取寶故事的普遍模式。對農民來說,唯有辛勤勞作才能獲得土地的饋贈,他們不相信天上掉餡餅這回事。《太平廣記》載唐人牛肅《紀聞》里的《嵩山牛》 出自《太平廣記》卷四三四,轉引自劉守華.中國民間故事類型研究[D].華中師范大學,2002:307。很能說明這種心態:
先天中,有田父牧牛嵩山,而失其牛,求之不得。忽見山穴,中有錢焉,不知其數。田父入穴,負十千而歸。到家又往取之,迷不知道。逢一人,謂曰:“汝所失牛,其直幾耶?”田父曰:“十千。”人曰:“汝牛為山神所將,已付汝牛價,何為妄尋?”言畢,不知所在。田父乃悟,遂歸焉。
“何為妄尋?”點破了對寶物的癡想。商人不事生產單靠物物交換便能“讓錢下小崽”的方法在農民看來是不牢靠的。走街串巷的小買賣倒是可以接受,但一頭牛就值一頭牛的錢。表現在故事中,要求過多,貪婪不止,肯定是要受到懲罰的。所以,農人對于不經自己努力而獲得的贈予,多少帶有一些原罪感。林蘭《地藏菩薩和牛》林蘭.鬼哥哥[M].上海:北新書局,1930:80~82。記載松江地區的童話說,地上本來沒有牛,地藏菩薩向玉帝請求贈給農民。農民卻不善待牛,地藏為此受罰入地獄。林蘭《金華老龍》 林蘭.怪兄弟[M].上海:北新書局,1932:7~8。所講金華地區的童話也說,老龍背著玉帝為金華人降雨,并托夢給縣太爺,請大家年三十夜用清水謝年,表示年景不好,以瞞過玉帝。金華人卻用酒水謝年,致使玉帝察覺,斬了老龍。此類故事,都因為道德行為上的不當,而造成了贈予者的苦難。懲罰不是施加在人身上,人才更加有罪。進一步說,由這些傳說而解釋的七月三十祭菩薩和元宵鬧龍燈等習俗起源,也一樣透露著農耕式的隱憂、罪感與代償方式。
“失去型”故事對農耕心態的表述還體現在它以鼓勵知足的方式維持著窮富之間的平衡與日常生活的安寧。“井水變酒”型故事和“太陽山”型故事便扎根于這種思想。“井水變酒” 祁連休.中國古代民間故事類型研究(卷中)[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7:789~792。故事初見于元代,亦見于林蘭《不知足的善人》 林蘭.菜花郎[M].上海:北新書局,1930:31~5。,故事講仙人為答謝賣家的慷慨,將井水化作美酒,賣家因此致富,后賣家嘆息無酒糟喂豬,仙人不樂,令井水不再出酒。明朝江盈科《雪濤小說》中的《王婆釀酒》一則,文末附有道士題壁詩“天高不算高,人心第一高,井水做酒賣,還道豬無糟”,勸誡意味更為突出。“太陽山”故事,林蘭童話有《鳥為食亡、人為財死》 林蘭.獨腿孩子[M].上海:北新書局,1932:112~115。一則,講兄弟分家,弟弟得樹,因窮困無奈而欲砍樹。樹上烏鴉為保樹而將弟弟帶至出太陽的金子地。弟弟裝了一襪子金子,回去蓋屋娶妻。富有的哥哥學樣來到金子地,裝了一袋又一袋,直至太陽出來,灼熱而死。后一夜烏鴉又來,因貪吃哥哥的肉,也被太陽曬死。顧希佳比較了“太陽山”故事與阿拉伯故事《辛巴德航海歷險記》,認為前者鼓勵知足常樂而后者鼓勵冒險拼搏,極有代表性地說明了農耕心態和商業心態的異趣。 顧希佳.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太陽山”故事[D]//劉守華.中國民間故事類型研究.華中師范大學,2002:318~320。
一方面,窮困者為了更好地生活幻想著從天而降的寶物,另一方面,又經受著不勞而獲無法長久的擔憂。聚寶盆和搖錢樹都不可靠,有時就出現了得到天賜寶貝的主人公與惡富人換家的情節。窮人變富,富人變窮,“風水輪流轉”,民間童話制造了一個封閉的循環系統。而中國傳統文化又在這個循環之中發展出一套小富即安甚至固守窮困的生活之道。所謂“窮易過富難享” 陸震.中國傳統社會心態[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6:162。,為了在古老的土地上躬耕勞作、勤儉持家,失去寶物似乎成為一種解脫。
二、進取:取寶觀念中的商業心態
識寶取寶故事往往有一個沒有明說的禁忌,因為主人公對此無知而致使寶物失去作用,最終一無所得。弗洛伊德認為禁忌總是伴隨著“那種原始的、想從事禁忌事物的欲望……在潛意識中,他們極想去觸犯它”【奧】弗洛伊德.圖騰與禁忌[M].楊庸一譯.北京: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6:48。。反映在故事中,有“設禁”必有“違禁”,而且違禁必帶來一定的后果。鄧迪斯總結道,故事可能以違禁之后果結束,也可能繼之以試圖逃離,逃離則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也即是說,“設禁-違禁-后果”在結構上具有穩定性,而試圖逃離懲罰并獲得成功則相對隨意,這取決于“特殊的文化或者這種文化中特殊的講述人”【美】阿蘭·鄧迪斯.民俗解析[M].戶曉輝譯.南寧: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16。。
從中國童話來看,故事更加強調懲罰的不可逃離,尤其是對圍繞寶物的禁忌,稍有觸犯即施現報。河合隼雄分析了《日本民間故事大全》中“龍宮童子”類故事,他寫道:“幾乎所有的故事都描寫主人或者及其親人因為世俗成見而失去從龍宮得到的寶物。更多的故事描寫雖然主人公并不勢利,卻因為他的弟弟、妻子等人的貪心,導致失去寶物。”【日】河合隼雄.日本人的傳說與心靈[M].范作申譯.北京:三聯書店,2007:176。這種情況,在林蘭“失寶型”童話中也多次出現:《小三鬼的故事》 林蘭.換心后[M].上海:北新書局,1930:39~44。因為妻子的偷窺偷吃而使主人公失去了幫他捕魚的小三鬼;《吹簫人》林蘭.怪兄弟[M].上海:北新書局,1932:63~67。因為鄰居不會用萬應盒和如意棒,氣得丟在地上說“不要了”,致使寶物消失,等等。也不乏萬建中所說的嘲禁型故事,通過描寫違禁而不受罰,嘲弄禁忌使之無力,但所針對的多是“不宜動土”等語言禁忌,想象和題材頗受限制⑦ 萬建中.解讀禁忌——中國神話、傳說和故事中的禁忌主題[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278,259~273。;解禁型故事則雖有解除禁忌的欲望⑦,但也無法超越對禁忌的恐懼而集體轉向了持守和無欲。總體而言,受小農意識的影響,林蘭童話過分地渲染違禁后果,“從某種程度上扼殺著狂盛的進取精神” 姜典凱.民間故事中的小農意識[J].民間文學,1987(2)。。
以“取寶禁忌”和“違禁后果”分析格林童話和阿法納西耶夫的俄羅斯童話 阿法納西耶夫.俄羅斯童話[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兩者表現出由游牧而進入商業的西方文明所具有的開拓性和創造性:違反禁忌總是以得到寶物和幸福告終。俄羅斯童話中《馬、臺布和號角》前兩次傻兒子從仙鶴那里得到了產銀子的馬和擺飯菜的臺布,他禁止媽媽說啟動魔法的咒語(設禁),媽媽忍不住說了(違禁),得到馬產的銀子和臺布招待的飯菜(獲贈)。有趣的是,第三次仙鶴送給傻子一號角,傻子媽媽再次說了咒語(違禁),結果被打了一頓(受罰)。懲罰是懲罰了,但寶貝仍然屬于傻子,靠著它傻子過上了幸福的生活(仍獲贈)。故事并不專意于懲罰,而以喜劇的方式輕輕觸及設禁招致違禁的后果和寶物攜帶的暴力因素。另一則童話《火鳥和瓦希莉莎公主》,射手得到一根金羽毛,駿馬勸他“別交給國王”(設禁),他交給了國王(違禁),國王命令他去捉金鳥,捉來了金鳥,又命令他去找公主。他找來了公主,國王被燙死,自己與公主成婚(獲贈)。格林童話《烏鴉》,公主對主人公說“不要喝老太婆的,不要睡著”(設禁),主人公吃了睡了(違禁),雖然因此沒有解救公主,但公主送他三樣寶貝(獲贈),叫他去急流山金宮救她,并且說“在那里你有力量救我”(曉示力量),途中他再次獲得寶物,救回公主。
西方童話的另一個敘事邏輯表明:禁忌之物內藏力量,違禁則獲得力量。與禁忌相關聯的情感是欲望與恐懼,當欲望戰勝了恐懼,寶物的力量便釋放并轉移到違禁者身上。俄羅斯童話《神奇的襯衫》中,伊凡得到的馬和金子寶石就藏在禁止他打開的房間里。童話中違反禁忌的人最終能得到寶物走向成功,也即是說,他“會因為必須克服困難而擁有力量,使自己更上一層樓”【日】河合隼雄.日本人的傳說與心靈[M].范作申譯.北京:三聯書店,2007:124。。在禁室型故事中,我們也能看到違禁所帶來的力量。女子進入了丈夫禁止她進入的房間,里面通常是殘肢斷體,但女子不僅克服恐懼,逃脫了丈夫的威脅,還使他落入自己的控制。在格林童話《菲切爾的怪鳥》中,三女兒打開禁室,看見兩個姐姐的碎尸,將她們拼好并令其復活,故事接著寫道:“現在他不再有擺布她的魔力,只得按她的要求辦了。”格林童話《騙子和他的師傅》和俄羅斯童話《絕招》都展示了主人公用從師傅那兒學來的法術幾次三番斗敗師傅的過程,其中最精彩的段落是主人公的父親忘記了主人公的交代,把不該賣的東西連同主人公變的動物賣給師傅,致使主人公被拘,而主人公總能設法逃脫,并引發一連串花樣百出的變形逃遁。在這個故事中,“設禁-違禁”情節將主人公逼到一個受限的環境,正是為了展示他的力量。
除了獲得寶物和寶物中的力量,違禁在格林童話和俄羅斯童話中的另一個功能是促成主人公的出發。格林童話《金娃娃》改變了《漁夫與金魚》懲戒貪婪的主題,金魚贈給漁夫宮殿和裝滿食物的柜子,告訴他“不能向世界上任何人透露你的幸福是哪兒來的”,他當然還是告訴了糾纏不休的妻子,結果一切煙消云散。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兩次。當他第三次打到金魚時,金魚將自己贈給漁夫。妻子的違禁最后帶來的,是由金魚化作的兩個金娃娃、兩匹金馬和兩朵金百合,是金娃娃騎著金馬去闖世界。格林童話《金鳥》和俄羅斯童話《伊凡王子、火鳥和大灰狼的故事》則完全是“設禁-違禁-出發”的不斷重演。僅舉金鳥為例:王子出發尋找金鳥,狐貍告訴他地點和方法,并說別碰金籠子(設禁),他不聽(違禁),被金鳥國王捉住,金鳥國王讓他找來金馬換金鳥(出發);狐貍再次指點他,并說別碰金馬鞍(設禁),他不聽(違禁),被金馬國王捉住,金馬國王讓他找來金殿公主換金馬(出發);狐貍指點他,并說別讓金殿公主見她父母(設禁),他不聽(違禁),受制于公主父親,又是狐貍助他完成考驗,帶走公主(出發)……主人公如此熱衷于出發,無怪乎普羅普將“設禁-違禁”作為故事的鋪墊部分放在主人公離家的開場部分之前。【俄】普羅普.故事形態學[M].賈放譯.北京:中華書局,2006:116~119。格林童話和俄羅斯童話的主人公個個都是從離家出發開始書寫自己的命運——幾乎可以說,沒有“離家出發”,童話無法開場。格林繼承了“離家”的精神意愿,并將得到寶物導向現代語境中的自我完成。《玻璃瓶中的妖怪》中,樵夫的兒子得到一塊會治病、會變銀子的布條,但他仍舊離家完成學業,成為名醫。《兩兄弟》中,父親不愿意把雙胞胎留在家中,因為他倆吃了金鳥每天都吐出一塊金子。獵人聽見說:“這才不是什么壞事哩,只要你們仍舊老老實實,不因此懶惰起來。”雙胞胎便跟著獵人學打獵,學得本領之后,他們像他們童話中的主人公該做的那樣——出去闖蕩,新的故事這才開始了。
整體上看,以格林童話和阿法納西耶夫俄羅斯童話為代表的西方童話對“獲得寶物”的情節敘述遠不如對“交鋒—戰勝”“難題—解答”這兩組情節的重視,“寶物的失去”則基本上不在敘述視野里。沒有那種患得患失,“設禁和違禁”不是用來警戒和說理,而為交代出發的決心和成長的力量。
三、自我迷失的寓言
中國識寶取寶童話中農人和商人都表現出對寶物的欲求,而最終卻誰都沒能得到寶物。以往的研究從表層和深層都做出了解釋:從表層說,因為農人對日常生活中的事物缺乏物物交換、變廢為寶的商業頭腦,即便被告知是寶貝,也不知如何使用,致使寶物失靈,錢財落空;而從深層說,農人因為自己的行為而糟蹋了寶物,使商人落得兩手空空,實際上是農人應對商業沖擊時的心理反抗與精神勝利。問題是,不管站在哪一方來體味,童話都給人以失去的遺憾。如果我們不僅僅從文化沖突的角度,而試著從文化轉型中的自我身份建構來分析,那么這類講述失去的童話便呈現出全新的心理象征和意識形態:農耕代表著文化的過去,商業則代表著文化的歷史進程。童話的深層隱含著這樣一個問題:即在從農耕走向商業、走向現代的過程中,人們遺忘了什么才招致空無?
明代徐應秋《玉芝堂談薈》將唐人筆記中的識寶故事編入一個條目,命名為“異寶難識”。但誰不識?如何不識?須以現代的知識和眼光重釋。
首先是農人不識。
農人對于寶物有兩樣不識。一是不識自家東西是寶貝。諸如葫蘆、蘿卜、黃瓜、稻草、貓、馬、豬之類,看似尋常而不起眼,卻擁有打開藏寶空間的力量。但這一點不識無傷大礙,商人的交易很快點醒了他。他終于失去了寶物,原因在于不識寶物的神圣本源。
農人并不真正理解寶物之為寶物的神圣性,以及維護神圣所必需的知識。如上文所述,林蘭無名故事中的農人得知豬肚子里有兩根招財進寶的蠟燭,擅自破開豬肚,卻不知如何守護,反叫蠟燭飛去。《常州民間故事集》中有一篇《金牛石》 常州市民間故事集成編委會.常州民間故事集[C].北京: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9:207。,講得更為清楚:某村有一塊捶稻草的大石頭,一日,一個江西人路過此地,要出高價買下。村人追問緣由,得知石頭里有條金牛,便不肯賣,把石頭搬進屋里,收藏起來。幾年后,江西人再次經過,一看,搖頭說道:“那塊石頭放在外面,金牛能日曬太陽,夜吃露水,你們每天在石頭上捶稻草,就是給牛喂草;搬到家中以后,金牛曬不到太陽,吃不到露水,更加吃不到稻草,已經被活活餓死了。”農人年復一年地在石頭上捶稻草,遵照祖上的行為習俗對待寶物,但卻只能從表面的用途上理解這行為,并不知另有其生命攸關的重大價值。造成無知的是傳統和傳統價值的遺失,故事里的農人已經不能從根底上認識傳給他的東西了。如果說寶物標志了自我,那么失去寶物,意味著自我失去了與本源的聯系,無法真正得到贈予而成為自足的個體。
然而,更重大卻更為人所忽視的,是商人的不識。
商人來到村中,一眼辨出農民的寶物,并知道如何使它“生錢”。但對商人而言,寶物之所以為寶物,僅僅因為它可被用作獲取金銀的工具。殊不知唯有神圣性所激發的信任感才保障了金銀能夠作為貨幣使用。商人因為不識寶物之神圣,不識神圣之物無法交換而提出購買,破壞了神圣得以維持的禁忌,應該說這已經為“寶物的失靈”埋下了伏筆——提出購買,這才是寶物注定要失去的第一個原因。關于寶物的神圣性與金銀貨幣的關系,莫里斯·古德利爾在《禮物之謎》一書中進行了詳盡的分析。他認為,錢幣必須具有權威,才能作為支付手段和流通財富。歷史的發展最終將普遍流通的貨幣鎖定為金銀,而同時金銀也被用來裝飾神靈的身軀,裝飾那些執掌權力的人的身軀。中國皇帝住的是金鑾大殿,中國民間對金佛尤為膜拜;古埃及人稱黃金為“神身上的肉”,稱法老為“黃金太陽神”【法】莫里斯·古德利爾.禮物之謎[M].王毅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190~193。,如此等等,反復強化了金銀的神性特質。各國的錢幣通常都印有歷史領袖的肖像,也透露出貨幣里面必須有類似于神的力量存在。“有錢能使鬼推磨”,從這個俗語的使用過程來看,通常包含著頗為暗黑的情緒氛圍,帶有濃重的重農抑商的意識。但當我們懸置慣常的使用語境,俗語的另一種意義——對神圣力量的傳達——便裸露出來。“錢”所具有的能力與“神”的能力如此接近,與成人儀式上贈予青年的神圣之物如此接近,它們都可以充當披荊斬棘的利器和謀求幸福的法寶。過分地強調農業對商業的拒斥,就不容易認清事物延續和融合的一面。
莫里斯研究了一些仍然保有神圣之物的原始部落,這些部落同時也進行商業貿易。他注意到錢幣的流通,必須與一些不流通的東西相聯系,必須依靠這些東西的權威。而這些東西之所以具有權威,是因為它們來自神和祖先。馬萊塔島上的勞奧人,有一種被稱為“禁忌錢幣”的東西,這是一種不可轉讓的財富,是由非常古舊的樹皮包裹著的貝殼錢和大海豚牙齒。據說如果誰違反了禁忌,使用這種錢,氏族就會坍縮滅亡。這個氏族另外還有一種“精靈束”,用一個澳洲朱焦葉束包裹著氏族祖先的遺物,族人相信通過持有這一物件便能保持與氏族根基的聯系。精靈束和禁忌錢幣都被認為是氏族繁衍和社會傳承的力量來源。在新喀里多尼亞島,貝殼錢的保存情形更充分地說明了錢幣起源上的神圣性:島上居民使用貝殼錢。錢串被實際使用,其效力依附于一個神圣的柳條籃子。籃子里存放著一些錢,當人們談論這些錢的時候會提到一串錢的軀干、一串錢的腳,他們實際上指的是某位祖先的身體,掛籃子的鉤子則被稱為“祖先的頭”。普通錢串參與交換和流通,而籃子、鉤子則由氏族首領精心保存,不得轉讓,永不流通。這些部落將氏族發展的最初動力交付于神,交付于祖先,這構成了他們對群體身份的記憶和建構。他們相信萬物從源泉涌出,而源泉卻不隨一切變動不居而湮滅。錢幣與世俗事物一樣,需要不斷地與本源的神圣之物取得聯系,生活世界才能夠在繼承以往的基礎上追尋未來。
識寶取寶故事里的農人和商人卻都未具備這種能力。無論如何,農業文明對于商業文明是抗拒也好,沖突也罷,歷史的車輪已經強行滾過去了,但這并不等于說,文化的自我也能跟得上。無法回避敏感心靈在由農業而商業而現代的進程中所產生的身份焦慮。“寶物的失去”無意識地表達了來自文化心靈的深度擔憂,即對神圣之源的遺忘,對自我身份標識的不能認識——一句話,表達了對迷失的擔憂。故事里的農人和商人迷失在世俗空間里,他們交易,他們無知,他們破壞,他們失去……神圣空間曾經為他們打開,但終于在一瞥之后永久失去了。這一點使他們和別的童話主人公區別開來。在那些童話中,主人公總是能夠取得與神圣之物的聯系,進而獲得安排世俗事物的能力,以生活的圓滿達到自我的圓滿。神圣空間不僅對應著過去,也對應著自我的一部分。神圣與世俗,對個體而言,失去哪一部分都不能完備。被困在現實空間里的農人和商人與寶物無緣——正因為識寶取寶童話塑造了這一獨特意象,神圣之物的價值延續,往昔和源頭的重尋再現這些問題才尤其尖銳地刮擦到我們,令我們思考我們之為我們的根基。
(黎 亮,浙江師范大學國際學院副教授,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