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電影《天才槍手》是一部入乎類型又難以歸類的電影:是青春片,卻不談友情愛情,不勵志、不打架、不黑幫、不早戀,反而用諜戰片的節奏拍青春成長過程中的考試與作弊,而且是高智商燒腦型跨國作案,于是又跨界成了懸念片、犯罪片。作為類型片,《天才槍手》是緊張刺激、懸念迭出的“燃”情青春。它的一開場就是審訊鏡頭,“天才女主”小琳面對鏡子中映照出的十余個“我”,在沉思、在回憶,由此開始一環扣一環的成長敘述。隨著傻白甜女二Grace、富家子男二小巴,與天才女主智商堪堪敵手的男主班克逐一出場被審,一所泰國私立學校的校園生態得以在少年們的成長中抽絲剝繭。青春片的核心要義乃是成長,以往青春片的套路偏嗜奇觀式的情節,在吸引觀眾的同時不免讓人生疑——我怎么沒有這樣的青春?相較以往青春片的套路,考試是不是更平凡?作弊和擔心著作弊被發現,是不是更
擊中曾經或正在,被應試教育的體制趨趕著奔赴大大小小、國內國外的各式考場的你我的命門?
《天才槍手》里的考試與作弊,常常是人生的青春必經之旅。學渣們就算是沒有作弊,也有著作弊的向往;學霸們就算是不需要作弊,也有著給不給學渣們“小抄”的兩難。就是這么日常的青春,影片用十分細膩的鏡頭調度與剪輯,把一次次作弊拍得扣人心弦。兩少女在監考老師眼皮底下的答案秘密傳遞,那差一點就被發現的提心吊膽,那不落痕跡的偷天換日,一個高冷的淡定微笑,一個感激的紅唇飛吻,細節處讓人會心一笑,觀眾不自覺便與劇中的少男少女們重回考場,重歷青春,重溫成長。
劇中的三場作弊,難度層層提高,學霸與學渣的作弊同盟也一步步轉型升級。小琳最初只是簡單地為了幫助Grace提高考分,讓好朋友順利實現參加校園演劇的心愿。她不要禮物不要錢,只為一句“小琳老師”的尊稱,就義氣出手。當然,開始是正正經經的輔導功課,只是女二的智商實在“捉急”,面對反復講過的試題仍然一片空白,而恰恰是這輔導讓女主發現了老師的有償泄題黑幕。隨后富家子揭開私立學校贊助的黑幕,讓單親家庭的小琳開始用頭腦換金錢,分擔父親的經濟重負。高智商的小琳發明了一種特殊的信息發送方法,給全班富而愚笨的學渣們帶來福音。小琳不負眾望,哪怕是監考老師出了兩套題,
小琳也能在最后20分鐘內完成另一套試題,最后一分鐘營救,得以普度眾生。同樣聰明的模范生班克自認清高,出于好意向老師告發他自以為的作弊行為之冰山一角,天才生小琳面對校長取消獎學金的威脅,和振振有詞的道德訓誡,發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在體制面前,學生小琳是弱者;在智商面前,天才小琳早已看破了教育體制的千瘡百孔與虛張聲勢。
失去全獎留學的機會,好友Grace和小巴又面臨著STIC的嚴峻考驗,小琳決定背水一戰。然而天才也有極限,在本來就高強度、高難度的STIC考試中一邊做題,一邊還得背下答案,還得在嚴格的監視中發送答案,小琳需要一個同樣的頭腦協同作戰。同樣來自單親家庭的班克成了這場跨國作弊大案的重要主角。在這所私立學校中,社會階層的差異已經注定小琳和班克這樣來自貧困家庭的孩子別無依靠,他們只能依靠自己的頭腦。千軍萬馬獨木橋,跨過獨木橋又能如何?教育體制通過考試給青春少年們劃分三六九等,表面公平,實則收了家教費的老師可以公然泄題,有全獎留學機會的私立學校大收贊助,財富階層有的是辦法通過同樣的教育體制復制鞏固他們上一代的階層地位。而STIC這種考試,不正是美國教育招攬全球最高智商人才的收割機嗎?正是通過這類國際化考試,國際教育的層級分化得以保障,被保障的還有其背后隱含的全球經濟體制層級。以考試為中心的教育體制,讓大多數人成為失敗者,是
一個與教育的本義背道而馳的墮落體制。不管對這一切是否看破看透,天才小琳和班克卻不得不仍然通過考試,屈服于教育體制,為自己掙一個美好的未來。然而,這真的是一個“美好”的未來嗎?
改編自真實事件的《天才槍手》把STIC跨時區作弊的有組織犯罪,置換成了由小琳、班克這樣的天才自發組織的小規模作弊,一方面放棄了對教育界灰色產業的審問,一方面卻以天才少年為中心,把對教育體制的反思突進到對人物內心的拷問,以及人性的自我救贖。那一場扣人心弦,堪比諜戰大片場面的跨國作戰,穿插剪輯了小琳與班克緊張做題,班克被抓,小琳不得不孤軍奮戰,提前出場發送答案;遠在泰國的小巴與Grace面對眾考生與摩托車手的催促,應付小琳父親的追問,兩條線索的情節銜接得讓人緊張到喘過不氣來。直到最后一場地鐵追逐戲之后,我們才發現,導演在開頭設置的審問場面,竟是天才們精心設計的賽前演練。小琳和班克手持2B鉛筆,以筆為刀劍的STIC作弊戰場并未真正敗露,相反,他們成功地傳遞答案,一批富家子獲得了足以自由選擇學校的高分。小琳全身而退,只有班克不夠鎮定被抓了現行,但查無實據,只是被學校開除,被堵上了留學的路。一方面小小的懲罰,一方面失去了依靠現有教育體制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模范生班克在巨大的經濟利益面前,竟邀請小琳
把作弊真的做成產業,而一如他最后一分鐘加價一樣,威脅小琳不同意加盟,就告發她之前的STIC作弊。
這真是一個扭曲人性的體制。Grace不夠優秀嗎?她的戲劇老師一定不這么認為,就是小琳,也覺得演劇比數學難多了;小巴不夠優秀嗎?看他組織“超越教育”的演講,足以匹敵卡耐基;班克夠優秀了吧,自以為正直揭發同學,卻在失去留學機會之后一路黑化。如果教育體制不是讓人成為更好的自己,如果教育體制只能篩選出它想篩選的候選人,那人性的扭曲就是必然。面對班克的威脅,小琳做出了自己的選擇,電影就在此戛然而止?!短觳艠屖帧吩诎央娪芭牡煤茴愋停芪说耐瑫r也留下了巨大的思考空間。天才如小琳者,主動選擇教育事業,她有沒有可能改變自己曾經感同身受的這個體制的不合理呢?《天才槍手》的類型片敘述在實現它的商業價值時,有沒有可能導向我們對早就走向極端的毛坦廠中學、出國考試產業等的全面反思呢?畢竟救贖只能從反思開始。
(作者系浙江工業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文學博士,碩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