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瀾中的世界變遷

摘 要：中國社會的近代化及現代化進程已持續了近兩個世紀。這其中涉及東西方文明的交流—沖突問題，也涉及古今觀念轉變的評價問題。而作為承載著諸多社會信息與作者意圖的長篇小說，本身即可作時代轉型分析。小說《死水微瀾》聚焦于清末成都及其周邊的風土社會，通過描寫形形色色人物被卷入各種事件所激起的“微瀾”，折射出當時當地的風俗、道德、階層等種種變遷。

關鍵詞：李劼人 《死水微瀾》 近代化 義和團運動

一

身為“大河三部曲”作者之李劼人雖較翻譯家名盛，實其創作與翻譯難分彼此。其早年赴法之際，即開始對法語文學研究與譯介。福樓拜代表作《包法利夫人》中文首譯即出自其筆，譯名《馬丹波娃利》，中華書局1925年出版。“大河”首部《死水微瀾》與《包法利夫人》相似處甚多，核心情節均為婦女出軌，昭顯個人情感與合法家庭之矛盾。值得注意的是，艾倫·布魯姆在論及19世紀小說時——著名如《紅與黑》《包法利夫人》及《安娜·卡列尼娜》——察覺出普遍的非道德情節Allan Bloom. Love and Friendship[M]. New York： Simon Schuster， 1993：209。。文藝與道德緊張關系的新時代變遷引起某些保守政治哲學家的不安。視《包法利夫人》與《死水微瀾》為情感小說，可也。但福樓拜革新巴爾扎克社會全景式小說，李劼人有意勾扯社會大環境，視為社會與政治小說，也是恰如其分。具體到《包法利夫人》描寫鄉鎮生活之風情（如展評會一章【法】古斯塔夫·福樓拜.包法利夫人[M].周克希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2：89。），私人情感之騷動（如包法利夫人），新興資產者之崛起（典型如奧梅醫生），均為時代變遷。而在小說的陰郁結尾中，包氏家庭的唯一后裔——包法利小姐——“迫于生計被送進了一家棉紡廠”【法】古斯塔夫·福樓拜.包法利夫人[M].周克希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2：244。，暗示出大生產時代人作為勞動力資源的重新配置。

但需澄清的是，作為“虛構”之小說何以能成為社會、政治“分析”之依據？此處絕非說作者絕然中立與客觀，超然于政經之外。相反，反對作者“做結論”及“表達自己意見” 如福樓拜致勒洛阿耶·德·尚特比小姐信（1863年10月23日）：“……坦率說，藝術不應該被任何學說用來做講壇，否則便會衰退！人們想把現實引到某個結論時總是歪曲現實，而結論卻只屬于上帝。再說，難道只憑虛構的小說情節就可能發現真理？歷史，歷史和博物學！那才是現代的兩位繆斯。憑借它們才可能進入新的天地。我們不能回到中世紀。讓我們‘觀察’，一切都在其中了。也許經過幾個世紀的學習研究，某個人可以做出概括。想作結論的狂熱乃是人類最致命最無結果的怪癖之一。每一種宗教，每一種哲學都硬說自己擁有上帝，說自己可以測量無限，并了解獲得幸福的秘方。多么傲慢，又多么微不足道！相反，我看見最卓越的天才和最偉大的作品都從不做結論。荷馬、莎士比亞、歌德，所有上帝的長子都提防自己做再現以外的別的事情。我們想登天，那好吧，讓我們首先拓寬我們的思想和我們的心靈！我們心比天高，卻都陷在齊脖子的爛泥里。”致喬治·桑信（1866年12月5日）：“我甚至認為，小說家‘沒有權利（在任何書刊上）表達自己的意見’。上帝難道說過自己的意見？這說明為什么我心里有許多東西讓我感到窒息，我想吐出去，卻咽了下去。其實，有什么必要說出來！”參見：【法】古斯塔夫·福樓拜.福樓拜小說全集[M].李健吾等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的福樓拜，在《情感教育》中卻貶諷了1848年法國二月革命中亂哄哄的群眾場面（攻陷王宮之后）：

他們不由自主讓人推進了一間大廳。一個紅天鵝絨的華蓋向上伸到天花板；下面寶座坐著一個黑胡子的無產者，襯衫半敞，快活模樣，蠢得好似一只狒狒。

有些人爬上御座，要坐坐他的位子。

余掃乃道：

——活見鬼！你瞧，現在是民為主了！

…………

于是起來一陣狂歡，仿佛去掉寶座，露出一個無邊無涯的幸福的未來；人民與其說是為了報復，不如說是為了證實他們的所有權，打碎、撕爛了玻璃和簾幃、燭盤、桌、椅、凳子、所有的家具，甚至畫冊，連采繡籃子，全打碎、撕爛了。既然勝利了，還不應該娛樂一下子？流氓嘲弄地用花邊和開司米圍巾胡亂打扮自己。金穟子繞著工人的衣袖，鴕羽帽裝潢著鐵匠的頭，授章變成妓女的腰帶。人人滿足著自己的要求；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喝酒。一個女人在王后的寢宮用頭油抹亮她的發辮；兩位先生在屏風后面耍牌過癮；余掃乃指給福賴代芮克看一位先生，拄著陽臺，吸著他的短煙斗；人們的狂熱使喧囂聲越來越響，砸破的瓷器和水晶的碎塊跳來跳去，像口琴的薄片一樣響著。

隨后，憤怒消沉下去，起來了一陣淫邪的好奇，搜尋所有的套間，所有的角落，打開所有的抽屜。囚犯把胳膊伸進公主們的被子里，沒有地方發泄，在上面滾來滾去，聊以解嘲。有些人，面貌越發兇了，靜靜地逡巡，尋點兒什么東西偷；但是，群眾太多了。從一排一排房間的門口望去，在鍍金擺設之間，在一片浮塵之下，看見的只是黑壓壓的人。胸脯全在喘吁；熱度越來越變得郁滯；兩位朋友唯恐窒息，退了出去。

在前廳一堆衣服上，站著一個妓女，做出自由神像的姿勢，——動也不動，眼睛圓圓睜開，驚人的樣子。【法】古斯塔夫·福樓拜.情感教育[M].李健吾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288～289。

福樓拜在其書信中并置“古代君主”與“現代群眾”的態度也耐人尋味：

我欣賞尼祿：這是一位達到世界頂峰的古人！閱讀蘇埃托尼烏斯的作品而不渾身戰栗的人是不走運的！我最近閱讀了普魯塔克撰寫的埃拉伽巴盧斯生平。此人的卓越之處有別于尼祿的卓越之處。埃拉伽巴盧斯更亞洲化、更狂熱、更浪漫、更無節制：那是一天中的傍晚，是燃燒中的狂躁；而尼祿卻更安靜、更優秀、更有古風、更莊重，總之，更高一籌。自基督教誕生以來，群眾就失去了他們的詩意。要說雄偉壯麗，您就別對我談現代。沒有任何東西能滿足最差勁的連載小說作者的想象力。【法】古斯塔夫·福樓拜.福樓拜小說全集[M].李健吾等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436。

所謂“現實”，總在特定的立場中才能得到認知和把握，敘述即議論。而從李劼人早年參與新文化運動、創辦《少年中國月刊》等活動中，似可揣摩其傾向。

二

秦滅六國設郡縣以來，隨著封建逐步消亡而建立起的吏治國家掌控著越來越多的資源，至明清已成中央集權巔峰。《死水微瀾》中自然繞不開官府的巨大影響力。但作為流官制人才儲備及意識形態支持的士紳階層，其對地方自治秩序的維持作用，正越來越引起后世研究者的重視。他們與官府走動密切，意識形態與官府大致趨同但細微處頗異。借顧天成走失的女兒招弟，讀者可以一窺成都士紳的代表郝達三形象。這士紳的好處是：

就是不問你的家世出身，只須你房子造得大，便稱公館，能讀幾句書，在面子上走動，自然而然就名列士紳。這種人，又大都是只能做官，而又只以做官為職志，既可以拿錢捐官，不必一定從寒窗苦讀而來，那么，又何樂而不做官呢？于是捐一個倒大不小的官，在官場中走動走動，倒不一定想得差事，想拿印把子，只是能夠不失官味，可以夸耀于鄉黨，也就心滿意足地世代相傳下去，直至于式微，直至于討口叫化。 李劼人.死水微瀾[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6：197。

顧天成幺伯顧輝堂與退休官員結為親家，便能參與宗族活動并處以重要決定。但下至天回鎮更底層社會，游走于灰色地帶的秘密會社似乎影響更深入。四川袍哥拉幫結派從事河運工作，開設賭博并與娼嬉玩。他們與官府的下層捕役關系密切，江湖流傳著種種只手通天和看重義氣的誘人神話。盜亦有道，他們有自己的行業規矩，但現實利益總能編造出恰當的理由，遵從者與逾越者聯手出演一出半推半就的戲，如設局導致顧天成的被詐，進而埋下一系列的情節伏筆。秘密會社的隱性勢力頗為強大，清末革命黨試圖利用之發動起義如孫中山《與宮崎寅藏的談話》：“時鄭弼臣猶肄業廣東醫校，時來加入四大寇之列，及交愈稔，始悉彼為三合會頭目之一。于是賴以得知中國向來秘密結社者之內容，大得為予實行參考之資料。然予由談論時代入于實行時代之動機，則受鄭君所賜者甚多也。”參見：孫中山.孫中山全集（第一卷）[M].北京：中華書局，1981：584。。士紳與袍哥這兩大群體，平日遵循階級分隔法則不直接來往，但青羊宮風波照映出某些具體場合袍哥更能如魚得水的情形：

而蔡大嫂確也得意，第一，是任你官家小姐，平日架子再大，一旦被痞子臊起皮來，依然沒辦法……③④⑤ 李劼人.死水微瀾[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6：187，188，198，198～199。

而解圍后郝達三的感受是趕緊溜掉，不要招惹上身：

老爺把頭兩搖道：“給那種人道謝，把我們的面子放在哪里？你難道還沒有看清楚那是些啥子人？”

…………

“但你們還未想到，他們尚可借此題目，大肆敲磕，那才是終身大患哩！所以古人說得好，大德不報，即是此理。”③

試圖引經據典的郝達三，確有一點“舊學根底”：

據說書是讀過許多，書房里，至今還有一部親筆點過的《了凡綱鑒》，以及點而未完的《漢四史》《百子金丹》，至于朱注《五經》，不必說，是讀過了。舊學是有根底的了，新學則只看過一部《盛世危言》，是他摯友葛寰中送他的，卻不甚懂得。④

“危言”之“危”來自中國被動卷入的所謂“現代化”“全球化”進程。此時（1900年義和團運動爆發前夕）距第一次工業革命已一個半世紀，第二次工業革命也發生了近五十年，生產力水平突飛猛進。在政治上，英國光榮革命、美國獨立戰爭和法國1789年大革命也相繼發生，相關政治理念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何謂“現代化”？“現代化”是否一定就好？“現代化”是否等同于“西方化”？這些是歷來爭論不休的話題，也將一直持續下去。“西方”也并非一個有著清晰界定的概念，其中更多映照的是我們基于自身的他者想象。但不管怎樣，洋人來了，洋人所制售的物品也來了，具有較強消費力的士紳生活也出現了些許變化：

（郝達三一家）生活方式雖然率由舊章，而到底在物質上，卻摻進了不少的新奇東西。三年前買了一盞精銅架子，五色玻璃墜的大保險洋燈，掛在客廳里，到夜點燃……⑤

但士紳的觀念基本沒什么改變。他們總體覺得洋人在發明“奇技淫巧”上“也有令人佩服之處”，但“以為非大道所關，徒以使人心習于小巧，安于怠惰”而已：

洋人之可佩服，除了槍炮兵艦，也不過這些小地方，至于人倫大道，治國大經，他們便說不上了。李劼人.死水微瀾[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6：201。

但洋人除了帶來“槍炮兵艦”以及“奇技淫巧”外，也帶來了他們的宗教。中國自宋明以降，儒、道、釋三家思想相互影響，融會貫通，占據了社會主流意識形態。以上帝-信眾為根本關系的一神基督教與“以修身為本”王文錦譯解.禮記譯解[M].北京：中華書局，2016：806。、以人倫家國為基本關系的入世儒家產生了根本性沖突，“子不語怪、力、亂、神”楊伯峻譯注.論語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6：82。。而依道家（小說中以郝三老爺所信奉的道教為象征）觀點，平齊萬物的“逍遙”足矣，另造一個根本“神”去信服確為束縛。而在顧輝堂勸阻其侄信奉洋教一幕中，另一個外來宗教——佛教（準確說是漢傳佛教的民間形態）——與基督教的齟齬也有所展現：

他幺伯同幺伯娘都跳了起來，反對他信奉洋教。第一個理由，他不是吃不起飯的，俗話說的，餓不得了才奉洋教，他是餓不得的人嗎？第二個理由，奉了洋教，就沒有祖宗，連祖宗的神主牌都要劃了當柴燒，他是祖宗傳下來的子孫，有根有柢的，并且哥哥是恩貢生，算是科名中人，他能忍心當一個沒祖宗的人嗎？第三個理由，奉了洋教，只能供洋人的神，連觀音菩薩、土地菩薩都不許供，“我們都是靠菩薩吃飯的，天干水澇，哪一樣不要菩薩保佑？連菩薩都不要了，還活得成嗎？不要因你一個人胡鬧，把我們顧家同鄰里都帶累了”。⑤⑥ 李劼人.死水微瀾[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6：194～195，45，43。

在羅歪嘴所代表的袍哥群體里，崇尚的是“江湖義氣”，聲稱的是“替天行道”。“義”“天”概念可見儒、道模糊的影響，共同體邏輯與基督教團體不同。在羅歪嘴念給蔡大嫂的一篇“白頭帖子”里，可以看出相似的宣傳話語：

耶穌是什么？說是上帝之子。上帝，天也。那么，耶穌是天子了；天子者，皇帝也，耶穌難道是皇帝嗎？古人說過，天無二日，民無二王。普天之下，哪有兩個皇帝之理？是真胡說八道，而太不近人情了！⑤

但宣傳理念底下總摻雜著現實利益的因子。在一場因教民而導致袍哥敗訴的官司中，小說寫道：

官這樣軟下去不要緊，羅歪嘴等人的臉面，真是掃了個精光。眾人說起來，同情他們的，都為之大抱不平。說現在世道，忒變得不像話！怨恨他們的，則哈哈笑道：“也有今日！袍哥到底有背時的時候！”⑥

三

在具體的社會形態中，外來新勢力的擴張總歸要擠占原有諸勢力的空間，矛盾與緊張在所難免。佛教與基督教在漢地初傳時都曾面臨此格局。新加入的基督徒顧天成嗜賭好色，究其本性與羅歪嘴并無二致，信奉洋教只是他試圖復仇的途徑。因實際利益而趨附奉教，可看出信仰背后種種的世俗考慮。但其由猶豫觀望轉至決心入教，關鍵是自身生的一場大病。在其被土中醫宣告無救后，竟被西醫救活。近代以降，中西醫的對比總被卷入到關于東西方誰優誰劣的爭論中，魯迅棄中醫學西醫即是其中突出一例 如《吶喊·自序》：“在這學堂里，我才知道世上還有所謂格致，算學，地理，歷史，繪圖和體操。生理學并不教，但我們卻看到些木版的《全體新論》和《化學衛生論》之類了。我還記得先前的醫生的議論和方藥，和現在所知道的比較起來，便漸漸地悟得中醫不過是一種有意的或無意的騙子，同時又很起了對于被騙的病人和他的家族的同情；而且從譯出的歷史上，又知道了日本維新是大半發端于西方醫學的事實。”參見：魯迅.吶喊[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2。。爭論背后是對身體的不同理解，以及對身心關系難解糾纏的不同解讀。明末清初來華的許多耶穌會士執行“合儒超儒”的傳教策略，他們兼任其他科技性事務，如利瑪竇與徐光啟合譯《幾何原本》，湯若望修訂歷法以爭取朝廷信任等，其作用與佛教在漢地初傳用醫術、魔術招致信徒類似。但吊詭處在于，以《幾何原本》為代表的理性科技從根本上源自古希臘文明，而一神信仰則源自古希伯來文明。在政治哲學家列奧·施特勞斯眼中，這兩大文明有著在根本上不可調和的矛盾：

因此，《圣經》較之任何其他圣典都更為清晰地使我們遭逢這樣的一個選擇：順服于啟示的生活，順服中的生活，或者自由的人的生活，亦即為希臘哲學家所代表的生活。這種選擇從來沒有被擺脫過，盡管許多人相信能夠有一個令人愉悅的綜合，這一綜合優越于那些孤立的元素之上，這些元素一方面是《圣經》，另一方面是哲學。這種綜合是不可能的。綜合總是會犧牲其中一方的決定性的訴求。【德】列奧·施特勞斯.猶太哲人與啟蒙[M].張纓等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10。

近代以降，對于大量涌入中國的這兩大文明源流，許多中國文化人有意或無意地持區別對待態度，底下或許有泛儒本色自覺或不自覺起著作用。此處暫且不表。在小說中，遠在京畿的義和團運動可看作是“本土”勢力對“三洋”（洋人、洋教、洋貨）新勢力的一次反撲。當它波及西南邊陲成都及周邊時，都不同程度地引起了郝達三及羅歪嘴等人的興奮。顧天成被開除出宗族，其田產也被剝奪。教徒們惶惶不安，市民們議論紛紛，官員們持觀望態度。但在短暫的局勢不明后，義和團很快敗下陣來。善變的社會運用它慣常的伎倆，顧輝堂親率全族向其侄道歉并添置田產歸還，羅歪嘴等人急急如喪家之犬四處逃竄，其情婦蔡大嫂也被顧天成奪去。女性資源的轉移可看出權力的此消彼長。其中一個細節是，在抓捕羅歪嘴、洗劫興順號中，出主意的正是常客陸茂林。時代擾攘，人際錯綜，接下來便是《暴風雨前》和《大波》里的世界。

（林 文，浙江省寧波鄞州赫德實驗學校教師。主要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中學語文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