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蘭·巴爾特的《戀人絮語》

摘要：如果把《作者之死》和《從作品到文本》看作巴爾特Ⅱ期的話，在那之前的“敘事結(jié)構(gòu)分析”則是巴爾特工期，在那之后的《羅蘭·巴爾特自述》《戀愛絮語》和《明室》等則可視為巴爾特Ⅲ期。巴爾特工期和Ⅱ期之間有個世界觀認識上的斷層。主客二元論在巴爾特Ⅱ期遭到否定，巴爾特Ⅲ期則明確了巴爾特Ⅱ期在否定主客二元論之后具體開拓出什么樣的世界觀。巴爾特最終所到達的世界觀和目前日本國內(nèi)引領(lǐng)文學研究和語文教育的第三項理論相同，即主體、客體和客體本身這三項所構(gòu)成的世界觀。通過精讀《戀愛絮語》來解釋這個有別于主客二元論的世界觀。

關(guān)鍵詞：戀愛絮語 主客二元論 第三項理論 認識論轉(zhuǎn)變

一

1974年到1975年，巴爾特在法國高等研究院開設(shè)了一門名為“戀愛話語”的課程。《戀愛絮語》是這門課程的講義整理，1977年由法國瑟伊出版社出版發(fā)行。第一版發(fā)行了15000冊，很快售罄，后來又加印多次，學術(shù)著作能夠如此暢銷是極為罕見的事情。《戀愛絮語》暢銷的原因可能和村上春樹的小說一樣，并不是作品通俗易懂，而是很難讀懂。因為閱讀這樣的作品需要我們拋棄像反映論那樣的主客二元論的世界觀。

《戀人絮語》是晚期巴爾特三部作之一，處于《羅蘭·巴爾特自述》（懷宇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原著初版1975年）和《明室》（趙克非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原著初版1980年）之間。目前世界上的巴爾特研究把巴爾特分為理論家巴爾特和作家巴爾特。大家熟知的“作者之死”是理論家巴爾特，而這三部作的巴爾特則是作家巴爾特一準確地說應該是“小說家”巴爾特。現(xiàn)在受到評價的是作家巴爾特，而理論家巴爾特和很多曾經(jīng)流行過的理論一樣被認為已經(jīng)很過時了。但是筆者認為，理論家巴爾特不但沒有過時，對整個巴爾特的研究需要從零開始，從改變陳舊的世界觀開始，或者應該說巴爾特研究還沒有真正開始。因為大家都在巴爾特理論自身所需要的閱讀方法之外閱讀了巴爾特。世界上所謂最為先進的巴爾特研究無非已經(jīng)詳細地研究了包括《戀愛絮語》在內(nèi)的晚期巴爾特而已，而中國的巴爾特研究主流卻還停留在巴爾特初期。

巴爾特的弟子、也曾是巴爾特的同事安托瓦納·貢巴尼翁認為巴爾特晚期三部作品不僅僅是巴爾特所要寫的“小說”，也是巴爾特為了他要寫的“小說”所做的理論上的闡述。貢巴尼翁的觀點雖然沒有什么太大的問題，但是貢巴尼翁并不能夠論證他的觀點，并且說清巴爾特到底要寫什么樣的“小說”。因為，貢巴尼翁并沒有意識到閱讀巴爾特的這些作品需要有別于主客二元論的世界觀，他只是把巴爾特所說的內(nèi)容用他自身的語言整理了一遍而已。貢巴尼翁對晚期巴爾特的研究極為詳細，但是其目的是為了批判并否定巴爾特，從而開拓出一個不同于巴爾特的文學研究道路。

二

簡單說來，巴爾特的《戀人絮語》無法在原有的主客二元論的世界觀中得到確切的理解，對此我們先來看看巴爾特所理解的“真實”（verite）這個情境就能有所明白。

常常會有這樣的顛倒。世人認為是“客觀的”，我認為是假的。世人所說的狂亂、幻覺、錯誤，我倒認為這些都是真實。奇妙的是真實感總是在錯覺的最深處。錯覺去除一切雕飾，就像基本金屬那樣，純粹到再也不能純粹，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以讓金屬再發(fā)生變質(zhì)……真實不是真理。只有在與錯覺的關(guān)聯(lián)中才有真實。置身于真實，只要堅持下去就可以了。反叛一切，并且在得到無限的肯定時，“錯覺”就成了真實。（總之，在狂熱的戀愛中才會有真正的真實的斷片）

客觀存在的對象怎么可能是假的呢？在錯覺的深處怎么可能有真實？這樣的文字如果略過不去閱讀的話，那么這本書就無法閱讀了。因為整本書里幾乎都是這樣的內(nèi)容。比如巴爾特在情境“肯定”（affimation）中說：“一直秘密地牽引我的絕非戰(zhàn)術(shù)。我肯定并且接受出于真?zhèn)畏懂犞獾模晒εc失敗范疇之外的一切”。從“真?zhèn)畏懂犞狻眮砜凑鎮(zhèn)蔚葍r，從“成功與失敗范疇之外”來看成功和失敗等價。這些都無法通過主客二元論的世界觀來解釋。

在《羅蘭·巴爾特自述》中，巴爾特就已經(jīng)明確地告訴讀者他已經(jīng)實現(xiàn)了認識論上的轉(zhuǎn)變，獲得了有別于主客二元論的世界觀。

一個美國大學生（或許是實證論者，或許是持不同政見者：我不能分辨清楚）在識別主觀與自戀，就像不言而喻那樣。他大概在想，主觀性在于談論自己，并在于說自己好話。這是因為他是一對老的詞語即一個老的聚合體——主觀性/客觀性——的受害者。可是今天，主體在他處形成，而“主觀性”也可以返回到螺旋形的另一個位置上：被破壞的位置、不協(xié)調(diào)的位置、被流放的位置、沒有錨固的位置。既然“自我”不再是“自己”，為什么我不可以談論“自我”呢？（懷宇譯《羅蘭·巴爾特自述》，242頁）

不言而喻，主客二元論就是有主體（主觀）和客體（客觀）構(gòu)成的世界觀。我們對世界的理解正確與否完全可以有一個客觀存在來判斷。但是，在上述引文中，巴爾特認為美國大學生所持有的是主客二元論的世界觀，所以是個“受害者”。其實，巴爾特自身曾經(jīng)也是這種世界觀的“受害者”。因為，20世紀50年代的巴爾特一度認同了馬克思主義世界觀，但是在后來理論發(fā)展中漸漸遠離了馬克思主義。巴爾特在提出“作者之死”以及文本概念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告別了馬克思主義，告別了主客二元論的世界觀。只是在這個階段，巴爾特自己對自身認識論上的轉(zhuǎn)變還很模糊。所以表現(xiàn)出來的只是一味地“破壞”。巴爾特認為我們對文本的解讀沒有一個正確的答案，統(tǒng)領(lǐng)一個答案的“作者”必須死去。“文本”的特征就是爆炸，像夜空的流星那樣，出現(xiàn)后瞬間消失。在這個階段的巴爾特不承認有一個客觀存在可以判斷主體所把握到的世界正確還是錯誤。讀者對文本的閱讀完全是“無政府主義”式的，不承認“作者”對文本的最終解釋。代之“作者之死”是“讀者的誕生”；但是這并非意味著讀者可以隨意去解讀文本，讀者的解讀應該像流星那樣瞬間消失。如果嚴格遵照巴爾特所提出的文本理論的話，不但無法閱讀文學作品，文學教育和文學研究也不得不停止。事實上中國的文學教育和文學研究似乎沒有因為巴爾特的文本理論而有根本性的變化。這從側(cè)面表明了巴爾特理論在中國沒有得到確切的理解。

巴爾特也因為自己提出的“作者之死”和文本理論一度告別了文學，轉(zhuǎn)向了符號學研究，但是晚期巴爾特又找到了研究文學的方法。《羅蘭·巴爾特自述》前后的巴爾特不再像“作者之死”以及提出文本概念的時候那樣只是一味地“破壞”，而是“建設(shè)”，對“文學”充滿從未有過的熱情。這是因為巴爾特對自己所獲得的新的世界觀已經(jīng)有了清晰的認識。但是，巴爾特始終沒有用一個詞語來表述他所獲得的新的世界觀是什么。筆者認為巴爾特所獲的新的世界觀就是日本學者田中實所說的“第三項”理論。這個世界觀不是主體和客體構(gòu)成的二元論，而是由主體、客體和客體本身所構(gòu)成的三元論。客體本身存在，但是我們無法把握到。我們把握到的只是主體通過自己的語言所構(gòu)成的客體，也可以叫作客體世界。因為，客體本身我們把握不到，所以客體本身不可能像二元論中的客觀存在那樣可以作為判斷主體所把握到的客體世界正確還是錯誤。比如，在具體閱讀小說的時候，我們看到的就是我們所看到的內(nèi)容。所謂的意義都是主體通過閱讀行為賦予主體自身的。字里行間沒有什么意義，靠近紙張仔細看的話都是油墨留在紙張上的物質(zhì)性的痕跡而已。用索緒爾語言學的概念來說，油墨的痕跡倒映在主體視網(wǎng)膜上所形成的視覺效果就是“能指”。主體在閱讀行為中賦予“能指”的意義就是“所指”，一系列的“所指”形成構(gòu)成了“本文”。田中實的“本文”概念發(fā)展了巴爾特的文本概念，對于晚期巴爾特來說文本也就是“本文”。“本文”不是主客二元論中的概念，而是以把握不到的“第三項”為前提的世界觀里的概念。“本文”就是主體通過自己的語言所把握到的客體，沒有什么可以來衡量這個客體對還是錯。我們在反復的閱讀中，意義會發(fā)生變化，這是因為“能指”和“所指”之間發(fā)生了分離和結(jié)合。主體其所把握到的客體和無法把握到的客體自身的關(guān)系中不斷地得到否定，主體只有被否定，主體才有改變自己的可能，人生才會因為文學而改變。對于主體而言，越是能夠改變?nèi)松奈膶W作品才越能稱得上是優(yōu)秀的文學作品。

三

晚期巴爾特所到達的世界觀就是田中實所說的“第三項”理論。巴爾特的《戀愛絮語》可以看作是一本詮釋“第三項”理論的著作。這本書如果是貢巴尼翁所說的“小說”的話，那么這本“小說”所要解釋的也是“第三項”理論這樣的世界觀。以下具體通過巴爾特對幾個情境的解釋做進一步論證。

（1）“不在（absence）”。

面對不在的人，有關(guān)不在的話語在不斷地重復。這實在是個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那個人作為指示對象雖然不存在，但是作為言內(nèi)行為的接受對象卻存在。二者之間是個非常奇怪的扭曲關(guān)系，從這里產(chǎn)生一種讓人無法忍受的現(xiàn)在。我被夾在指示行為的時間和言內(nèi)行為的時間之間而動彈不得。你雖然離開了（因此我才會悲嘆），但是你又在這里（所以我才會對你說話）。這個時候我知道現(xiàn)在這個困難的時間是不舍有任何雜物的一個苦悶。

所謂的指示對象就是主客二元論中的客觀存在的對象，如果是指一個人，如果這個人死了的話，那么就從這個物質(zhì)世界上徹底消失了。但是，“言內(nèi)行為的接受對象”不是客觀存在的對象，只要言內(nèi)行為存在，或者說因為來自主體的言內(nèi)行為，戀愛主體所愛的那個人作為“言內(nèi)行為的接受對象”就存在，不管戀愛主體所愛的那個人是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是已經(jīng)從這個物質(zhì)世界永遠消失。用“第三項”理論來講“言內(nèi)行為的接受對象”就是“第三項”，即客體本身。對于戀愛主體來說，戀人雖然作為“指示對象”不在眼前，但是只要戀愛主體還愛著戀人，那么戀人就作為愛的接受對象，即客體本身“出現(xiàn)”在戀愛主體的眼前。對于主體來說，最為痛苦的就是兩種世界觀之間形成的扭曲關(guān)系。

言內(nèi)行為是“語言論轉(zhuǎn)向”之后的一個重要術(shù)語。所謂語言論的轉(zhuǎn)向，不只是指一切都是語言的編織物，還要考慮語言編織物到底和世界到底有什么關(guān)系。因為，大家理解的世界就是客觀存在的世界，所以很多人回避了原有的主客二元論的世界觀。但是只是回避不能徹底實現(xiàn)“語言論轉(zhuǎn)向”，也不能徹底改變學術(shù)研究的現(xiàn)狀。“語言論轉(zhuǎn)向”需要我們像巴爾特和田中實那樣開辟新的認識論，即世界分為主體所把握到的世界（客體）和主體所把握不到但又存在的世界（客體本身）。因此，“語言論轉(zhuǎn)向”就是從一個認識論向另一個認識論的轉(zhuǎn)變。因為沒有把認識論上的轉(zhuǎn)變作為主要問題來考慮，20世紀60年代以后的文學理論一度盛行之后又衰落，現(xiàn)在則完全進入了理論退潮的時代。

我們再回到情境“不在”。巴爾特在這個情境的結(jié)尾談到一個禪宗公案，大概的內(nèi)容是這樣：師文把弟子摁在水缸里，過了很長時間后才讓弟子露出水面，以此告訴弟子只有你在需要空氣那樣需要的真理才是真理。巴爾特接著說：“只有通過在水里的窒息狀態(tài)才能夠重構(gòu)‘真理’，準備‘棘手到難以處理的’愛。”所謂對“真理”的重構(gòu)不是在原有的世界觀里的重構(gòu)，而是在新的世界觀里的構(gòu)成。愛“棘手到難以處理”，也是因為戀愛行為讓戀愛主體認識到一個主體無法把握但又存在的客體本身。

（2）“無定所（atopos）”。

我所愛的那個人，迷惑我的那個人是無定所。我無法對其分類。那個人就是“唯一”，只有特別的“印象”和我特別的欲望相呼應，這可謂奇跡。那個人才是我真實的情境，不可以用陳詞濫調(diào)來理解（以及其他一些人的真實）。

無定所的那個人搖動語言，我們無法對那個人敘說什么，關(guān)于那個人無法去談論；一切形容詞都是謊言，都會帶來痛苦并犯下錯誤，那個人成了我們難以處理的東西，是無法形容的存在（這才是“無定所”的真正意思）。

“無定所”可以看作“第三項”這個客體本身的一個特征。“無定所”并非意味著在一個看得見的空間里飄忽不定，沒有一個固定的居所。對“無定所”無法分類，不是說在主客二元論的世界觀里無法理解非主客二元論世界觀的東西；就是在以“第三項”為前提的世界觀里，我們也無法把握存在又無法把握到的客體本身。對戀愛主體而言，只有把主體把握不到的客體本身作為前提，也就是主體在和客體本身的關(guān)系中來理解主體所愛的那個人，作為其理解的結(jié)果的“印象（image）”才具有獨特性，才可能有別于日常生活中的一些陳詞濫調(diào)，并且徹底甩開包圍在主體周圍的陳詞濫調(diào)。

對于戀愛主體來說那個人的特征是“無法形容”，所以戀愛主體才要不斷地抵制那些來自主體用來形容他者的“記敘、定義和語言”。盡管那個人“無法形容”，戀愛主體還是在不斷地嘗試把握所愛的那個人，用自身的語言來描述那個人。戀愛主體所把握到的客體對象就是“印象”。在這個“印象”上，痛苦和快樂同時存在。痛苦是因為“印象”永遠被“無定所”的客體本身所否定；快樂是因為“印象”在被否定中能夠意識到但又無法言說的一個有別于主客二元論的世界觀。“九月的某個早晨，陽光燦爛，我出去購物。那天早晨，巴黎真是太精彩了。”“戀愛主體因為一個奇妙的邏輯能‘整個’（就像感受秋天的巴黎那樣）地去感受對方。這個‘整個’里總有令人不足的地方，但是又說不出不足到底是什么。”因為意識到了有別于主客二元論的世界觀，所以才有“整個”地去感受“外在”一切的可能。但是，這種狀況下主體還覺得有什么不足，并且又是用語言無法表達的不足。這是因為在新的世界觀里，客體本身無法把握到，但是意識到有主體無法把握不到的客體本身，主體才會有“世界”的一切都屬于他/她的感覺。對于主體而言，他/她所把握到的“整個”的“世界”，其實就是主體通過自身的語言所建構(gòu)的“印象”而已。

巴爾特在情境“無定所”的最后談到戀愛中的兩個人關(guān)系所具有的獨特性就是和戀愛行為中戀愛主體所意識到的有別于主客二元論的世界觀相關(guān)。雖然說戀愛行為能夠開啟一個通向新的世界觀的道路，但是很多戀愛主體并沒有去把握并堅持相信有一個不同于主客二元論的世界觀。絕大多數(shù)戀愛主體倒是會去輕易地相信某個戀愛故事，模仿他人去約會，去妒忌對方，同時最終也會像他人那樣被所愛的對象給拋棄。戀愛著的人應該摒棄所有的戀愛故事去擁抱無法把握到的那個人。不是通過戀愛故事去合理化戀愛主體對那個人的“印象”，而是二者都要被無法把握到的客體本身所否定。只有這樣，戀愛主體的愛才能存在，愛才能為戀愛主體打開一個從來沒有過的新世界。

（3）“我愛你（Je t'aime）”。

第一次告白結(jié)束后，“我愛你Jet'aime”這句話就沒有什么意義了；看上去很空虛，只能以某種充滿迷幻的色彩重復過去的信息（或許不是幾個詞語所傳達的內(nèi)容）。我只能在跟這句話無關(guān)的外部重復這句話，向著語言外部彷徨。但是去哪里呢？

把“我愛你”這個表述拆開來看就會發(fā)現(xiàn)很奇怪。怎么可能一邊是“我”一邊是“你”，然后二者之間有個合理的（詞匯上）感情結(jié)合呢？這樣的拆解不管多么符合語言學的理論，所有一次性投放出來的內(nèi)容都會因為這個拆解行為而被歪曲。沒有人不會注意到這個事情。愛（這個句子）不是不定形的存在（除了元語言上的人為的操作）。這個句子在發(fā)語時，主語和賓語會同時出現(xiàn)。我連續(xù)多少天重復Je t'aime，這也不會變成Je l’aime（我愛那個人）。我抵制那個人所通過的句法，抵制賓語作用和語言活動。

“野獸”——因為遭到魔法而變得很丑陋——愛“美女”。當然美女不愛野獸。但是，最后美女打開心扉（具體理由就不管了，要說有什么理由的話，那也是因為美女和野獸之間有了對話）面對野獸發(fā)出具有魔力的詞語。

“野獸啊，我愛你”。就在這一瞬間，從豎琴樂聲的縫隙中出現(xiàn)一個新的主體。這是個古代故事嗎？

從語法上來講“我愛你”（Je t'aime）這個句子是由主語、謂語和賓語構(gòu)成，但是巴爾特人為主體所愛的那個人不是一個可以拿來拿去的客觀存在。如果把人作為客觀存在的客體來看待，人完全失去了自由。主體只有放棄并否定對他者的一切理解，他者才能作為他者得到真正的認可。巴爾特認為“我愛你”這個句子表達只是主體所能把握到的“你”。語言是主體把握他者，把握世界的一個方法；主體只有突破主體用語言所編織的世界，才能接近主體所愛的那個人。所以，巴爾特說需要“朝著語言外部彷徨”，接著又說“但是去哪里呢”，因為哪里都去不了，主體永遠只能活在主體自己構(gòu)建的客體世界里。

美女愛野獸，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最終因為美女和野獸之間有了“對話”，不可能變成了可能。剛才我們已經(jīng)說過，對于主體來說“我愛你”其實就是主體和主體所把握到的世界之間的一種行為，是一種自戀。主體雖然無法突破主體所建構(gòu)的世界，但是主體可以通過設(shè)想主體把握不到的客體本身來不斷地否定自己，主體和客體本身之間的“對話”因此而可能。

沒有人會愚蠢到從字面上去理解美女愛野獸，其實“美女愛野獸”講述的是一個是有別于主客二元論的世界觀，在這個世界觀里所構(gòu)建的主體和主客二元論中的所構(gòu)建主體完全不同。我們應該從這個層面來理解在美女說出“野獸啊，我愛你”的瞬間豎琴樂聲中出現(xiàn)的主體是什么。從這一點上來說，“美女愛野獸”不是一個古代故事，只要人類存在，這個故事永不過時。這個故事里充滿愛的真諦。

四

1976年，巴爾特在福柯的推薦下僅以一票之差戰(zhàn)勝對手當上了法蘭西學院的“文學符號學”講座教授。巴爾特在開講講座上說：“語言就是法西斯”，因為主體不是主體通過語言表達什么，而是語言強迫主體說一些和主體不一致的話。但是，巴爾特后來因為獲得了新的世界觀，也就是在認識論上發(fā)生了轉(zhuǎn)變，卻強烈地愛上了語言。在以“第三項”為前提的世界觀里，語言可以突破語言，通過語言所建構(gòu)的主體可以得到重構(gòu)，主體上可以有一個螺旋式的回歸。

晚期巴爾特想寫一本像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那樣的“小說”，通過“小說”的書寫行為，書寫主體在和主體無法把握到的客體本身中否定主體所把握到的客體世界，從而實現(xiàn)普魯斯特所說的“從作品到人生的逆流”，用但丁話來說就是“新生”。只有世界觀發(fā)生了改變，人生才能徹底得到改變。主體只有找到徹底相對化并否定主體所把握到的世界，主體的人生才有可能發(fā)生改變。對于晚期巴爾特和田中實來說，只有能夠改變?nèi)松男≌f才能稱得上“小說”。很多小說和戀愛故事一樣，都是人生消費的對象，主體所把握到的世界因為小說或者故事得到合理化。這樣的文學作品改變不了人生，或者說改變的只是人生的表層。晚期巴爾特為了書寫“小說”，強調(diào)的不是“作者之死”而是“作者的回歸”。要注意的是，“作者的回歸”不是對曾經(jīng)提出的“作者之死”的否定，而是“作者之死”的延續(xù)和拓展。這些都因為晚期巴爾特在認識論上發(fā)生了轉(zhuǎn)變，獲得了一個有別于主客二元論的世界觀而成為可能。

《戀人絮語》中的話語并不是那種見不得人而要去隱藏的東西，和戀愛相關(guān)的話語也不是其他話語可以輕易否定的對象，倒是其他話語會因為和戀愛相關(guān)的話語給徹底否定，對此還需結(jié)合《戀人絮語》以外的文本進行詳細分析。總之，比起大家熟知的“作者之死”和提出文本概念時代的巴爾特，晚期巴爾特的革命性更為強烈。

巴爾特研究需要重新開始，就像在后殖民主義的文學理論的框架中走了很長一段彎路之后的文學研究需要重新開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