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歲男孩致電節目主持人說:“我已經第6次戀愛了,可我最忘不了的還是第4任戀人,我該怎么辦?回頭還是往前走?”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這節奏是不是有些快得離譜?智能時代的戀愛,已經沒有先前的羞澀、忐忑、煎熬與欣慰,一個“約嗎”,接下來就是摟摟、抱抱,舉高高。
顯然,我們的生活已進入一條驚人的快車道,盡管也許不知道要走向何方。“快、快、快!”我們時刻催促別人和被人催促,吃快餐、乘快車、收快遞、住快捷酒店,幼教要趁早,愛情要速配,剛畢業就想買房,“快文化”越來越吃香——生孩子要快,紛紛剖腹產;辦事要快,小事忙插隊大事走后門;搞課題要快,不抄襲就來不及;下機要快,飛機沒停穩就爭先恐后拿行李;5G手機尚未到來已著手研究6G;5年之后我們將坐上時速600公里磁浮列車——正所謂“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不停奔走的現代人已經收不攏腳步——這個世界充斥著一堆堆匆匆趕路的蟻群。
于是有人詰問:“人生只有一次,何必匆忙趕去投胎?個人講究品味、社會需要秩序,真正的生活從來都應該溫文爾雅、慢條斯理……”
真心懷念我的膠卷時代的圖片拍攝。如今看來很麻煩,那時卻非常享受神秘、擔心和期待的過程。能在傳統黑白暗房親手制作影像,經歷不斷嘗試、反復測試,從大量測試的“試條”中找到適合的黑、白、灰呈現,達成自己想要的視覺效果,更是難得。這是膠卷才有的儀式感——比起數碼相機,實體的膠卷更能喚醒你對快門和影像的尊重,在小心翼翼、謹小慎微的拍攝與沖洗中,起碼可以學會審慎和等待。
回去當然很難,別人都在朝前走,你怎能停下腳步?一個教師在群里吆喝:“時間過得好快呀,本學期已經過去五分之四了,大家的課程都講完了嗎?學校已經將下學期課本發下來了,大家都開始下學期課程的學習了嗎?”初一學物理、高中一年半干完全部課程已是不少學校的常態,根本就不顧物理學習會用到分式化簡、解方程甚至三角函數等數學知識的實際,只管硬著頭皮猛灌和重復記憶就是。
“其他學校高二就進入復習了,你們高三還在上新課,不考的東西教了干什么?”“你們星期六不補課,別的學校一個月只放一兩天,這樣怎么拼得過人家?”對學校發出這些質問的家長一定不在少數。對此,吳非認為,“辦人民滿意的教育”這桿大旗儼然成了應試教育的虎皮,官員一抖這張皮,民眾就來勁,學校就認軟、卸責,教師就被迫放棄常識,快馬加鞭。
快餐化、功利化的基礎教育,讓教育質量幾乎與學生的學業成績畫等號,于是你必須跑在別人的前面,處處爭第一。自從有了多媒體,課堂教學更多的是教師的“快講”和多媒體頁面的“快閃”,討論、探究、思索和動手實踐漸行漸遠,不少學生只能跌跌撞撞跟著跑。龍應臺說的“孩子你慢慢來”,于我們今天的孩子,無疑是一種奢侈的存在。
“快心態”“快狀態”的深層次原因何在?在“快”與“慢”之間,怎樣把握好平衡?如何找到“譜”且在調上?教育是一種價值引導并實現自主建構的過程,是師生共同走過的一段尋找與發現彼此共生的生命歷程,其規律就在于周期長、見效緩、后勁大。當我們拿著鞭子,追著孩子喊“快快快”時,孩子充滿焦慮無所適從,只能邁著凌亂的腳步踉蹌前行,路怎會走得踏實?從“多快好省”到“又快又好”,再到“又好又快”,我們花了幾十年探索的路子,恐怕并不只是簡單的字序調整,而是要讓“快”服從“好”,堅持“好”中求“快”,力求實現主體與目的相統一,質量、效益和速度相統一。
當然這并不容易,多年前我寫過《慢慢長大》,今天還得再寫這篇《快得離譜》就可見一斑。那我們不妨先聽聽臺灣漫畫家朱德庸的心聲——可不可以停下來喘口氣,選擇“自己”,而不是“大家”?也許這樣才能不再為了追求速度,卻喪失掉我們的生活,還有生長的本質。再認真重溫木心先生的《從前慢》:“記得早先少年時/大家誠誠懇懇/說一句 是一句//清早上火車站/長街黑暗無行人/賣豆漿的小店冒著熱氣/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從前的鎖也好看/鑰匙精美有樣子/你鎖了,人家就懂了。”
教育常常淪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可最該打的不正是那些喊打的人嗎?最應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恰恰是拿著屠刀的屠夫。
責任編輯 劉曉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