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圣陶先生在談論如何對待“文與道”的問題時指出:“我認為對語文教學來說,只要把文章講透了,也就是‘文’與‘道’兼顧了。”“在講解的時候,一定要靠講明語言的運用和作者的思路——思維的發展來講內容。”根據葉老的這一思想,對《賣炭翁》的語言運用可作以下“六講”。
一、講對比手法
這首詩對比手法的運用極為成功,主要是兩大方面的對比:賣炭翁得炭之難與宮使奪炭之易的對比;賣炭翁的辛苦勞累與宮使的養尊處優的對比。
詳寫賣炭翁的得炭之難。主要從三個方面來寫:
1. 伐薪之苦
雖只“伐薪”二字,但我們自可想象老翁伐薪時的揮汗如雨,汗冷后的嚴寒相逼。
2. 燒炭之累
燒炭之累累在身,“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常年的煙熏火烤,歲月的滄桑,都在老翁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燒炭之累還累在心,砍好了柴,挖了窯洞,裝了窯,終于點火了,又要仔細把握火候,如果封窯時機不對,經歷諸多辛苦的一窯炭又會化為灰燼。開窯了,看到一窯好炭,又開始憂慮能否賣個好價錢。“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愿天寒”即形象地寫出了老翁這種“心累”的煎熬。
3. 運炭之艱
一是路途之遠。“伐薪燒炭南山中”“回車叱牛牽向北”——燒炭在“南山”,集市在北邊,由南山運回家中,再由家中運到集市,由家里運到集市需要“曉駕炭車輾冰轍”“牛困人饑日已高”方到“市南門外”,可見家離集市較遠;由南山到家里想來也不近,運炭之辛苦可以想見。二是路況之差。由于天氣嚴寒,道路也結了冰,路況之差由“碾冰轍”三字即可窺一斑而見全豹,雖只寫了由家里到集市的路況,由南山到家里的路想來還更崎嶇不平。
略寫宮使的奪炭之易與養尊處優。寫宮使的養尊處優只一句“翩翩兩騎來是誰?黃衣使者白衫兒”,宮使“翩翩”的輕快與賣炭翁“碾冰轍”的凝重形成鮮明的對比。寫宮使的奪炭之易也只用“手把文書口稱敕,回車叱牛牽向北”一句,這是何等輕易,對比之下,老翁又是何等艱難!
此外,“一車炭,千余斤”之重、一車炭所承載的老翁的滿懷希望(“身上衣裳口中食”),與“半匹紅綃一丈綾”之輕和饑不可食、寒不可衣也形成鮮明的對比。
把老翁的賣炭寫得這么艱難,把宮使的掠奪寫得這么輕易,讓二者的“難”與“易”形成極具反差的對比,言外之意是什么?不言自明。
二、講白描藝術
詩歌的白描極為傳神,從中可見詩人不凡的白描功夫。
“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描繪出一個終年辛苦勞累、飽經風霜的燒炭、賣炭老人形象,這一句可謂是敘事詩中白描手法的典范。
“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愿天寒。”“衣正單”與“愿天寒”的矛盾組合,讓老翁對“炭賤”心憂完全外化,傳神地寫出了賣炭翁希望炭能賣個好價錢的心理。
“一車炭,千余斤,宮使驅將惜不得”寫老翁內心復雜的心理活動也是極為傳神。一車炭有多少斤,從伐薪燒炭到運炭,其中有多少辛苦只有老翁深知,“惜不得”更是傳神地寫出了老翁復雜而無可奈何的心理。“惜不得”中有較為豐富的意味:付出諸多辛苦的一車炭,老翁滿懷希望,要用來解決一家人的“身上衣裳口中食”,被宮使強行拉走,一定是極為可惜和心痛的,這是“惜”的意味;但宮使“手把文書口稱敕”,那是代表官家征收,如果要抗爭,那是要被扣上大逆不道的帽子的,是會被“鎮壓”的,寫出了宮使的跋扈和老翁的無能為力。
寫宮使,一句“翩翩兩騎來是誰?黃衣使者白衫兒”即形象地寫出了宮使的養尊處優,一句“手把文書口稱敕,回車叱牛牽向北”即讓宮使的飛揚跋扈躍然紙上。
三、講波瀾設置的手段
在詩中,賣炭翁雖然沒有說過一句話,但他的內心卻經歷了“滿懷希望——似乎有望——希望破滅”的波瀾。“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愿天寒”,身上只有很單薄的衣服,為了炭能夠賣個好價錢,老翁卻祈愿天更加寒冷。“夜來城外一尺雪”,緊接著的事情似乎是往有利于老翁的方向發展,所以他就滿懷希望急切地“曉駕炭車輾冰轍”。但接下去所寫,事情卻發生了相反的轉變,即使在“市南門外泥中歇”,但炭車還是被宮使發現了,本想一車炭可以解決一家人的“身上衣裳口中食”,哪知道得到的只是饑不可食、寒不可衣的“半匹紅綃一丈綾”,老翁的內心經歷了從滿懷希望到徹底失望的波瀾,心情的跌落之苦可想而知。這種波瀾技巧,很好地增強了故事的悲劇效果,使得平白的敘述中含蓄地寄寓了對老翁的同情和對宮使及其“主人”的譴責之情。
四、講題材選擇的功夫
詩歌題材很新穎。反映社會現實,必須有具體的人物、事件為憑借,這種“憑借”,就是所謂的“題材”。所謂題材新穎,就是所選用的人物或事件有新意。從主要人物而言,杜甫《石壕吏》所寫從征的老婦,此詩所寫賣炭的老翁,都很有新意。
詩歌題材選擇具有小中見大的表達效果。詩歌通過賣炭翁的遭遇這一件小事來反映社會現實,運用了以小見大的表現技巧。寫的只是一個小人物、一個底層百姓的遭遇,不像鴻門宴或赤壁之戰,是大人物、大事件。
題材選擇的功夫還體現在場景選擇巧妙上。人物活動的場景,詩人主要選擇了燒炭之所、運炭之途、賣炭之地。
燒炭之所——“伐薪燒炭南山中”。“南山”謂老翁燒炭之地僻遠,兼寫運炭之遠之辛苦,下文“回車叱牛牽向北”與此照應,意為老翁在南山燒炭要運到地處北邊的集市去賣。
運炭之途——“曉駕炭車碾冰轍”。“碾冰轍”三字寫盡老翁運炭的艱辛。不寫路長,因為路之遠“伐薪燒炭南山中”“回車叱牛牽向北”兩句中已經交代,但從一個“曉”字和“牛困人饑日已高,市南門外泥中歇”中的“日已高”三字,即可知運炭路途之遠,而且還略去了從“南山”到家里的運炭之路。
賣炭之地——“市南門外泥中歇”。這里老翁為何“市南門外泥中歇”,學生閱讀可能認為原因只是“牛困人饑日已高”,實在拉不動了,其實不然,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還可能是因為老翁怕被官家看見把一車炭“征收”了,估計宮使不會到這里。從“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可知,賣炭翁燒炭、賣炭應該已經是多年,老翁的炭可能已經多次被“征收”了。
場景選擇的巧妙,更形象地寫出了老翁燒炭、賣炭的辛苦與不易,反襯了宮使掠奪的輕易,增強了表達效果——對老翁的深切同情,對宮使及其掠奪階層的強烈譴責,也就不著痕跡地寓于敘事之中了。
五、講蓄勢與鋪墊的方法
詩歌從開頭到“市南門外泥中歇”,極力敘寫賣炭翁伐薪燒炭、運炭的辛苦和生活的艱辛,為下文敘寫宮使的掠奪與飛揚跋扈作了充分的蓄勢與鋪墊,使得對宮使的記敘雖然只是寥寥幾筆,也沒有直接譴責的字詞,但譴責之情卻極其鮮明而強烈地包含在其中。
六、講情節的取舍與敘述的倒錯技巧
順序上,表面看是按事情發生發展的順序記敘。實際上隱含著倒錯的技巧。詩人是如何知道這一件事的?應當是先看到一個賣炭的老頭,一車炭被宮使巧取豪奪,再詢問老翁,得知更為詳盡的信息。或許是詩人看到一個老翁,趕著空空的牛車,牛頭上系著綃和綾,老頭在哭泣著,詩人走近詢問,才得知了具體情況。但在敘述的時候,詩人卻從老翁在南山伐薪燒炭寫起,而完全略去得知這一事件的情節。
詩人為什么不把自己得知這一故事的情節也寫出來?因為這對主旨的表現沒有益處,這樣會沖淡主旨。這種處理技巧,對我們寫詩作文也是極有借鑒價值的。
以上“六講”,如果進一步追問:詩人為什么要這樣寫?就會發現,這樣寫是為了更好地表現主旨——為了表達對老翁的同情、對宮使及其主人的譴責,為了表達對國家現狀的擔憂,對統治階層和社會現實的不滿。所以,每一講在講語言運用的同時也是在講思想內容。當然,這里的所謂“講”,不等同于“講授”。“六講”是指我們應該引導學生探究的語言運用技巧,具體教學時,首先還是要“六問”,“令學生思之,思之而不得,則為講明之”(葉圣陶語)。
責任編輯 晏祥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