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藍毛衣》

《藍毛衣》2009年出版，次年被《紐約時報》評為暢銷書，又被美國幾個知名大學列為新生必讀，風光一時。作者杰奎琳·諾佛葛拉茲，聰明人基金（Acumen Fund）創辦人兼執行長，1961年出生于美國，個性積極，勇于冒險，又深富同理心，以改變世界、經世濟民為職志。

諾氏少年時有件藍毛衣，曾極喜愛，后因故由母親捐給舊衣組織。毛衣漂洋過海轉淪非洲，由當地窮人接收，援以蔽身。多年后，諾氏因公赴盧旺達，某日竟發現這件繡有名字的藍毛衣，穿在一名擦身而過的當地男童身上！全球化下的無疆界與世界上的貧富落差，透過這個機緣而凸顯，促使諾氏思索改變世界之道，而終于悟出其中關鍵：須透過慈善事業與耐心資本的長期投資，才能為世界帶來規模化改變，以有效除貧。至于這本書的副標題——彌平相互牽連世界中的貧富落差，正反映了作者心之所向及生命旨趣。

全球迄今仍有20億人口欠缺基本生活所需的物品與服務，從凈水、電力、教育到經濟參與，而聰明人基金志在改變現況，以建立一個機會均等、有人性尊嚴的世界為愿景，使人人以發揮潛能，創造幸福。基金2001年成立，非營利性質，以企業經營方式解決貧窮問題。

基金的啟動及發展，與諾氏的視野及自礪息息相關，而《藍毛衣》細說緣由。全書共十六章，以第一人稱寫成，諾氏娓娓道出其生命選擇與事業發展，特別是她從國際銀行家轉變為社會企業家，再創辦聰明人基金的歷程，以及她何以將商業與慈善融合的理念。

諾氏曾就讀于維吉尼亞大學，雙主修經濟學與國際關系。大學畢業后，先任職于紐約市大通銀行，從事國際信貸業務。以諾氏的雄心與才具，原可在金融業位居三公，飛黃騰達。但她不囿于小我，心懷民眾，改變世界的澎湃激情驅動她以諸艱自煉，勉力探索改變之道。

她因公常赴拉美及非洲，觸及最落后地區的窮人，親見戰后瘡痍滿目的人間煉獄。無論全球化經濟帶來的繁榮與機會，這些民眾總被摒除在外，依然貧窮匱乏，全無尊嚴！諾氏也常與銀行家及大富豪共事，但深入貧窮的經歷觸目驚心，因其與富裕奢華的反差竟有天壤之別！

國際銀行家的工作外，諾氏也替世界銀行及聯合國兒童基金會擔任顧問。這期間，她運用個人的信貸專業，幫盧旺達創立了當地首家微型金融機構及相關培訓，以強化弱勢婦女的金融渠道及生存能力。她又在當地成立了藍色烘焙坊，教導弱勢婦女以商業技能來扭轉人生。另外，透過對世銀跨國援助計劃的參與，諾氏看清了這類項目的弱點，包括其由上而下的決策模式、慈善救濟的心態等。透過跨國企業的經歷，諾氏則看清了資本主義棄弱投強的弊病，了悟以市場解決問題的限制性。她體認到，唯有將市場經濟的能量、活力與嚴格要求，和愛心、熱情與行動力予以結合，才能解決當今世界所面臨的貧富不均、資源不足、公共政策失調等問題。

當了十年國際銀行家及社會企業家后，諾氏重返校園，攻讀斯坦福大學商學院的MBA學位。畢業后，諾氏選擇到洛克菲勒基金會任職，以理解慈善事業的運作模式及發展瓶頸。這期間，她為基金會創辦了慈善工作坊，為相關工作者提供解決艱難問題的技能、知識及人際網絡。她也幫基金會啟動了新世代領導人項目，透過閱讀、思考、論辯與實踐，為不同背景的領袖人物提供一種融合思辦力與行動力的訓練。

更具體地，聰明人基金不透過慈善捐贈，而透過耐心資本的挹注，以解決全球貧窮問題。依書中諾氏自述，耐心資本既非傳統的慈善捐贈，亦非傳統的企業投資，而是介于兩者之間的一種投資方式。這種資本的獲利中等，除為投資對象予以長期投資外，更對其提供多元化的管理支持服務，以協助投資企業順利起步、發展及擴規，而形成制度化的可持續組織。

基金之投資標的有三，分別是公司、領袖及想法，而挑選標準是公司須能為低收入民眾服務，領袖須有顛覆現況之勇氣及同理心，想法須有創意且能加速解決貧窮問題。基金最初以800萬美元起家，迄今已投資百余家公司，金額逾1.1億美元，每年受益人數高達1.25億。投資重點落在農業、醫療、教育、能源、平價住宅、凈水及衛生等六類，地點分布在十三國，而以印度、東非及巴基斯坦占比最高。

基金投資案例的七成都相當成功，其中最知名的有能源類的d.light、醫療類的Embrace、農業類下制造滴漏式灌溉設備的IDE、凈水類下生產濾水器的Mytry、衛生類下開發耐用式消毒蚊帳的AtoZTextile等。此處前兩家公司之主要商品的設計原型，都肇始于創辦人在斯坦福大學所修的一門課：超廉價的創意設計。這是一門項目導向課程，由商、工及設計學院合開，學生須針對特定的弱勢社群，以工業國家商品1%的價格，設計出功能相當的商品。Embrace創辦人陳珍，為落后地區欠缺穩定電源的早產兒，設計出平價免插電保暖袋，其功能與美國的插電孵化箱相符，但價格僅200美元，而孵化箱則是兩萬美元。該商品可令全球1600百萬早產兒受惠。d.light創辦人高德曼，為全球無法連上電網之落后地區民眾，設計出免電網太陽能燈籠，價格僅一美元，為正常商品的1%，而潛在受益人口可達十億。針對這兩個組織，聰明人基金都在其草創期就進行股權投資，給予非財務性的管理指導及網絡對接，且制定了成功的出場策略。

諾氏把《藍毛衣》獻給擁有改變世界的理想、奮勉追求最優解決方案的人士。書以諾氏少年時的圣誕禮物藍毛衣為起點，道出其安身立命的追求。無論時空，諾氏莫不苦心志，勞筋骨，餓體膚，空乏身，力求動心忍性，增益原所不能。換言之，在仁民愛物的初心上，諾氏以二十年時間，探索如何能有效落實其改變世界的目標，終于悟出徒有資金、技能或愛心，都不足以成事。唯有結合風險投資的方法與慈善事業的道德情操，才能以具體項目來推進目標。

哈佛個案教學系統上，《藍毛衣》相關者約有十個，內容從耐心資本、風險投資，到績效衡量，所涉案例有d.light、Embrace、Ecotact、Mytry等。我因開授相關課程而精讀各案例，對《藍毛衣》感觸良多。諾氏先提煉了自己，才建立了事功。提煉自我需要內省與超越，建立事功需要視野與氣魄。自我超越越多，胸襟越是開闊，成就的事功愈發宏偉，惠及的民眾也越多。

（作者是上海交通大學上海高級金融學院全職教授、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博士，專業領域為金融倫理學、可持續性及責任型投資、綠色金融、微型金融、企業社會責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