葷暗香山路

1918年第一次護法運動失敗，6月26日孫中山搭乘日本郵船抵達上海，在法租界的大馬路碼頭登岸。隨后，孫中山與在碼頭迎候他的居正、汪精衛等一同乘車駛達莫利愛路29號寓所。

2017年11月22日，我坐地鐵抵達陜西南路站。自淮海中路一路向南，在瑞金二路右轉，經過路名和小區名“紅彤彤”的一大片社區，你以為是要走進上海什么紅色紀念基地了。

上海的十里洋場無比妖嬈，很多人會忽略它“紅”得發燙的另一面。有中共“一大”“二大”“四大”會址、有團中央機關舊址、中共勞動組合書記部舊址，有各種烈士陵園，還有凸顯在天際線的人民英雄紀念塔。三根拔地而起的巨柱，高度壓倒周邊樓房一片，寬廣的紀念廣場，讓密集的周邊，相形見絀。

1921年7月，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一早發生在法租界，8月初被迫轉移至嘉興南湖一條游船上。南湖游船，在當下“紅”盡全國。嘉興地方撿了一個超大的便宜。

外來的人，至少第一站，大多數都沒有抵達那三根紀念塔。甚至常常是經過“一大”會址而不知，直奔邊上燈紅酒綠的新天地商業廣場。他們向往上海曾經的紙醉金迷。

沿著瑞金二路向西，我并沒有走進人民英雄紀念塔。穿過皋蘭路，我到達了香山路的最北端。香山路，就是孫中山當年抵達的莫利愛路，Rue Moliere。也許，我們應該沿用另一個翻譯的中文路名“莫利哀路”。

莫里哀是法國17世紀古典主義文學最重要的作家。歌德說：“他是一個獨來獨往的人，他的喜劇接近悲劇，戲寫得那樣聰明，沒有人有膽量敢模仿他。”法國舉足輕重的學術機構如此評價他，“他的榮譽什么都不缺少，我們的光榮卻缺少了他。”

1849年4月6日，上海法租界建立，初始只有986畝。1900年小幅擴張，1914年大幅擴張至15150畝，進入黃金發展時期。大部分俄僑，尤其音樂家、舞蹈家、畫家之流，都蜂擁至法租界。英美商人，在公共租界營業，卻紛紛選擇到法租界居住。中國華人尤其是上層人士，也大多選擇進入法租界。黃金榮、杜月笙的黃金歲月地圖大多在上海法租界里。

由于獨自掌權發展，法租界公董會有心將法租界發展成原汁原味的法國飛地，向巴黎緊密看齊，甚至還不時有領先之處。一時間，推動了上海作為“東方巴黎”的國際名號。

1920年代，上海法租界西邊地帶發展成上海最好、最高級的住宅區。香山路（莫里哀路）正是繁華心臟所在，最風雅所在。以香山路為軸，周邊的街道，最初皆以法國文化名流名字命名。回望東邊的皋蘭路，曾名高乃依路，高乃依是法國劇作家。從香山路最北端向西，盡頭是橫著的、龐大的香山路7號孫中山故居紀念館，原先的莫利哀路29號孫中山寓所。思南路在紀念館前橫穿，曾以法國作曲家馬斯內命名。

汪精衛，被傳為國民黨頭號“美男子”，且被傳文采風流。但是，1943年，汪精衛政權接收上海法租界時，莫里哀路改名香山路。自此，開啟上海路名大片的“城頭變幻”。

短短百米不到的香山路，除了龐大的孫中山寓所，邊上多所掛著“優秀歷史建筑”的西式建筑卻蕭蕭然。曾經精致的私人花園，雜草叢生，野貓的眼睛，在夜里。

一片攤著南風肉金華火腿、簡陋木貨架上擺放醬油燒酒的小鋪子，與“南風肉上市啦”的紅色字聯一起，橫在香山路的最北端，與不遠處最南端的孫中山寓所，啞然對望。

（丘眉，資深媒體人，頭號地標發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