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
總有些命運悲慘者讓人感覺復雜,想吐出一句“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憐又可恨的背后,往往就是怯懦、自私、涼薄所引發的連鎖反應。
在那些我們耳熟能詳的文學作品里,總有些命運悲慘者讓人感覺復雜,想吐出一句“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憐又可恨的背后,往往就是怯懦、自私、涼薄所引發的連鎖反應。
《紅樓夢》里,迎春是很不起眼的一個人。不過是“溫柔沉默,觀之可親”,屬于無害亦無用的那一類人,或者說,整個就是一個“不存在”的人。但她的下人,卻是最膽大妄為的存在。
她的乳母聚眾賭博,是賭首之一,還偷了迎春的首飾攢珠累絲金鳳,拿去典了銀子做賭本。她的貼身丫鬟司棋敢公然率領小丫頭去小廚房打砸、搞破壞。身邊的下人如此猖狂,明擺著是欺負迎春懦弱。對于偷竊事,迎春不僅不追究,反而給偷竊者找借口說是“她悄悄的拿了出去,不過一時半晌,仍舊悄悄的送來就完了,誰知她就忘了”。迎春的大丫鬟繡橘卻一針見血,指出其乳母“何曾是忘記!她是試準了姑娘的性格,所以才這樣”。繡橘要去回稟管事的鳳姐。迎春忙道:“罷,罷,罷!省些事罷。寧可沒有了,又何必生事!”
迎春的懦弱無能,不僅讓其乳母膽大妄為,也讓其媳婦王柱兒家的毫無顧忌,她反咬一口,說自己倒貼了迎春和住在這里的邢岫煙三十多兩銀子。到了此刻,迎春還是步步退讓,說首飾她也不要了。若是事發,太太問起,她也只說是自己丟了,只求她們別再吵鬧,讓她得個安靜。
跟著迎春這樣的主子,做了壞事不會有懲罰,因為她只求清凈,絕無問責,而負責任、有擔待的丫鬟就會很委屈、很辛苦。
命運面前,迎春一再后退避讓。但正如黛玉的那句無心評價“虎狼屯于階陛尚談因果”一樣,越是軟弱逃避,“屯于階陛”的“虎狼”逼近的速度越快。
迎春嫁給孫紹祖這樣的“中山狼”之后,一再被凌辱踐踏的命運,似乎是從一開始就被預訂了的。因為,她這樣的女子,從來未給自己爭取過任何一點主動權,活著,不過是在步步后退。
《金瓶梅》除了潘金蓮外,武大還有個前妻,前妻死后留下了一個女兒,叫迎兒。潘金蓮把迎兒當丫頭使喚,而且還“朝打暮罵,不予飯吃”,武大對此心知肚明,但他忍氣吞聲、放任不管。
鄆哥來向武大揭發王婆家里的貓膩時,武大曾向鄆哥形容迎兒“這兩日有些精神錯亂,見了我,不做歡喜”——可憐迎兒在潘金蓮百般虐待、父親裝聾作啞之下,精神已經不太正常。所以武大被西門慶踢傷躺在床上叫天不應時,迎兒已經習慣性“吃婦人禁住”,也不敢近前。潘金蓮不給湯水,迎兒也不敢給。武大被設計毒死,迎兒絲毫不敢求救,有所作為。假如武大生前能稍微維護關懷一下女兒,也不至于無聲地慘死。
《金瓶梅》作者的厲害之處在于冷靜客觀、不動聲色地展示了武大和迎兒這兩個卑微人物背后深藏著的可憐可恨,以及他們命運的內在邏輯性。
人性多元,遠不止黑白兩色,每個人都會有怯懦、自私和身不由己的時刻,所以我們會對那些底線以內、符合人之常情的缺點予以寬容,但世事難料,罪與罰最終會以何種方式、何種面貌呈現,往往會出人意表,又在情理之中。那首刻在新英格蘭猶太人大屠殺紀念碑上的詩,適用于每個時代的每一個人。
“最后他們迫害到我頭上,我環顧四周,卻再也沒有人能為我說話?!比魏稳说氖虏魂P己高高掛起都是平庸之惡。自私涼薄者,終有一天,會為此付出相應的代價,并不僅僅是輿論的苛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