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孟婷
內容摘要:極權主義(totalitarianism)一詞最早出現于1925年,強調國家權利對社會生活的全面滲透與控制;漢娜·阿倫特的《極權主義的起源》(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堪稱極權主義系統研究的開山之作。約瑟夫·布羅茨基作為有著猶太裔身份的俄裔美籍作家,其作品《小于一》作為“回憶類散文集”體現出蘇聯社會濃厚的極權主義與反猶主義傾向。
關鍵詞:約瑟夫·布羅茨基 《小于一》 極權主義
1.引言
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約瑟夫·亞歷山大洛維奇·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因其自身觀念與蘇聯當局的社會價值觀相悖,于1972年被蘇聯政府流放,最終定居于美國。作為有著猶太身份的俄裔美籍作家,布羅茨基的創作與蘇聯猶太民族的生存背景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依照本杰明·平庫斯《蘇聯猶太人——一個少數民族的歷史》對于蘇聯猶太歷史時期的劃分,《小于一》所描繪的蘇聯猶太民族處于毀滅期, 極權主義(totalitarianism)源于“對官方詞語的教條依附(dogmatic attachment),且在至善(supreme Good)名義下實施的狂熱教條主義。”(齊澤克,2014:23)
2.極權對體制內民眾的“灌輸”
布羅茨基在《小于一》中闡述,其對列寧認知的來源完全是后者在火車站前的塑像,就如同“卡夫卡式的宇宙”(Kafkas universe),“這并非社會現實的幻象-形象(fantasy-image of social reality),而是在社會現實中運作的幻象的上演(mise en scene)。”(齊澤克,2014:34)蘇聯政權試圖通過新的視覺形象來改變國內民眾的信仰,以“偶像崇拜”作為一種組織手段,來實現意識形態對于民眾的教化,達到控制公共話語權的目的。
3.極權對“外部范圍”的“宣傳”
蘇聯極權利用“灌輸”手段實現對體制內民眾的教化,仍需應對非極權主義意識形態侵蝕。對于處在非體制內的“外部范圍”(既包括國外的非極權主義國家,如美國等資本主義國家;也包括國內的非極權主義階層,如猶太人占多數的城市中產階級等),“宣傳”(propaganda)則成為其借此實現意識形態絕對控制的必要手段。
蘇聯與非極權主義政府意識形態的對抗主要體現于爭霸事件。蘇聯尋求世界統治權,與美國展開軍備競賽,“如果生活水平提高了百分之十五至百分之二十的話,武器生產則可以說提高了百分之數萬”。(Less 18)“極權主義追求擴張只是出于意識形態的理由”,(Arendt 571)可見,蘇聯對外宣傳政策的政治目標是擴充蘇聯勢力范圍版圖。
對于處在“外部范圍”的國內非極權主義階層,極權同樣采取“宣傳”的手段。極權政府對國內民眾進行“灌輸”后,國內猶太民族意識形態并未受到徹底的摧殘。“為了對全部居民實行全面控制而作的斗爭,想消除每一種與之競爭的非極權主義現實,這都是極權主義政體的內涵。”(Arendt 497)猶太民族意識形態作為極權政府的對立面,所以對反猶主義的宣傳成為政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方面。在科研機構、教育部門,甚至軍隊機關,猶太人被驅逐,蘇聯政府限制猶太人進入國家政要部門,于1950年頒布猶太籍人士不得身居軍隊要職的規定。當時,布羅茨基的父親在蘇聯軍隊任職,也因規定離職。
“托洛茨基的陰謀”、猶太人與納粹勾結、“世界主義”以及“醫生案”事件荒誕無比,可見所有的反猶主義宣傳都離不開極權主義“虛構”的本質,這其中包含著許多超現實因素和經驗因素。蘇聯極權所宣傳的猶太人陰謀具有連貫性,“一直在改變……而且根據需要而調整;在大多數情況下,沒有這種虛構,布爾什維克主義就不能成立。”(Arendt 482)在極權中,“宣傳的真正目的不是說服,而是組織。”(Arendt 463)蘇聯極權對于處在非體制內的“外部范圍”,所采取宣傳手段的最終目的都是實現其組織的穩定性,對外擴張勢力范圍,對內穩定政局。
4.反猶主義演化為“全面恐怖”
無論是對體制內進行的極權主義“灌輸”,還是對體制外進行的極權主義“宣傳”,都是蘇聯政權為對抗非極權主義世界所進行的“心理戰”組成部分。為完善其極權主義的組織,“將國家視作階級斗爭工具”的蘇聯政府還會利用“恐怖”(terror)手段來支撐其宣傳以達到統治的目的。阿倫特指出在極權中,宣傳和恐怖相輔相成,“恐怖是它的統治形式的本質”(Arendt 443)。秘密警察在這其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客觀敵人”(objective enemies)是其捕捉對象。在以色列建國后,蘇聯政府將完全(total)的恐怖對準猶太人。同時,蘇聯政府宣傳“托洛茨基分子”陰謀、開展“反世界主義”運動、大肆渲染“醫生案件”,并利用“恐怖”手段對國內的非極權主義階層(猶太族裔)進行整肅。最后,無國籍化以及非民族化(denationalization)作為極權政治的武器,猶太人被當局處以流放,變成了無國籍者、人類的渣滓。曼德爾施塔姆遭逮捕、流放,5年后死于符拉迪沃斯托克附近的集中營;布羅茨基也在寫詩之后不久,被囚禁在全俄羅斯最著名的十字監獄,后被流放至以色列。
“要求無限權力正是極權政體的本質,”(Arendt 569)蘇聯政權采取“灌輸”、“宣傳”與“恐怖”,繼而演化為“全面恐怖”,以達到擴張的目的。反猶主義貫穿蘇聯歷史的始終,其更具現代性,是一種病理的建構(a pathological construction)。“現代反猶主義的產生和發展中伴隨著和交織著猶太人的同化問題,以及猶太教舊有宗教價值與精神價值的世俗化和消失。”(Arendt 42)蘇聯政權試圖通過向猶太民眾鼓勵異族通婚以此實現對猶太民族的同化、消除猶太種族。
5.“集中營社會”的變體
《小于一》中所描述的國民生活同樣被過度集中化。首先,政府擁有征收、沒收居民房屋及其財產的權力,實行“總房屋政策”——“是所謂的聚合,也即讓赤貧者與優裕者住在一起。因此,如果某個家庭自己擁有一個三室公寓,它就必須擠進一個房間,讓別的家庭搬進另外的房間。”(Less 72)其次,《小于一》中詳細闡述了蘇聯極權實施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蘇聯電視上沒有商業廣告” (Less 20)消費品短缺,實行憑票供應的經濟制度。再者,負面新聞永遠被掩蓋,報紙和電臺只對正面消息做出報道,無視國民生活的消極面,“它們從不告訴你有關受害者的任何消息。endprint
蘇聯極權不僅對民眾的生活生產方式集中管控,同時為了隔絕外界意識形態的侵蝕,杜絕資本主義國家文化的輸入,民眾“根本沒有任何采取其他姿態或哲學的余地”(Less 414);奧登詩集的譯者以及編者M. 古特納被捕,蘇聯境內“再無其他英語詩選在俄羅斯出版。”(Less 311)通過對民眾進行“精神閹割”,“摧毀其國民的靈魂”(Less 398),其次,通過高壓手段迫使作家徹底淪為犬儒主義者。阿赫瑪托娃為了爭取兒子從勞改營釋放出來而寫了許多違背本意的詩作,極權的目的是“使公眾(尤其是外國公眾)相信阿赫瑪托娃仍活著,很好,很忠誠。”(Less 38)
在《極權主義的起源》一書中,阿倫特還指出:“極權主義意識形態的目標不是改變外部世界,或者社會的革命性變化,而是改變人性。”(Arendt 572)這種極權統治意味著個人主義的終結以及無意識時代的開始,就是“把每一個活著的人非個性化和官僚化。”(Less 100)蘇聯極權通過對極權主義意識形態的宣傳、對民眾進行“精神閹割”徹底否定人的自由思想,消解了人的差異性使他們達到一致,使全面統治成為可能。
6.結語
極權意識形態(totalitarian ideology)演化為“純粹外在性和工具性的”操縱民眾的手段,蘇聯極權的統治由“簡單的超意識形態暴力(extra-ideological violence)來保證。”(齊澤克,2014:27)猶太作家難以避免被蘇聯極權政府迫害的命運,但關于蘇聯的文學作品得以流傳,為我們研究蘇聯政治文化格局提供了強有力的參照,試圖把作家同他所在的時代分開是虛妄的。《小于一》(Less Than One)一種意義上,蘇聯極權“集中營社會”變體中,作為“人的天性”(human nature)的“人”(human)被摧毀了道德人格、被取消了法律人格,這就使得人本身并不能稱其為完整的“一個人”(a man);另一種意義上,極權之下所有的人都變成了“一個人”,所有的行動都遵循著極權主義意識形態運動。但是,極權主義并未征服全世界、并未征服這世界中的每一個人,這就對人類民主、未來充滿了希冀。布羅茨基家庭里那張巨型的“床”——“作為世界秩序內部的一個真空”,(Less 409)這何嘗不是蘇聯極權之中,詩人在文學的庇佑下尚存一絲自我意識的真實寫照呢。
布羅茨基在《小于一》中借用阿赫瑪托娃 ‘北方哀歌 來描述父母的存在,這首詩恰恰暗示著整個猶太民族在極權統治之下的命運(Less 416):
如同一條河流
我被我強壯的時代改道。
他們換掉我的生命:變成一條不同的河谷,
經過不同的風景,它繼續滾動。
而我不認識我的河岸,也不知道它們在哪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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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青島大學外語學院)endprint